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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長路81

81

晚上。

月明星稀,燈影重重。

回來的時候碰到快餐店老板娘打招呼,進去吃了碗小馄饨,忽然就有種久違的感覺,在國外盛筱竹住的地方附近就有家高檔中餐店,裏面一碗馄饨裝在色澤細膩的陶瓷碗裏,大概照顧外國人的口味,沒放香菜,香料都極少,那味道怎麽吃都不對。

出國的第一天就開始想念小區樓下的這碗小馄饨。

出了快餐店,趁着月光路過小區門口,門衛大叔吃完飯出來刷碗筷刷到一半叫住她,想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的确還有個包裹。

還是去香港之前,在網上買電腦的時候路過搞團購預售的品牌美工顏料,她記得這個牌子就是因為簡席言習慣用的就是這個,雖然價格不菲但想起自己那幅簡筆畫還是剁手拍了一套。

大叔看她終于把東西拿走,放下碗筷笑着說怕是什麽貴重東西放這裏人來人往的萬一給弄丢了,你出門的時候正好對面樓的小夥子去你家樓下找過你,我看你們也熟悉就想着讓他帶給你,不過後來不巧也沒碰着他。

光遙還在想那幅畫的事,聞言愣了半天才想起來借電話用。

然而,手摸上座機按鍵了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根本記不住他的手機號碼,再說這電話也打不了國際長途。

等到她跑去買了手機辦了卡,又從池旭套來了電話號碼,回到家裏飯都顧不得吃真能打電話了又開始戰戰兢兢。

好不容易把電話撥出去,對面提示——關機。

一遍兩遍。

從下午到晚上。

都是關機、關機。

對着通話記錄撇了撇嘴,肚子咕嚕一聲響,中午飯沒吃,晚上又沒吃,一松下來才感覺到餓。

扔了手機,拿了錢包,在廚房收拾了垃圾順便帶下去。

小區樓下的高強度照明燈安裝使用了沒多久就被大批住戶反應不習慣,物業遵循住戶要求重新修整了路燈,依然是古銅色的仿油燈,燈光暖黃舒适,隔着幾米豎起一盞,堪堪照亮花壇邊影,有熱衷晚上出來散步的住戶牽着狗圍着花壇一圈一圈的運動消食。

光遙踩在遠離路燈一邊的路沿石上,手揣着兜低頭悶聲往前走,路燈遠遠地落在身後,整個人背着光藏在陰影裏,有散步而過的住戶路過,她下意識側身避讓。

垃圾桶前有些暗,她扔了垃圾袋,一轉身有道人影立在眼前,她差點撞上去,急急往後倒退一步。

穩住腳。

擡頭。

視線上方,一張臉背着光看不真切,黑暗裏那道似帶着暗芒的視線一瞬不瞬的鎖住她,四目在空氣中交彙,她冷不防愣了下,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半天才适應了光度,在暗光下慢慢看清他的臉。

一連幾天的輪軸轉,不是在飛機上就是在去機場和離開機場的路上,這會兒才回來行李都顧不得拿上去扔在車裏,此時站在這裏已經累到了極點。

向來幹淨整齊的短發有些淩亂,他盯着她看了會兒,眉目間的疲憊終于消散了些,低了低頭,再擡起來看她:“出來吃飯?”

她呆了呆,傻愣愣的點頭。

先前,沒見到他的時候,迫不及待想方設法想給他打電話想去找他,現在,人真的真真切切站在眼前了,卻忽然生出一種不知所措。

他就這麽看着她,眼皮上下擡了擡,看她一身随便配起來的休閑裝,忽然勾了勾唇:“才下飛機,還沒吃飯,陪我去吃點?”

他上前一步,拉住她沒放進衣兜裏的那只手,沒等她說,自然的轉身往來路走,不時有路過散步的住戶從後面趕上來,并行而過。

光遙一路心驚肉跳的跟着去了門口的快餐店。

坐在燈光明亮的店裏等餐的時候,她才有空注意到他穿了一身整潔熨帖的黑色休閑西裝,一進來就把外套脫了扔在一邊去找老板娘點餐。盯着他的背影,印象中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麽正經的穿着西裝,盡管襯衣袖子依舊毫不在意的拽上去一小截,标準的“簡氏穿法”,但他身高腿長,即便是板正的西褲也遮不住一雙大長腿。

“看什麽?”

簡席言結完賬回來,又把她偷瞄的目光逮了個正着,光遙尴尬的低頭垂眼,盯着桌面上各種調味的瓶瓶罐罐兒,餘光瞥見他在對面落座,等了半響,才假裝正經的擡起頭來,若無其事道:“池旭說你去……英國了,去參加一個拍賣活動。”

他單手擱在桌子邊緣,有下沒下的轉着玻璃杯,聞言擡眼掠過她,淡淡道:“活動今天開始,沒等到結束我就回來了。”

她剛想順嘴接一句為什麽,就聽他說了幾個字。

我是去找你。

他說。

他還盯着她,說話雲淡風輕,卻目光如炬。

她心下一顫,然後開始有麻木的感覺襲來。

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卻找不到突破口似的,剛要開口老板娘端了馄饨上來,熟絡的跟他們打着招呼,調侃了幾句有些日子沒見你們喽,年輕人就是顧着忙工作也得照顧着身體才行……簡席言客氣的應承了幾句,老板娘樂呵呵的搓着圍裙去了後廚。

光遙盯着一碗馄饨,目光瞄來瞄去,幾次三番欲言又止,忽然聽他叫她,說先吃飯,一會兒和我去趟蘭盛裏。

她脫口而出去幹什麽?

他吃了口馄饨,擡眼,意味深長的鎖住她,眉眼如勾聲音卻淡:“上次的話還沒說完,總要找時間再說。”

——

晚上九點,滿月當空。

隔了兩條路的百年老街寧靜質樸,悠長綿遠,路兩邊臨街的古宅門口都統一挂着暗紅色的燈籠,映着青石板路,一路往前綿展鋪開,高低婉轉像一條懸在月下當空的火舞燈帶。

黑色吉普一路駛過,停在77號門口。

簡席言下車開門開燈,正廳裏,一擡眼正對着的白牆上那幅兩地拼接的油畫重新挂在了當初的地方,她一進門看見畫的第一眼就像被誰施了定身術,一動不動的盯着,簡席言也不催她,過來替她關了門,倚在門框上等她看完看夠了,才問:“好看?”

光遙聞言驀然回神,回頭看他,抿了抿嘴,假意撇開目光。

小聲說:“這幅畫……我看了你網上的采訪。”

“你不是當初說要買下來,我這是替你留着。”他雙手抱胸,跟她隔着一定距離,低頭輕勾着唇看她,語氣輕挑,半響笑意才淡下來,目光仍舊落在她低着的臉上,輕輕地道:“所以,現在明白了?是不是能跟我說說為什麽要躲着我,那天話還沒跟你說完你急着跑什麽,還一跑就找不着人了?”

“那天發生了太多事,你又跟我說了那些話,我以為你想跟我劃清界限……所以才想躲着你拖着你。”

簡席言盯着她,眯了眯眼仔細回想了會兒,大概有點理解她的想法,又沒徹底理解透,屈指摸了摸眉心,點了下腳尖離開門框過去拉住她往前走。

“跟我過來。”

光遙被他拖着胳膊踉踉跄跄一路經過回廊進了工作間,拉到桌前站好,轉身把角落裏一個覆蓋了一層畫布的畫架單手拎過來放到她面前:“打開,自己看看。”

畫布一瞬間拉下來,從上到下,裏面是再熟悉不過,讓她“朝思慕想”的……她的“簡筆畫”。

畫不一樣了。

眼神木然的盯着那幅畫,嘴巴微張,驚訝得甚至忘了呼吸,原本空白的上半部分此時那片栩栩如生的深藍色暗夜星空,和先前在大廳裏的那幅畫一模一樣的暗夜星空,跟下面繞溪而坐的“粗陋”背影有種說不出來的“違和感”。

簡席言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樣子,任由她深陷在震驚中,直到她慢動作似的轉頭看過來,清澈的眸子眨了眨,眼底氤氲着各種複雜的情緒。

低嘆了口氣,伸手捏了捏眉心,走過一步往後一拖畫架取代了她面前的位置,面對面盯着她看,目光沉寂卻不可置疑。

良久。

“你想聽我說一句,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的聲音低沉,就這麽輕飄飄的入耳仿佛扔了幾個重型□□,“轟隆”一聲炸響在心間。

她怔怔的望着他。

望着他夾帶着幾分疲憊的眉眼。

他仍舊在看她。

“光遙,我從不怕對你說實話,我的感情經歷幾乎沒有,把感情也看得很淡,你知道的那一次是我大學畢業的時候,因為我父親一心撮合,我執拗不過,不想讓他傷心,正好女方對我也有意思,我沒什麽感覺,也就答應了試試。”頓了頓,他還是看着她有些躲閃的目光,不讓她回避:“我從小自己生活經歷的也比較多,唯獨在談戀愛這回事上沒那麽較真,後來那段感情也就維持了一個月,說是感情其實根本沒有,只是有這麽個名頭,那會兒連電影都沒看過,就吃了幾頓飯還是請去家裏吃的,我不會去買禮物,記不住節日也不懂得去關心對方,有時候還有些脾氣需要對方來遷就,就連我自己都覺得我作為一個男朋友特別不合格。”

“你是女孩子你知道,談戀愛都想被男朋友捧在手心裏,但我做不到也沒這種意識,盡不到該盡的責任,後來一個月過後,那個姑娘遇上一個更加适合她的人,我們和平離開。就這樣,我唯一一段勉強算作是的感情史。”

“在香港那天遇見是偶然,過後她問我池教授的寒山住址,想趁結婚前去一趟看望他們,事情就這麽簡單,”

她了解他的性子,剛開始沒什麽很正常,然後越聽越不對勁兒了……所以,這意思就是他悲催的被前女友“甩了”?

先前還覺得,他這麽好的人,怎麽還有人得到之後再離開,太說不過去了。

“那你現在對那個……她還有感情麽?”

“我說了這麽多,說的還不夠明白?”

她哦了聲,畢竟“被甩”的一方嘛也別怪她多想:“你怎麽想起來和我說這個?”

“找不到你,我想來想去想那天在這裏我說過的話,想那天的事,想你的情緒,想你的想法,之後我覺得你的執着點應該是這件事。”他回憶着說,然後看着她,“網上照片的事我沒生你的氣,只是不希望有關于我的事你從別人那裏打聽,你想知道什麽可以直接來問我,我不會對你有所隐瞞。”

她撇了撇嘴,我問過你啊。他一愣,轉了幾個彎好不容易才搜尋到一星半點由頭,嘆了口氣分明無奈道,有什麽就說什麽,不需要拐彎抹角,我希望我們之間能互相坦誠,有問題說出來及早解決,她點點頭,不情願的哦了聲,他盯着她看了會兒,看她對着他身後那幅畫看來看去好像還有情緒沒消散,等了會兒手碰上她的下巴蹭了蹭說那天後面沒說完的話,還想不想聽我說?

話音剛落,果不其然。

光遙從畫上收回眼來,點頭。

他收回手,醞釀了會兒。

“說實話,在你之前我對于感情沒什麽期待,合得來就合,合不來那就算了,自己一個人更輕松,沒有什麽負擔,也從不想随便拖個人來共度餘生,直到你出現在我眼前,開始沒覺得有什麽不一樣,可能是你的堅持,你的遷就和容忍,然後不知不覺中一點一點開始有了變化,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你已經在我的生命中占據了一席之地,你的存在與去留已經不是我的思想能做主的了,我從頭想到尾,也說不上來是你哪點吸引了我,可能是從沒有人像你一樣不管不顧走進我的世界,占據我生命中的一切。”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徹底跨進她的領地裏看着她,目光深沉泛着光,嗓音醇厚的像陳年古釀,他說,“光遙,我不相信感情,但我相信我們之間有。”

所以,你說撩就撩,撩完不負責任就跑是不是太不地道了點?

低沉的聲音一點一點湊近耳邊,順着笑聲他忽然往前傾了傾,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裏,涼薄的氣息傾覆而上,光遙小心髒顫了顫,氣血瞬間湧遍四肢百骸。

他附在她耳邊,撓着她耳根,一字一字往外吐氣:“我的一生就這麽長,餘下的不介意都給你。所以,只要你還在我的身邊,那幅畫就會永遠挂在你的視線之內。”

聲音很輕很輕,但她聽清了,手有些不受控制的反抱住他後背。

輕輕轉頭,隔着窗玻璃穿過回廊盡力看向正廳的方向。

所以,這就是說定了啊。

他稍稍回身,偏了偏頭把她的臉拉到眼前,看了一眼,毫無意外地低下頭去親她,光遙全身僵硬,一動都不會動了,等他再去看她一張小臉漲得比窗前盛開的杜鵑花還要紅,拼命低着頭不去看他。

他抱着她,在她頭頂揉了把,生硬的把她臉擡起來,不讓她躲,眼底帶着促狹的笑,近距離的對視,周身的疲容一掃而過,忍不住調笑了聲:“剛開始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哪去了,真要上場了,就成了個紙老虎。”

秋分了,霜涼了。

窗外夜風簌簌的吹揚,吹得窗邊薄紗呼啦作響。

她的臉像窗底的花兒一樣紅。

你怎麽能知道?

那種得不到的時候拼盡一切去靠近,真正靠近了卻又誠惶誠恐,束手束腳,患得患失,仿佛一朝得到了整個世界的感覺。

這就是拼命拼命去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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