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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長路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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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過去多久,有些逃避的事我們永遠都在逃避。

光遙從小家境低平,雖然母親一直身體差需要她和父親諸多照顧。但父母感情和睦,相持有道,印象中,兩人幾乎一輩子從沒吵過架,只要精神富足,粗茶淡飯也吃得其樂融融,所以她從沒覺得自己生活得比別人差了點什麽。

小時候別人都說她成熟懂事,其實她是心大不在乎,知足也常樂,如果還有什麽是她年幼時夢寐以求的,那一定有關盛筱竹。

自打懂事起,每一次生日和過年願望都是盛筱竹能有個健康的身體,一家人不用再家和醫院兩頭跑,不用每月再把父親為數不多的工資劃出大半打入醫院賬戶,生活過得捉襟見肘。

而盛筱竹的願望則是父親在仕途上能走的平整坦蕩,不求步步高升能有多大前景,惟願安穩。

那時不懂,後來才明白母親為什麽這麽想。

光遙不拘一格坦誠率真的脾氣有大半都是随了父親。光海年性子耿直對事非黑即白,從小一有點錯處立刻給掰正捋直讓她充分意識錯誤的嚴重性,除了對盛筱竹言辭溫潤,從來對事不對人,做事一根筋到底,直來直去的脾氣在向來圓潤折轉的官場上自然吃不開。那個年代,作為改革開放後最初一批“鐵飯碗”最是令人稱羨,給錢能辦事的大有人在,所謂“吃多拿多,吃少拿少”,這種“油水”幾乎成了通用的潛規則。

在這種“黨同伐異”的環境下,光海年為官清廉,照章辦事,不愛財也不愛勢,從早年縣級一路走到市級幹部不知道推了多少人的情,又擋了多少人的路,不少敵對勢力拉幫結派明裏暗裏下過絆子,但光海年為人謹慎讓人揪不着錯處,家裏信箱裏多出來的錢物每次都原封不動的退還回去。

但眼紅的人多了,總會遇上命運不濟的時候。

到高三那年,盛筱竹亦或是她的許願終究一個都沒能兌現。

那年春天,盛筱竹多年靠藥物支撐的身體終于到了極限,一直在醫院裏住了幾個月醫院給下了并未同只,拖不下去了必須進行手術,除了手術再無他法。然而手術需要百多萬元的高昂費用,這對于當時住院費都需要七拼八湊的光遙家來說無論如何拿不出這筆錢。

臨進手術室前那天晚上,光海年坐在醫院天臺的長椅上,頂着刺骨的冷風,身邊放着那份并未同只,抽了一整晚的煙。

指間煙頭的星火一明一暗,閃到天亮,光海年最終按滅了煙頭,義無反顧的從自己私人賬戶裏取出一筆巨款,一分不差的轉入醫院賬戶。

手術款順利到賬,盛筱竹被推進了手術室。

近乎七個半小時的等待,手術室門重新自動拉開的那一刻,正對手術間的電梯門緩緩打開,三個身穿制服的警員走到光海年面前。

光遙永遠都記得那一瞬間父親臉上的表情,從容淡定毫不意外,他早就知道這是一個針對他的局,賬戶裏那筆錢款是兩天前突然出現的匿名轉賬,故意針對他的處境,讓他不得不接受。

前一秒鐘還沉浸在巨大的慶幸中,下一刻有些發愣的回頭去看,光海年什麽都沒說,只過去看了眼從手術室被推出來的人,拍了拍她肩膀交代了一聲:“好好照顧你媽媽。”

後來經過法院審核,光海年坦承認罪收受不明錢款,此事經由新聞通報輿論反響極大,光家也拿不出多餘的錢上繳減輕刑罰,光海年收錢事實既定被判了幾年。

等到所有塵埃落定,盛筱竹身體日漸好轉,時常會去看望光海年,光遙原以為她會深受打擊,剛開始還不敢告知實情,可沒想到她絲毫沒把難過表露出來。

直到她鼓着勇氣親自去看光海年,隔着探視玻璃,剃了板寸頭的父親眼尾多了兩條皺紋,雖然稍顯瘦削,胡渣打理的依舊幹淨,面容淡然沉穩,心平氣和的模樣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頹廢挫敗。

那時他說了一句話,足以讓她徹底釋然的話:“我端着別人眼中的‘金飯碗’就不能對不起社會群衆,對于你媽,我不能為她放棄我所背的這份職責,但我能為她放棄我自己。”

決定取款的時候他就早已想好了過後自首,只不過來的人提早了而已。

他過得了心裏那道坎。

滄桑的面容上難得露出一抹笑來:“能讓你媽活着,但凡有一分的希望,幾年的時間而已,值得,我也高興,如果你媽真有什麽,我因為沒錢而沒能救她,我才會真的後悔痛苦一輩子。”

他做了他想做的事。

光海年希望女兒能理解并跟他一起高興,看到父親臉上的笑容,光遙才真的放下一切。

可往前那段時間,盛筱竹躺在床上,家庭巨變夾帶着報紙上每天的新聞還有周邊人口中的輿論,光海年的事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點,外人不知道事情真相,只認定最後的結果事實,這些對她來說無異于是崩潰的。那會兒正好趕上高考前,向來衆人眼裏的好學生開始逃晚自習泡網吧打游戲,以此來躲避那些投來的目光,也躲着自己,幾乎成了個問題學生。

随着時間的沉澱,後來知道這段經歷的沒多少人,孟小秋是一個,再就是沈星羅。

直到上大學,她跟沈星羅因為徐彬鬧翻,沈星羅辍學之前曾經把光海年的事匿名曝在了校內網上,一下讓她受到無數言論的攻擊,這也是兩人徹底決裂的轉折點,不過此後沈星羅徹底消失在了衆人視野裏。

到星辰再遇,《月亮灣與矢車菊》下半部臨近出版前夕,“bright”名聲日益高漲風頭大盛的時候,沈星羅再次在網上曝光了光海年和她的關系,一時間甚嚣塵上,“貪污受賄”的詞牌和“bright”一起登上了微博熱搜,她的個人微博也同時被各種黑紅言論一夜間攻陷,成了別人随意發洩情緒博取關注的沼澤地,她一氣之下當面撕毀了出版合同,後來就此事與星辰對簿公堂,意料之中為自己的沖動付出了三十萬的違約金。

牆上的搖擺挂鐘滴滴答答的晃動,一下一下,規律整齊。

往窗外望了眼,透過窗紗,夜風隐隐浮動,月色初出,一襲冰輪挂于天際暗沉的雲層裏。

景随人願,像她此時的心境。

那次之後,光海年很少讓她去看他,也明确表達了不願意讓她去的念頭,他覺得雖然無愧于自己但有愧于女兒,不忍她為自己牽連,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她也理解父親,順同他的意思,盛筱竹後來去了國外休養兩人時常視頻見面,她知道父母俱安也就沒什麽挂念了。

至今“bright”的微博雖然早已停關,底下時常還會有粉絲對戰,即便換了“遙望遙二”的身份,她也再沒開過個人微博。

經過時間的推移有些輿論熱點依然在暗暗發酵,只要一個合适的契機,一點相關的星火,就如迎上春風的野火,灼然而起。

洋清垌和星辰不和的傳聞你來我往争吵了幾個月,一直時隐時現占據話題榜熱搜,這件事首當其沖被波及到的第三方就是被洋清垌提到的bright,由此一來沉寂消失兩年之久的當紅童言作家“bright”再次“被走紅”,連帶着當年盛極一時的微博事件也被重新拉出來成為輿論話題,各種黑粉紅粉還有看熱鬧的路人在bright的微博底下各自為營。

另外蘇格雖然知道光遙早已棄了微博號,但依然和“bright”互關,有時候實在忍不了還會在兩人微博上“仗義執言”,而她又在知乎上和遙望遙二互為好友且同在一家網站還是大學校友,又跟洋清垌關系匪淺,而洋清垌則和bright有聯系,綜上所述,有精明的網友們立刻就此推斷bright和遙望遙二之間的關系,而且兩者寫作風格相近,同屬A大畢業,也都去過星辰。

這邊光遙bright天天上熱搜,那邊星辰由此引起的負面影響也甚嚣塵上,連帶着沈星羅最近新定的電影《wonder》也一并被《言大》的宣傳熱度壓下去。

《wonder》和《言大》是那次博古招标會上唯二的兩部動漫制作,前者被沈星羅給拍下來,但因為《言大》有群衆基礎又有輿論造勢,同期的兩部作品還未開始制作就已經看出了高低。

光遙盯着網上被高人氣點擊量自動置頂的相關熱點新聞,沈星羅和她的筆名重新并排在了一起,心間隐隐積聚的情緒一點一點膨脹。

拿着手機按亮又鎖定,再次按亮,再次鎖定……一次又一次糾結的無限重複,猶豫了十分鐘,最後終于點開微信置頂。

“我有件事和你說……”

短短幾個字的前言反複打了好幾遍,手指卻像被膠帶連在一起粘住了,怎麽都點不下發送,煩躁的一頭垂在桌面上,沉悶的“咕咚”聲中還有一聲短促的嗡響。

手機屏幕自動亮起,空白的對話框裏憑空多了一條。

簡席言:“會議結束才回酒店,睡了沒?”

短短半行字,竟有些燙眼。

把原先打好的草稿全都删了:“還沒有,你那邊事情順利嗎?”

簡席言翻着手機,找了半天,找到一個合适的小表情發過去。

光遙的手機裏就出現了一個蠢萌蠢萌的小粉豬,臉帶紅暈,搖着屁股撅着尾巴,腦袋跟過了電似的點着頭,旁邊配字“還好還好”。

盯着那表情,莫名樂起來。

以前簡席言發微信很少發表情,幾乎是從來不發,系統自帶的笑臉表情都沒有,說話中間逗號結尾句號,後來被她強拉硬拽下載了表情包,又被她潛移默化影響着倒也開始習慣了發表情。

“你怎麽還沒睡?”

簡席言盯着小粉豬發了會兒愣,忽然跳出來一句,看了眼,随手按住語音鍵湊近嘴邊刻意放低了聲音:“我在等我女朋友電話,結果等到現在短信都沒一條,有點失望……回來想打給你,太晚了怕吵到你沒敢打。”

有些輕挑的聲音頓了下才顯得沒那麽不正經。

光遙聽着外擴音耳朵一熱,沒敢再聽第二遍,換了話題:“……你的畫準備好了?”

他嗯了聲:“那天在畫室給你看的那個。”

她想起來,在對面樓上畫室裏看過他一幅新完成的作品:“我記得,很好看,我保證你的畫一定會在展會上豔壓群芳。”

簡席言眉目微聳,勾了勾唇,靜了片刻仿若察覺出了什麽:“心情不好?

“沒啊……怎麽這麽問?”

“拍馬屁太過明顯,而且說話太正經,一點不像你。”聲音清潤又低潋,卻一語道出。

……

須臾過後,他道:“這邊事情結束了,我很快回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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