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104
從納爾搶跑到再次開始起跑的兩分鐘間,場邊看着的徐指導和劉鑫源也在低聲交流。
徐指導覺得應該穩當點,“起跑時候還是壓一壓的好,1/4決賽的成績好壞又無所謂,小陳怎麽都能跑前三的。”
劉鑫源其實也這麽認為,不過他覺得陳煥之不會這麽幹,“小陳這孩子求勝欲望比較強,以前比賽時候碰到這種事兒都是照着原樣跑的。”
結果發令槍一響,劉鑫源一看陳煥之起跑壓住了節奏,反而急得猛拍一下大腿,“她這是緊張了吧。”他之前是想讓陳煥之慢一下,結果她真的違背本性慢了,他又覺得這一定是因為過于重視這場比賽了,重視比賽很好,畢竟奧運會,但是超過了那個度就不行了。
徐指導也點頭,“是緊張,你看小陳擺臂時候那個手。”
一人一句話就三秒過去了,兩人眼見得陳煥之從起跑時候的落後半米硬生生趕成了跟納爾并駕齊驅,齊齊松了口氣,劉鑫源也有心情點評了,“小陳這個孩子啊,平時看着心理素質特別好,天不怕地不怕一樣,得了冠軍就笑笑,沒得冠軍也不哭,以前我是對她很放心的。但現在看來這樣也不好,我之前從來沒見她這麽重視過一場比賽,一旦發生點什麽事兒就要緊張,但她從來沒有适應過自己的緊張,也沒有學會怎麽處理自己的緊張情緒。”
百米賽跑全程不過11秒多,他這段話還沒說完,陳煥之就第一個沖過終點線了,大屏幕上打出了這一組的成績,陳煥之11秒10,巴哈馬的黛比11秒23,而憑借一次搶跑給別人造成的心理壓力,争取到了0.03秒起跑優勢的納爾,最終也正是憑借着這一點,在小組第三的争奪中,以0.01秒之差擊敗了對手占到了最後一個晉級半決賽的席位。
“這就行了。”徐指導總結,“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道理确實是這麽個道理,但1/4決賽碰到的是紙老虎,決賽裏的可就是真老虎了。劉鑫源抱着胳膊看着陳煥之一邊沿着混合采訪區往外走一邊時不時回答一句記者問題的場景,扭頭問,“徐指,錄像分析一般多久才能出來?”
徐指導想了想,“最少也得明天早上吧,你急着看?”
劉鑫源點點頭,“我心裏不踏實。”
這是陳煥之有了後勤保障小組以後才有的待遇,她的訓練比賽錄像資料都會由小組裏的科研人員錄入電腦,用專門的軟件進行分析,對步頻、步幅、節奏、支撐腳觸地時間、膝蓋角度、擺腿速度等等數據進行測定,作為判斷她狀态好壞和制定訓練計劃的依據。
在電腦技術沒有如此發達前,只能憑借教練們的肉眼一幀一幀地播放着運動員們被高速攝影機錄下的影像資料,而且可分析內容也遠沒有這麽多。只有劉飛和陳煥之才能在日常的訓練中将這樣的訓練方法常态化,要全面推廣別說設備,光人力成本就夠田管中心喝一壺了,而這種方法除了貴,最大的缺點就是慢,第一天的訓練數據一般要第三天早上訓練前才能拿到。
而更高級的,就是體總去年年末才和中科院一塊兒研發的數字跑道了,那個能分析的數據更多,而且是實時的,這邊跑完那邊電腦上立刻出數據,随時訓練随時調整。不過現在只有跳遠隊先作為試點鋪了一條45米的跑道——大概是作為他們的外訓計劃被接力隊截胡的補償吧。
“科研組裏加加班應該能快點,我問一下最快什麽時候。”徐指導說着,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凝望着場上,再過幾分鐘,蘇方方所在的第五組也要開始比賽了。
也行,不差這兩分鐘了,觀察對手當然也很重要。劉鑫源也就跟他一起繼續看1/4決賽的死亡之組第四組的比賽。
陳煥之第二天早上在奧運村餐廳吃早飯的時候就碰上了兩眼通紅、眼袋一夜之間變大的劉鑫源,她吓了一跳,“教練?”想了想,“您這是緊張到失眠?”昨天蘇方方被淘汰了,她終究是沒能更進一步,現在萬千壓力都在陳煥之身上,運動員在比賽前夕自然是無人打擾,但各方人士對教練大概沒這個顧慮吧。
劉鑫源沒好氣瞪她一眼,去端了一籠小籠包回來坐她旁邊,“一會兒去我房間,給你看昨天比賽科研組分析的結果。”
“這麽早就出來了,他們通宵啦?真辛苦。”陳煥之笑,“教練也辛苦了。”
等一塊兒坐到電腦跟前,劉鑫源問陳煥之昨天是不是緊張了,她還在繼續嘴硬,“沒有啊,就壓個搶跑時間有什麽啊,我讓她兩米都沒問題。”
“那你就是潛意識裏緊張了,你太看重這次奧運會了。”劉鑫源給她看分析結果,“別的詳細數據咱們不看,就看這兩項。在以往的比賽中,最後的40米,你的步幅都是能達到2米25以上的,但是昨天晚上,你的最大步幅是2.02米。”
“以及這個。”劉鑫源打開電腦上一張照片,那是昨天她們沖線時刻的正面照。“發現了嗎?別人都是五指張開的,你手指是握拳形狀的。”
“用力過猛,肌肉僵硬。”最後他下結論,“雖然成功晉級了,但那場比賽是你從沒有過的重大失誤。”
“我跑的時候真沒覺得自己緊張,我就是想跑得更快點、再快點。”鐵證如山,陳煥之也不得不承認了,“昨天我沒留手,本來以為能到10秒95以內的。”結果才11秒1。
“昨天、不,今天淩晨吧,我和郭教授打了兩個小時的電話,讨論要不要讓你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劉鑫源說着喝了口茶水,“郭教授的建議是不要,她說你這個應該是因為納爾搶跑的刺激讓你更加關注自我表現,在九萬觀衆面前,起跑落下半米,最後仍然以巨大的優勢第一名出線,你是不是期待着這種反轉?”
在陳煥之點頭後,劉鑫源一邊回憶着郭教授的話一邊說,“這種自我表現的願望過分強烈了,造成你的自我意識水平提高,你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怎麽在觀衆面前表現好上,而不是像你以為的怎麽跑得更快點。郭教授判斷也許是因為這一點造成了你的短時間認知失調以及心理壓力過大,所以運動表現直線下降。”
陳煥之微微皺眉看着照片上自己屈起的手指,是的,在她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她确實緊張了,“那麽我該怎麽辦?”
“我不知道,這得問你自己。”
“啊?”
“郭教授說如果這個問題能夠更早的發現,那麽她有一套專門的系統方法可以幫你進行相應的訓練,但是現在,早上發現問題,要在晚上七點之前改正,她做不到,所以她建議我不要讓你自己意識到你曾經有多緊張。”劉鑫源說,“不過我不這麽認為。”
“昨天卡貝爾跑了10秒98,即使在所謂的死亡之組,她也一樣游刃有餘。在面對這樣的對手的時候,你一步也不能錯,我不能給你留下這個隐患。但是具體你該怎麽調整自己,我也不知道。”劉鑫源不負責任地一攤手,“我只能告訴你,你身上存在這樣的問題,但是具體怎麽做,既然郭教授都沒有辦法,那我更沒有。你只能自己想辦法,要麽解決這個問題,要麽跟你的金牌說拜拜。”
在陳煥之捏着自己的小下巴沉思的時候,劉鑫源溜到走廊裏,摸出手機打電話,“喂,郭教授,我照您說的給小陳說了,她這會兒自己在屋裏想事兒呢,這樣真能行嗎?”
“這是所有方法中最可行的一種。”電話裏的郭教授說,“陳煥之的獨立性和戒備心理很強,她的心理狀态也更接近成年人而不是青少年,對于她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她意識到問題的存在,而且只有她自己能想辦法解決,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調動她自己的主動性。”
要不是奧運村裏禁煙,劉鑫源這會兒應該已經抽完一包了,他不知道陳煥之在屋裏想什麽,反正這會兒他急得快上房了。但是再急也得若無其事地回去,他問陳煥之,“怎麽樣,你有什麽想法?”
“我那時候是真沒發現自己緊張。”陳煥之又重複了一遍,不過鐵證如山,她沒有在這個沒意義的問題上糾纏,“我會注意調整的。”
劉鑫源等了兩秒鐘沒下文,“然後呢?怎麽調整?”
“就是心裏……默默地調整?”陳煥之說,“我還能怎麽辦,本來想說要不去鳥巢多看看比賽習慣下氣氛,後來一想今天上午唯一一場比賽就是馬拉松,這會兒人家早就跑出鳥巢了。”
劉鑫源急,“那你總得幹點什麽吧,總不能就自己心裏默念一下就行了?”
陳煥之想了想,“我好久沒在網上搜過網友對我的評論了,要不我去網吧裏上會兒網?”
劉鑫源好艱難憋回去一句“胡鬧”,按照郭教授傳授的信任她自己的判斷,“去吧。”
這天上午,記者們驚訝地拍到,晚上就要進行百米半決賽和決賽的陳煥之從早上八點就坐在奧運村的網吧裏上網,一直到中午十二點半才起身去吃飯。
也有記者上前問她都在網上幹什麽?
“也沒什麽,”披着七八個馬甲在網上跟自己黑子們撕了一個上午,戰鬥得昏天黑地的陳煥之露出了迷之微笑,“就是跟網友們交流、放松了一下。”
直到奧運會後陳煥之才對劉鑫源承認,“其實我當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除了想辦法讓自己更輕松愉快一點,我也沒別的辦法了。但是這個辦法還挺好用,對吧?”
劉鑫源能說什麽呢,他只好嘆氣勸她,“千萬別讓別人知道你這個愛好。”
17日晚7點45分女子100米半決賽,作為中國、亞洲乃至于黃種人中還留在百米賽道上的唯一一根獨苗,陳煥之以10秒99、第二小組第一的成績輕松晉級。
現在,她只剩下最後一場比賽,一場決定她的首次奧運之旅成敗的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