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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人生的宿命 (1)

〔亞拉法師苦笑道:“問題是,那種用來洗血的古生物,任何人都沒見過、沒聽過,已經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了……”說着,亞拉法師望向卓木強巴道,“由于我查閱的經典殘缺不全,所以再找不到別的方法。如果說還有別的解除蠱毒的方法,那些完整的經卷,只有一個地方還有可能存在……”〕

【崩潰】

特訓開始前卓木強巴路過公司時,看見公司門牌還在,其實內部已經是一團豆腐渣,而公司倒閉前,那時卓木強巴又正在進行完全與世隔絕的最後特訓;公司上下亂作一鍋粥時,同樣無法聯絡卓木強巴。最後的結果就是卓木強巴所聽到的,藏獒馴養集團在一夜間宣布倒閉,已申請破産,目前負債兩千多萬;代理法人童方正不見蹤影,全國各地還有兩千多名員工一分錢遣散費都沒拿到,還得自己補交養老金。

那幾名老員工在電話裏聲淚俱下,都說卓總回來就好了,以卓總的聲譽,肯定很快又能重整公司。聽到那些老員工發自內心的聲音,卓木強巴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撫,這些員工為公司工作了一輩子,竟然老無所養!他又該如何去告訴這些員工,目前他自己也是身無分文……重開養獒公司?拿什麽來開?以前的基地裏現在連一根獒毛都找不到。

更讓卓木強巴心灰意冷的是,事實上還未到半獒成年生産幼崽的時候,童方正卻突然調用一筆錢去追一頭天價獒。而當時卓木強巴本人也失去聯系兩個多月,謠言四起,導致了整個生産鏈條的崩潰,已經銷售出去的獒無法從代理經銷商那裏追回售款,而那些下線養殖戶開始追讨養殖金,正可謂牆倒衆人推,樹倒猢狲散。卓木強巴不明白,童方正這樣做究竟是為什麽,他自己在公司的待遇不可謂不高,這樣做他又有什麽好處?尤其當卓木強巴聽到,童方正調動那批導致了數千萬的産業鏈條斷掉的數百萬現金,追蹤的那條天價獒只是別人精心策劃的一個騙局;加上平時任用的領導層基本無能,将幾個骨幹全部撤走調離;而發送給下線散戶的所謂特種獒,大多是普通犬類,長大了才逐漸顯現,這種種情況加在一起,最終導致公司瞬間就倒塌瓦解下來。如此做法,除非是鐵了心要搞垮公司!卓木強巴真的不明白,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童方正問個明白。

卓木強巴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醫院,方新教授剛剛放下手機,聳肩道:“那些專家都很盡責,已經知道我們特訓隊被解散了,他們不肯給我們繼續提供消息,看來我們還是只能靠自己啊。咿?你怎麽了,強巴拉?”只見卓木強巴和剛才離開時,判若兩人。

卓木強巴稍加掩飾,振作道:“啊,沒什麽,只是有些累了。”但心中一蕩,竟然激烈地咳個不停。卓木強巴咳紅了臉,向教授連連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不準備将剛剛得知的事告訴教授,教授已經太操勞,不能讓他再為自己擔憂。方新教授道:“醫生說這段時間你都不能過度活動,情緒也不能太激動,說話別說那麽快!”

卓木強巴稍微平靜地點點頭,動作很機械。

方新教授道:“唔,是啊,這段時間我們馬不停蹄地到處奔波,天天都和死神打交道,幾乎都沒有休整過,這次可以休息幾個月,放松一下疲憊的神經。你看我,現在是不得不休息了。”

卓木強巴道:“導師,我想,咳,離開拉薩一段時間,找幾個舊友。”

方新教授點頭道:“也好,說不定他們會給你意外的幫助。打算什麽時候走?”

卓木強巴道:“我希望盡快,但是你……咳……咳……”

方新教授輕松道:“怕什麽,我腿都被綁在這裏了,還怕我跑了不成?”

卓木強巴道:“不是的,導師,沒有人照顧你啊。”

方新教授道:“我這麽大一個人,還需要誰來照顧?你自己去忙你自己的,不用管我。”

卓木強巴猶豫再三,找到護士小姐反複叮囑,又打電話給唐敏,依然打不通。卓木強巴火了,一拳砸在醫院牆壁上,怒道:“這個不懂事的小丫頭,到底要關機到什麽時候!”他心想:“那天提議的是你,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如果不那樣做,現在凍成三具硬邦邦的屍體,又有什麽好的?事情都過去這麽久了,你又生哪門子氣嘛!”最終,卓木強巴找到了拉巴大叔,請他多多照看方新教授。

總算安排下來,卓木強巴對教授道:“那麽,我可能明天就走。咳,如果有什麽事情,導師一定要和我聯絡。”方新教授示意他放心。兩人又談了許久,卓木強巴心中焦慮,十句能聽進去三句。

第二天,卓木強巴便搭車開始了對童方正的追尋之旅。通過幾名老員工透露的信息,卓木強巴西去新疆,南下雲南,北上黑龍江,東到上海,幾乎跑遍了全國。童方正似乎有意躲着他,每次他打聽到童方正一些線索,童方正總能提前從那裏離開。卓木強巴犯了犟,這一追就是一個多月,直到在上海,他親眼看見,以前的天獅馴獒上海總公司,更換為了方正養獒集團公司,他似乎才明白一點,這,就是答案。

在奔波這段時間,卓木強巴聯絡到了不少以前在公司做過的員工和幹部,大部分員工都表示願意重整公司。但是要重建公司談何容易,首先便是沒有資金,其次沒有種獒,在公司破産時,種獒都被廉價出售掉了,想來大部分都被方正養獒集團公司買走了。沒有這兩樣基本的東西,想在養獒這塊産業圈裏做大做強,根本就是無稽之談。這時,有員工提出建議,說卓總你不是在尋找紫麒麟嗎?要是真的能找到紫麒麟,那重建公司就不再是一紙空談了。以卓總的人際關系和影響力,争取到一兩千萬風險投資沒有問題,然後一兩年內就可以将銷售渠道擴散出去,重新接管亞洲、美洲、歐洲三大市場,整個公司就盤活了。

這條建議是誰提出的卓木強巴已經忘了,但他無疑記住了,只是暫時放在心裏不去想它。他累了,前所未有的疲憊,不僅僅是因為背叛和失敗,隊伍的解散,教授的斷腿,敏敏的遠走,呂競男的離開,公司員工們的辛酸,無疑都是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壓得他那一米八幾的個頭也直不起腰來。

卓木強巴并未立即離開上海,他租住在上海郊外一家普通賓館內,身上剩下不多的錢全部付了租金,生活全靠自理。每天清早他會拎着一個小竹籃,為了兩毛錢的青菜和小販讨價還價,中午支起小煤爐燒得一臉煙火色。旅店只有公用廁所,茅坑的坑板幾乎随時都會斷裂開來;澡堂也是公用,每天只提供半小時熱水,洗澡漱口打開水洗衣服,全都要在這半小時內完成;房間不足五平方米,一張床占去了二分之一;窗戶下面就是菜市,每天不到四點就開始喧鬧,晚上又是夜市,吃夜宵的人往往要鬧騰到一兩點鐘。

如果離開上海,或許他的生活會好一些,但他暫時不想走。他也沒有将自己這一個多月的實情告訴親人,只是聯系了一些過去生意場上的朋友,他希望自己在哪裏跌倒,就靠雙手從哪裏爬起來。他還希望能靠自己想辦法,幫助那些因自己而失去生活來源的老職工。

但生意場上的朋友大多是在商言商,你失去了賴以成就的資本,也就失去了與他們平等談話的權利。大多數朋友表示,如果卓木強巴自己生活困頓,他們可以給予一定人道主義援助,但是,你想要重新發展這個企業和幫助你手下那批員工,那就得另論。如今這個市場已經不是以前你卓木強巴獨斷天下的市場了,你憑什麽能重新站起來?如果你沒有最佳的項目,企業根本無法生存,你拿什麽去養活那些靠你救濟過來的員工?商場上的朋友們認為,他們暫時看不到卓木強巴的發展前景,所以沒有必要進行無回報投資……紫麒麟嗎?當他們親眼看到紫麒麟、摸到紫麒麟的時候再說吧……

卓木強巴想到了家裏,雖然家裏說有錢也算有錢,似乎随便哪件東西都價值上萬元,但且不說那些東西不屬于卓木強巴,甚至很多東西都不屬于卓木強巴家,那是屬于國家的,叫國寶,那種東西,只能放在家裏,一旦出現在市場上,就要被判刑。另外他還能想到的親人就只有三個,一個是教授,一個是敏敏,還有一個是英,這三個人他同樣無法開口。難道讓導師資助自己?卓木強巴想也不敢想,還要導師怎麽樣,導師為自己沒日沒夜地操勞着,為自己斷去一條腿,甚至自己離開醫院時導師還在囑咐自己,難道自己就要像一個吸血蟲,非榨幹導師的全部血肉才肯罷休?敏敏家境不錯,可是遠水救不了近火,更嚴重的問題是這兩三個月她有意回避自己,自己到現在還沒想清楚是什麽地方說錯了或是做錯了。英呢,這就更不可能了,雖然肯定英會幫助自己,但是……

那些老員工們在電話裏悲情的哭聲反複回響在卓木強巴耳邊,自己卻一時無力改變什麽,他變得沉淪而頹廢起來。每天兩點之後,夜深人靜時,卓木強巴往往無法入睡,他開始反省,自己以前的所做所為,或許真的錯了。英為什麽要帶着女兒離開自己?自己的公司,卻很放心地交給了別人去管理,正如導師所言,自己太容易相信一個人了,可為什麽自己信任的人,都要如此地背叛自己,究竟什麽地方出錯了?那麽應該怎樣做,才是正确的呢?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來,只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卓木強巴還沒有因此而放棄,目前他想的是如何聯系到童方正,一定要和他做一次面談。自己的公司倒閉了,方正自己開了公司,那些都可以容忍,但是,不應該這樣對待那些老員工啊,卓木強巴還抱有一絲幻想,希望童方正能解決那些老員工的部分生活問題。童方正死活不與卓木強巴聯系,卓木強巴電話一遍遍地打,終于有一天,接線員告訴卓木強巴,希望他留下地址,到時候會有人找他聯絡,卓木強巴以為看見了希望,沒想到……他又一次遭受到慘痛的打擊!

剛交出地址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門來。卓木強巴是在樓下走道碰見的,一個小平頭矮胖子,先是打量了卓木強巴一眼,似乎在回憶什麽,然後就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問道:“請問,是卓木強巴卓先生嗎?”

卓木強巴以為是童方正派來的人,客氣道:“是的,我是,你是……”

小胖子神秘道:“我聽說,卓先生在尋找一座古老的廟宇?”

卓木強巴警惕地看了這個小胖子一眼,關于帕巴拉的事十分隐秘,就連童方正也只知道他在找紫麒麟而已。也就是說,這個胖子和童方正沒有關系,看他的樣子,似乎是從哪裏打聽到自己找帕巴拉神廟一事,來探聽消息的。卓木強巴直接道:“我認識你嗎?”

小胖子讪笑道:“不認識。但是,我聽說有關那座廟宇,卓先生掌握了一些……”

卓木強巴直接回絕道:“對不起,我心情不好,現在不想和你說話。你最好在我心情糟糕到極點前,就從我面前消失。”說完就走,給了那小胖子一個背影。

小胖子自言自語道:“果然是個很難接近的人啊,失敗了還這麽跩。”

如今沒有資金,談什麽都是空事,卓木強巴雖然不知道消息是從哪裏走漏的,但他對那些抱着貪婪的尋寶熱情企圖一探神廟究竟的團體或個人,從心底感到厭惡。他回到房間,只想早點聯絡到童方正,解決那些困難員工的生活問題。電話一遍遍地打,對方始終讓他再等等。

一天,兩天,三天,三天後,終于又有人找上門來。沒想到的是,這次找上門來的又是一個卓木強巴不認識的人,這名衣衫周正的中年男子自稱是養獒的,姓金,叫不煥。卓木強巴禮貌地讓他進入了房間。來人扶着金絲眼鏡細細地打量卓木強巴租住的小屋,又看了看青布衣衫、運動泥鞋、發如亂蒿、胡如紮針的卓木強巴,搖頭道:“哎呀呀,曾經腰纏萬貫的卓老板就住這種地方?不會是故意在我們面前裝窮吧?”

卓木強巴淡然道:“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在裝嗎?你既然自稱是養獒的,有什麽事就直說吧。”

金不煥道:“好,爽快,卓老板不愧是生意場上的人。我就直說了,我是代表我們上海42戶特種獒養殖戶來找你的……”

卓木強巴心中一涼,沒想到對方竟然能找到這裏來。公司申請破産之後,所有債務都由銀行托管分配,真正受損失最大的,無疑就是那些最下線的特種獒養殖戶。他們花了天價,買回一些普通幼犬,而公司承諾的購回計劃根本就沒實施。原來這人,竟然是讨債來了!

雖然說申請破産保護之後,其兩千多萬債務自動取消,但是從道義上來說,卓木強巴自己無論如何無法接受。他已經得知,特種獒不是一個小數字,對于生活富足一點的家庭都是一個打擊,如果生活窘況一點的家庭,他甚至不敢去設想。

金不煥看到卓木強巴這種現狀,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開口,他撓撓頭道:“既然我已經來了,我就必須把話帶到。卓老板,雖然說你現在的生活或許比較困頓,但是,由于你們公司這種……這種欺騙行為,導致了更多的家庭和個人比你現在的生活還要慘十倍不止。就這一點上,你必須給我們這些養殖戶一個說法。”

卓木強巴端正地站起來,致歉道:“我明白你們的感受,為此我深表歉意。欺騙了如此信賴我們公司的顧客,我作為公司曾經的最高負責人,咳——有着不可推脫的責任。我也很希望能給那些受到損失的客戶一個滿意的答複,我會盡我最大努力給他們彌補。說吧,需要我怎麽做?”

“這個……”金不煥顯然沒想到這個以前大公司的老總變得這麽好說話,态度竟然這麽誠懇端正。他原本是來讨要欠款的,可是看卓木強巴這個樣子,似乎一時要他拿出那筆款項也不太可能,他想了想道:“實話告訴你吧,卓老板,我本是代表大家來追讨欠款的,但是,就你目前的現狀來看,這個提議似乎不太現實,我也相信你致歉的誠意。這樣,要不然你親自跟我走一趟,向大家說抱歉,我想,我們這批人還是不會不講情面的,不知卓老板意下如何?”

卓木強巴思索道:“不行,我不能跟你走,我還必須在這裏等一個重要的人。我也希望能盡快解決那些員工的現狀和你們養殖戶的困難,因此這幾天我都不會走遠。咳咳……”原本已經不怎麽咳嗽的卓木強巴,心中一急,又有些咳起來。

金不煥道:“唔,如果卓老板覺得不方便去的話,那麽我想想……給我一個書面的信函總可以吧,我需要一封你的書面致歉信。”

卓木強巴大氣道:“可以,我還可以向你們保證,咳,如果我的企業再次建立,我将賠付所有養殖戶因我們公司而導致的損失。咳咳……”他提筆寫了一封致歉信,并問明款項,直接将欠款寫成了欠條,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給自己斷絕了後路,他一定要歸還這筆欠款,這是他做人的信條!

金不煥拿着致歉信和欠條,不住點頭,當着卓木強巴的面将卓木強巴寫給自己那張欠條撕掉,義正詞嚴道:“好!我信任你,我也是經商之人,卓老板有這股豪氣和自信,相信你一定能東山再起!過去的事情我既往不咎,我只是一個小生意人,如果你重開公司,我一定會全力支持。告辭了。”

直到金不煥走出門很遠,卓木強巴才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他是怎麽找到自己住的地方的呢?正是這個他一直沒想明白的問題,帶給了卓木強巴大麻煩,此時的他怎麽也想不到,金不煥僅僅是一個開始,而且代表的是那些養殖戶中損失較小的一群人。

卓木強巴在小屋裏沒等到童方正,卻等來了一批又一批的特種獒養殖戶。天獅馴獒集團公司已經破産,而當初簽訂的合約裏也沒有寫明特種獒犬的鑒定标準,他們是最無辜的受害者,連一分錢賠償金也得不到。看着那些衣衫褴褛、提家攜口、拖兒帶女來到門口的養殖戶,卓木強巴沉默了。各種各樣的人都有,有破口大罵的,有痛哭流涕的,有在他面前賣兒賣女的,還有要切腕自殺的。卓木強巴默默忍受着,各種唾罵,各種惡毒的詛咒,各種侮辱人格的侵犯舉動,看着那些幼童憤恨的眼神,看着那些男女凄慘的目光,看着那些老人們悲憤無助的神情,他莫名地害怕起來,沒有了與這種困難對峙的勇氣。

很快,周圍的人都發現,有一群人在圍追堵截一個大個子,那人面頰消瘦,形容枯槁,而且不時咳嗽,就像一個咳得快死的痨病鬼,每天他出門都佝偻着腰,很多的爛番茄、爛柿子、雞蛋、泥巴,都往他身上砸。連周圍的小孩都學着撿石子去砸那人,反正他不會還手——欺負不會還手的人似乎是一種共性。周圍居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這些人要去打那大個子,問了些情況後,紛紛搖頭道:“造孽啊!”

接下來這段時間,成為卓木強巴這一生中最受煎熬的日子。每天被各種憤怒凄厲的聲音包裹着,幾乎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門口被塗上各種污穢物和血淋淋的标語;不管走到哪裏,都有人追着罵他,打他,哭他,求他……卓木強巴,這個身高一米八七的大個子,竟然被人堵在不足五平方米的小房間裏不敢出門!短短幾天就瘦了一圈!

【徹底崩潰】

卓木強巴隐忍着責罵,心中還充滿了自責,精神上備受煎熬,但他始終沒有想到,這一切究竟是怎麽發生的。直到有一天,一名老員工不遠千裏趕到旅店小屋,卓木強巴才明白過來。“卓總,你真的在這裏?你還待在這裏做什麽?你快逃吧!有人把你這個地址挂在網上,還特意注明了你的前天獅養獒基地法人身份,加上幾家媒體網絡的渲染,現在已經傳播開了,全國各地的特種獒養殖戶都在朝這裏趕。那兩千多萬的債務,只是申請破産時對外宣布的數字,其實當時不知道到底圈了多少錢,我們所有員工的福利待遇在當年都翻了一倍不止。卓總,你想想,那是多少個家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換來的?現在這批人算是文明的了,以後趕來那批人,才是被害得最慘、消息最閉塞的。他們什麽都不知道,只認你這個法人;他們已經一無所有,他們不是來向你哭窮讨債的,他們是來找你拼命的!卓總,你根本毫不知情,這不是你的錯,這個後果不應該由你來承擔啊!”

“逃?”卓木強巴慘淡道,“逃到哪裏去?那些人,是因為信任我們公司才購買我們提供的種獒,如今他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要逃?不應該由我來承擔責任,那麽,總要有人來承擔這個責任吧!誰?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老員工喃喃道:“你別發火,卓總,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說實話,童總經理這一招确實做得太絕了,當初的合同制定得相當詳細,如今公司破産,那些特種獒養殖戶根本就告不了任何人,拿着那份合約,不管怎麽打官司他們都是輸。他們的處境确實很慘,我們可以同情他們,但是,卓總,你這麽一味地忍受他們的侮辱,起不到任何作用啊。你如果真的想幫助他們,想幫助我們這些老員工——請重新站起來吧!只要你卓總振臂一呼,我們這些老員工都跟着你幹,我們從頭再來……卓總,我……我跟了你十年了……找種獒,開拓市場,建設基地,什麽苦我們沒吃過?那時大夥兒看着你和大家一起勞動,我們幹得有多帶勁兒!卓總,只要你不倒下,我們總有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卓總,你就說句話吧……”老員工說着說着,終于忍不住淚流。卓木強巴牢牢抱住這名員工的雙肩,半晌說不出話來。

那麽多雙眼睛,那麽多種聲音,那麽多的願望,在卓木強巴腦海裏攪成一團,讓他心如刀割,頭痛欲裂,這不過短短的一兩個月時間,他嘗盡了人間冷暖,他無法再忍受下去。他始終不明白,童方正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一定要對自己趕盡殺絕?這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童方正嗎?在一個大雨滂沱的白夜,他跑去方正養獒集團門口痛罵:“童方正!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樣對我?我到底哪一點對不起你?你出來啊!你為什麽躲着不敢見我?你出來啊!……”無情的冷雨回應着他的呼喚。

随後,他病倒了……

一連串的打擊讓這個擁有鋼鐵般身體的男子病倒了。這個穿過雨林、爬過雪山、下過古墓、觸過機關、任何嚴酷的自然環境也打不倒的男人,終于病倒了!他誠心相待、視作兄弟的合作夥伴出賣了他!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那個他所了解、相知多年的摯友,怎麽會突然間翻臉無情,用的計又毒又狠,直把人往絕路上逼。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卓木強巴更沒想到……

卓木強巴躺在上海一家醫院的病房裏,獨自一人仰望天花板。他想到了許多許多,如果不是以前買的醫療保險,現在的他,連住院費也付不起。

一名年輕的眼鏡醫生拿着病例來到卓木強巴床前,詢問道:“卓先生嗎?是這樣的,我們待會兒,要給你做一個骨髓塗片,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什麽塗片?”卓木強巴愣道,“我只是重感冒,現在已經好多了,為什麽要塗片?”

年輕醫生解釋道:“卓先生,是這樣的,我們發現你的血液裏有些異常,為了确定病因,我們打算給你做一個骨髓塗片。這只是一個很小的手術,我們保證不會給你造成任何損傷。一旦确定了病因,我們将調整一下治療方案,也是為了你能早日康複。”

抽了骨髓之後,醫院裏的醫生卻遲遲不見回複,卓木強巴就納悶了,準備出院。這時候,一名姓代的主治醫師才遲疑地詢問他:“卓先生,就你一個人嗎?有沒有家屬來啊?”

卓木強巴眉頭一皺,他也知道,醫院裏的醫生詢問病人有沒有直系家屬在場,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他語氣一重,道:“沒有,我一個人到上海來的,你們有什麽事就直接告訴我!別磨磨蹭蹭的,什麽情況,我都可以承受!難道是有腫瘤包塊嗎?還是說,我染上了艾滋啊?”

代醫生猶豫了一下,卓木強巴又道:“如果沒什麽情況,那我就辦理出院了。”

代醫生這才道:“卓木強巴先生,作為你的主治醫生,我有義務告訴你,通過對你骨髓塗片的分析,我們初步判定,你患有全血細胞惡化變異症狀。”

卓木強巴足足愣了十幾秒,才道:“什麽……什麽意思?”

代醫生道:“換一種說法就是……你患的是……血癌。”

卓木強巴的血液汩汩地夯動起來,一顆心怦怦怦地狂跳起來。血癌!只聽這個名字就讓人覺得恐怖……代醫生低頭道:“或許我該用更委婉的表達方式,但不管怎麽樣,都是這個結果,我認為,還是直接告訴你比較好。而且我們初步判斷,這是一種在目前的醫學探知範圍以外的新型血癌,我們對此……嗯……可以說是第一次接觸。”

卓木強巴蒙了,他從來就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癌這個詞聯系在一起,還是一種全新的血癌,連這家知名的三甲醫院都是第一次接觸。他不明白,自己這樣的身體,怎麽會和癌結下不解之緣。難道這次,真的是在劫難逃?

接下來,代醫生又說了許多在拉薩醫院那些醫生們告訴亞拉法師他們的話,大意就是配合醫院開展工作,盡全力醫治,還可以免治療費,畢竟是一個全新病例,以前從未有過國內外同類報道。

卓木強巴似懂非懂地聽着,他一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半晌才反應過來,喃喃問道:“我這種……這種病症,還有治嗎?”

代醫生道:“嗯,這個我很難給你打保票,因為出現在你身上的情況,是我們從未見過的。目前處理類似病症,我們主要采取換髓和放化療,目前白血病的治療已經較上世紀90年代大有提高,存活率達到百分之五十。當然,某些類型的白血病治愈率還要更高些。”

卓木強巴知道,醫院所說的治愈率,那是指治療後觀測的5年存活率。這樣都只有50%,而自己所患的,是一種醫生們尚未見過的類型,存活率有多少?百分之十?二十?他這樣想着,不禁問了出來。代醫生搖頭道:“我不敢肯定,但是你的病情已經很嚴重了,能堅持到現在,甚至讓我們驚訝于你的身體情況。”

卓木強巴一愣,這不等于說,你已經沒得治了,留給我們做實驗吧!代醫生也自知失言,忙補充道:“但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希望,你也應該堅持吧。”

卓木強巴揮手道:“醫生,你告訴我,如果我不接受治療,還能活多久?”

代醫生憐憫地看着卓木強巴,沉重地道:“如果按你現在這種情況發展下去,能活過一年,就是奇跡。”

“一年,原來,我只剩下一年了嗎?”卓木強巴慘無人色地回過身去。代醫生急道:“卓木強巴先生,你真的不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嗎?如果你肯考慮一下的話,你這是為全人類做貢獻啊。”

代醫生不說還好一些,卓木強巴真想拉他做墊背的,為全人類做貢獻?憑什麽要犧牲我一個人,來為全人類做貢獻?代醫生見卓木強巴執意不肯,嘆惋地拍打他後背道:“唉……回家後讓老婆做點好吃的,到處走一走,看一看,好好享受生活吧。”

卓木強巴真想罵他兩句,“有你這麽說話的嗎?當的什麽狗屁醫生?”但最終還是忍了。“好好享受生活……”他默默重複着這句話,心力交瘁,原本想放聲大哭,結果凄慘地笑了。

卓木強巴拖着沉重的腳步來到醫院大廳,仰望穹頂,那上面貼滿瓷磚拼成的耶稣像、聖母天使像,卓木強巴心中悲痛道:“難道,真的是天要亡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在卓木強巴步出醫院門口的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呂競男離別時那決然的眼神,她對自己說“要保重身體”,她為什麽會說這句話?難道,她早就知道了些什麽?她是什麽時候知道的?自己最近只住過兩次院,一次是在大半年前,那時自己除了給敏敏輸血,還做了什麽?啊!是那個!對了,自己既然是血癌晚期,怎麽身體一點自覺症狀都沒有?這與現代醫學所說的那一套完全不符合。

卓木強巴終于明白了,那個呂競男一再強調的詞“蠱毒”……自己是中了蠱毒。他想起了亞拉法師第一眼看見自己泡在池子裏的表情,那絕不是治愈傷好的欣喜,反而有些凝重。自己中的蠱毒根本就沒有被清除,而是深入骨髓,一直在蠶食自己的生命!胡楊隊長後來提起過,在翻大雪山的時候,呂競男因為某種原因,提出不能再耽擱一年時間,估計是某人的身體出現了狀況,原來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自己啊!

亞拉法師、呂競男,他們是知道自己中了蠱毒的人,也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不多了,但他們也束手無策,他們也知道現代醫學對此将束手無策,這也是呂競男為什麽那麽着急找到帕巴拉神廟的原因,不僅因為自己時日無多,還因為她希望在神廟中找到醫治自己的方法!卓木強巴只覺得腳下的大地一直在下沉,原來自己早就時日不多了,原來自己早就時日不多了!

“嘀——”汽車鳴笛将他喚醒,卓木強巴堪堪避開幾次車禍,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回到那小房間的,似乎那些唾罵和毆打,都引不起他的感覺,污穢和髒物,他也視而不見。這些天他踏遍上海各家醫院,得到的答複都是一樣:你重症晚期,命不久關,要麽留下來,免費治療,做醫學實驗,要麽回家,乖乖等死。自己還有一年時間,這一年還能做什麽?卓木強巴需要交談,他好想找一個肯傾聽自己話語的人訴說,可是在哪裏去找這個人呢?他想到了自己的親人,阿爸阿媽……不能說,方新教授……不能說,敏敏……哼,那個小丫頭……英……終于無法忍受的時候,他拿起了手中的電話,只可惜,電話的另一頭,始終無人接聽。一遍,兩遍,三遍……電話的忙音響了幾個小時之後,卓木強巴的手已經無力舉起電話了。他側倚在窗下,靠牆坐地,窗外又黑又冷,心中又苦又悲,身邊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人。他頓時覺得,自己像是被遺棄在荒野的孤兒,舉目蒼涼,群獸環視,還想着幫助那些受苦受窮的人,原來,連自己都顧不了。一夜間,卓木強巴的兩鬓,竟然出現了幾縷斑白的灰發,他整個人,也仿佛完全變了……

卓木強巴打了個電話,找朋友要了兩萬塊錢。換作以前,他是從來不會向朋友開口要這個數字的,如今,一切都無所謂了。他要好好享受生活。怎樣的生活,才算是好好享受呢?卓木強巴不知道,在他的世界裏,所謂的生活,就是挑戰一個又一個不可戰勝的困難,他曾經無數次成功,就算跌倒,也能馬上站起來,而且站得更高,看得更遠。直到這一次,他才真正體會到失敗的滋味,那種徹底的失敗感,在天力面前,人力多麽渺小。你可以抗争命運,但以一人之力,可以堵住即将爆發的火山嗎?不能。你可以挑戰極限,超越自己,但以一人之力,可以讓地球停止轉動嗎?不能。你也許可以戰勝所有的同類,也許能征服所有的異類,但以一人之力,你能讓滄海變桑田,時空扭轉,星鬥倒移麽?不能!不能!不能!

卓木強巴曾堅信,只要努力,就一定會成功,但是這次,好像努力的方向錯了,紫麒麟是一個神話,它只應該存在于神話故事中,是不容凡人去亵渎去觸摸的。卓木強巴想起一段古老的格言,大意是天上的神創造這諸世紀,卻将諸世紀的本相隐藏起來,讓人不可見,如果被人發現了這世界的本質,那這人豈不也成了神?凡有人欲去找尋真相,必遭天譴,必受天刑。如今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正是想将一個神話,搬到活生生的現實中來,因此現實,必将給自己最無情的回擊,天怒人怨,人神共憤,他們無情地剝奪了自己曾擁有的一切,将自己打入再也不能爬起來的人間地獄。

我已失去家庭,又失去了努力的方向,現在還失去了事業和生命,已經真的是一無所有,在所剩不多的生命裏,我又将為什麽而活着?我存在的意義,又在哪裏?

卓木強巴懷揣着那筆錢,逃離了那個天天被咒罵的小屋,開始頻頻出入于酒吧迪廳,讓那狂亂的音樂和刺喉的烈酒,使自己麻木,讓自己忘掉一切煩惱,忘掉是生是死,忘掉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只當那是一個夢。那只能是一個夢,如果不是夢,怎麽會在一夜之間,自己就什麽都沒有了呢?可每當頭痛欲裂地醒來,那刺眼的陽光在晃動,身邊的行人匆匆忙忙,他們也在機械而麻木地移動着,他們為什麽總是跟着自己?那一張張不同表情的臉,離自己如此貼近,那個殘酷而可怕的夢,又一次真實地再現了。于是,他只能再次尋求麻醉。

每次喝到物是人非、頭重腳輕時,卓木強巴滿意地看着身邊那些在舞林中扭動的肉體,那些人,在毫不熟識的肌膚摩擦間尋找快感,在酒精的興奮作用下又可以打發一天。哼哼,這就是享受生活,原來這就是享受生活……他滿意地擂桌而歌,歡暢大笑,往往笑到最後,都笑出了眼淚。

又是一個黃昏,卓木強巴從街頭宿醒,是怎麽到的這裏?被誰扔出來的嗎?他哪裏還記得那許多。來往的路人也沒有誰能認出,這個橫卧街頭的大個子,曾經在某些雜志封面抛頭亮相,曾經在某些集會慷慨陳詞。如今,他只是街邊的一個醉漢而已。

卓木強巴踉跄着爬起來,往往這時候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用頭往牆角狠狠地撞上兩下。痛!好痛!竟然還有痛的感覺,原來自己今天還活着嗎?今天,又該去哪裏?他茫然地走着,和大多數人一樣,聽憑自己的雙腳将自己帶向下一個地方。前面到處都是路,根本不需要選擇,腳落在哪個方向,就繼續往那個方向,汽車得為自己讓道,行人都躲躲閃閃,哈哈,天地之間,還是數我最大。但往往身後,會傳來一些議論之聲:“那個人是個瘋子。”“看那模樣,多半是傻的吧!”“找死啊,白癡!”

哈哈,無所謂,瘋子也好,傻子也好,誰還在乎?想當年,我這個白癡,讓你們多少人羨慕崇拜!哈哈,原來你們就喜歡崇拜這樣的瘋子白癡。不,他們崇拜的不是我這個瘋子白癡,他們崇拜的,是我這個人以外的東西,他們崇拜的,是我那時擁有的東西,而我,什麽也不是!原來我什麽也不是!真奇怪,我為什麽會在街上雙足行走,我究竟能算作是什麽?

熟悉的味道從門裏飄來,卓木強巴就像即将折斷的老槐樹丫般仰起頭,“相約酒吧”四個字映入眼簾,字體周圍的霓虹燈已在閃爍。

【相約酒吧】

“相約酒吧”,一看見這四個字,就好像有盆涼水從頭澆到腳,卓木強巴看着自己的腳,喃喃問道:“是你,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嗎?”

十幾年前,正是在這間小酒吧,第一次約見了英;兩年前,也是在這個酒吧,用酒精來告別與英的夫妻生活的終結,那一次也是失意至極,酒後發狂,被一群人打得住了一個月醫院。十幾年了,周圍的建築全變了,它還閃着那小小的霓虹燈,一點兒都沒變。如今,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這裏,這就是宿命嗎?原來,人生的宿命,便是繞着一個看不見的中心,一圈一圈地轉着,你自以為自己脫離了那個圓圈,其實,你還是在繞着你的命運之輪轉動。

卓木強巴拖着灌鉛的腿,一步一步踏向他的宿命之門。一個酒保兇神惡煞地沖他走來,卻對一張紅色的紙笑容滿面地鞠躬點頭。“先生,這邊請”一個滿臉虬髯的大塊頭,偏偏要裝出一副娘娘腔。卓木強巴看着那張紅色的魔法紙,心想:“原來,它就是那個看不見的中心,可是,我怎麽現在能看見它呢?”

穿過昏暗狹窄的長廊,便來到一個可容兩三百人共舞的大舞池。勁爆的舞曲震耳欲聾,迷亂的燈光閃耀紛繁,舞池最裏端,搭着小小舞臺,幾名衣衫少得可憐的瘦身女子正在舞臺上領跳勁舞,身後的搖滾樂隊将打擊樂器敲得震天響。舞池周圍一圈用圍欄圍着,那是安放桌椅的休息區,分為上下兩層,各式的酒精飲料正在被快速消耗。卓木強巴來到吧臺前,選了曾經熟悉的角落坐下,又開始他的享受生活。

不記得喝了多少杯,不記得自己曾經是誰,卓木強巴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忘記時間,忘記對錯,這應該就是那位醫生口中所說的享受生活了吧。

“咿?快來看,老大,好像又是那個人,還記得他嗎?那是我打人打得最爽的一次。”

“怎麽會不記得呢?兩年前那個醉鬼,我他媽的印象深刻。哎呀,這次他受的打擊好像比那次還要大,啧啧啧,真是的,一看見他我的手就發癢。”

步入酒吧的有二十餘人,他們的性質類似于黑社會勢力團夥,這一帶的夜酒吧都歸屬他們保護,有誰想生事就得問問他們,但是,如果他們想找誰麻煩,那……那個人就倒黴了。

為首的一人叫羊滇,黑色臉膛,火焰眉,獅鼻鱷唇,一口龅黃牙,身高一米八五,體重一百零八公斤,曾在廣州打地下黑拳,後來犯了點事四處流竄,風聲過去後才來的上海,從此收斂了許多。兩年前那次,他一看卓木強巴就不爽,他最不能忍受給自己壓力的家夥。在卓木強巴失意之時他出面挑釁,兩人一言不合就打得昏天黑地,最後以卓木強巴被擡去醫院收場。那次羊滇聽說那個人沒被打死,心中自然松了口氣,只是沒想到,一晃兩年過去,那人居然還敢再來,他心道:“有意思,實在是有意思。”

羊滇帶着一幹手下來到吧臺後面,拍打卓木強巴的頭道:“嘿,哥們兒,還記得我嗎?”

卓木強巴半睜開眼,看了看羊滇,笑着舉起酒杯道:“來……幹杯……”說完,又将酒杯重重擱在吧臺上,大量酒水灑了出來,頭也沉了下去。

羊滇聳肩一笑,揪着卓木強巴的頭發将他頭拎起來,嘲諷道:“哼,不認識啦?我可是還記得你哦,嗯……”他朝着卓木強巴那蒙眬的眼點點頭,狠狠地一記耳光扇了過去。

卓木強巴頭正處于一種失重狀态,連自己都不認識呢,他迷茫地看着那張醜陋的臉,好像認識,是誰呢?

羊滇點頭道:“認出我了?怎麽,這次不敢還手了?看着我,躲什麽躲!瞧瞧你那個熊樣,真讓人覺得惡心。”說着,又有些憐憫道,“你為什麽還敢到這裏來,就不怕被我們打死嗎?還是說……你不把我羊老五放在眼裏!啐——”他将一口痰吐在卓木強巴的酒杯裏,拎過卓木強巴的頭道,“喝了它,喝了它我就放你走。”周圍的人都笑看着,平日裏他們便時常滋事生鬥,喜歡這種欺負傻子的樂子。

卓木強巴好像聽懂了羊滇的話,舉起了酒杯,敲一敲桌面,說道:“幹杯!”接着一昂頭,好像要喝酒了。羊滇滿意地看着,他喜歡看別人屈服,特別是那些看起來比他更高大的人向他屈服。不料,卓木強巴突然手一揚,一杯帶痰的酒全潑在了羊滇臉上,自己跟着哈哈大笑起來,空酒杯不停敲着吧臺。

羊滇氣得臉色發青,用衣袖擦去臉上的酒漬,惡狠狠道:“你找死!”一只力量可以達到二百八十公斤重的鐵拳奔着卓木強巴鼻梁正中就去了。

或許是羊滇的姿勢擺得太正,或許是與卓木強巴間距太近,又或許是出手太慢,總之,卓木強巴幾乎是無意識地,出于一種本能,輕巧地避開了羊滇的直拳,跟着反身橫向一肘,将羊滇的頭重重地砸在吧臺上,又像一顆乒乓球般反彈了起來,唾沫直甩,不辨東西。

羊滇回過神來,退了一步,有些吃驚地看着眼前這個醉漢。太快了,出手太快了,和兩年前完全是兩個人,他心中在遲疑:“這個家夥,究竟是真的醉了,還是在裝醉?是來報兩年前的仇嗎?”

跟在羊滇身邊的一個小混混一看老大吃了虧,這還了得,順手操起一只啤酒瓶,給卓木強巴當頭開花。這重重一擊,讓卓木強巴清醒了些,剛才是什麽感覺?是痛嗎?啊,難道已經天亮了?怎麽我還在酒吧裏?這次沒被人扔出去啊?嗯?手裏還端着杯子?看來是喝多了,怎麽連酒量也越來越不行了?“酒!”卓木強巴又叫了起來,對身邊環繞的衆人不聞不問。

羊滇又吃了一驚,這家夥腦袋是鐵打的啊?這樣一瓶子砸下去還能沒事。卓木強巴還沖着羊滇拿杯子敲吧臺:“酒,酒啊!”

羊滇一看這情形,似乎不是裝的,剛才那一擊,肯定是巧合。他媽的,老子真是背運,居然被他無意中打了一肘!他重新沖過去,把卓木強巴拎起來,惡狠狠道:“你他媽的算老幾,敢在我的場子上撒酒瘋!”

這次卓木強巴認出來了,他眼睛一亮,反手拎住了羊滇的衣領,似乎半帶歡喜道:“我……我認得你……你是上次打我那個……你的拳很重,來,打我,我讓你打,打死我好了。”

羊滇反而愣了愣,這要求倒是挺合心意的,這家夥到底是一味求死來了?接着又聽卓木強巴威脅道:“你不打死我,我就打死你!”

羊滇此時還沒有意識到這句話對他是多大的威脅,心道:“這個瘋子。”同時口中加重語氣道:“這是你自找的——啊!”又是全力一拳擊出,接着,他左手捏着右腕大叫起來。只見卓木強巴,不知什麽時候拎了一張鐵凳子橫在胸前,羊滇那一拳,完全地打在鐵凳的鋼管上,差點沒把他手骨折斷。

卓木強巴醉眼迷離道:“別……別打身上,那樣沒……沒感覺……打,這兒……”他指着自己頭道,“要打這兒。”

羊滇兀自捏着手腕跺腳直跳,罵道:“你媽媽的奶羔子,給我打,往死裏打!”二三十名青頭一擁而上,頓時将卓木強巴圍了起來。

羊滇的手痛終于稍稍好一點了,他想看看那個被圍着的人究竟死了沒有,撥開身邊的幾名愣頭青道:“滾開,我要親自收拾他!”話音剛落,前面幾名混混就像被炸彈掀翻一樣倒飛了出來,那人堆空出一個缺口,卓木強巴站在人圈中,兩眼通紅,渾身散發着酒氣,看樣子站都站不穩。可是,躺在他腳邊,捂着身體不同部位哀號的那十幾個人是怎麽回事?真是見鬼了!

剩餘不多的幾名小青年,敬若天神地看着中間這個醉漢,一個個捏着小拳頭手直發抖,卓木強巴向前一挪步,他們趕緊讓出一條道來。卓木強巴一步一踉跄地朝羊滇走來,那晃悠悠的步姿猶如風中之燭,可身上散發的那股騰騰殺氣,讓羊滇不由緊張起來,心中反複思量着:“怎麽回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羊滇不敢怠慢,搶先左手一拳擊去,這記刺拳卻是虛晃,跟着的右勾拳才是勁力十足。在拳臺上,他這記後右手勾拳不知放倒了多少對手,可這次卻落空了,也不知怎麽的,那大個子邁着醉步,左一搖右一晃,自己那兩拳就沒擊在實處。想回拳重擊,他只覺得腹部一痛——卓木強巴的拳頭已經結結實實地嵌入羊滇的腹部,這一拳,才讓羊滇知道什麽叫鐵拳,只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被打得快從嘴裏噴出來。

“我說讓你來打我的!那是看得起你!”又一拳,痛的感覺從羊滇左臉頰傳來,帶着骨頭碎裂和牙齒崩落的聲音,痛覺就像水中波紋,從左臉頰傳導至左半身,羊滇頭暈腦漲,兩眼發黑,一時臉頰共唾沫一色,鮮血與驚呼齊飛……

“你叫些什麽人來打我——”這一次,痛覺中樞換至右臉頰,眼前一團金星,舌頭歪向一邊,大腦和身體似乎斷開了聯系,羊滇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轉向何方……

“難道我真的是……随便什麽人都可以罵我?”鼻梁正中好似撞開了一朵鮮花,将金色星星也撞得不知去向,那種感覺,熱乎乎,火辣辣……

“随便什麽人都可以打我嗎?”身體已騰飛在空中,只能用意識去親吻大地,四肢百骸,幾乎同時感覺到無法忍受的劇烈疼痛,同時羊滇心靈深處升起一個意識,再這樣下去,自己真的完了。

“難道我天生命賤!”巨大的沖撞力從腰脊傳來,斷了,鐵定斷了,看來自己的下半身得和下半生說再見了……

卓木強巴說完這幾句話,将那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的羊滇夾在腋下,抓住他頭發,讓他看着自己,憤怒道:“你說——我有沒有對不起你?”

或許是出于生命最終的本能,羊滇突然清醒過來,帶着哭腔道:“沒有!”

卓木強巴又問道:“你說!我對你好不好?”

羊滇遲疑道:“還……還不錯。”

卓木強巴手上稍一用力,羊滇立刻殺豬般嚎了起來,連連點頭:“好,好……”

卓木強巴情緒激動,大聲道:“那我問你,你為什麽要背叛我——為什麽要折磨我?”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答錯就有性命之憂。羊滇一時呆住了,只是自己的小命在人家手裏,朝不保夕,該怎麽回答?還是繼續口吐唾沫、四肢亂抖算了。

卓木強巴又将這個人的頭轉過來,讓他看着自己,惡聲道:“你說!你,知,道,錯,了,嗎?”

羊滇面容悲痛,兩行濁淚擠出眼窩,哀聲道:“哥哥,我錯了……”

卓木強巴好像一個臨終之人在合眼前聽到自己最想聽到的話一般,悲從中來,将羊滇小心地放在地上,眼睛似乎清澈一些了,同樣悲痛道:“既然你已經知道你錯了,那我叫你來打我,你為什麽不出手?難道你忘了我說過,你不打死我,我就打死你嗎?”

一聽這話,羊滇更是傷心得不行:“哥哥,我也想啊,但我真的打不死你啊!再打下去,我和我那一班兄弟,恐怕比你還先死啊!嗚……”

他哭了,真的知道自己錯了嗎?卓木強巴搖晃着站了起來,看着躺在地上的羊滇,背着雙手道:“來吧,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這次我不會還手了,哪怕被你打死也不會還手了。”說着,他甚至閉上了眼睛。

機會!羊滇一看機會難得,趕緊手足并用,連滾帶爬,朝門口鑽去。見離卓木強巴遠了,他才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帶着幾個還爬得動的兄弟快速逃命,同時害怕卓木強巴追來,還不忘安慰他兩句:“哥哥,今天我是打不死你了,改天,改天我叫夠兄弟,拿好工具再來……哎呀!”又是一跤跌倒在地,趕緊快爬幾步……

“媽的,那家夥怎麽回事?和兩年前完全不一樣嘛!真他媽邪門兒!”左邊一個捂着胳膊的人道。羊滇重重地哼了一聲。

右邊一個蒙着鼻子的人道:“我們真是背運,那家夥這兩年多究竟去了什麽地方?難道是少林寺?”羊滇重重地哼哼了兩聲。

身後一個捧着心窩、彎着蝦腰的人道:“老大,難道我們就這樣……就這樣算了?”

右邊一個眼睛像熊貓、臉龐如畫彩的人道:“還能怎麽樣?我們二十幾個兄弟,都被人家丢翻了……”

“誰說就這麽算了?”羊滇咆哮道,“誰敢再他媽說算了,我就割了他媽的去喂狗!走!把所有兄弟都給我叫來!把所有家夥都帶上!這次還打不死他,我就不姓滇!”

後面一人暗中猜疑:“好像,老大本來就不姓滇啊?”

這行人急匆匆要去找幫手,誰也沒留意,在街燈後有兩個背着大大行囊的人正注視着他們。這麽深的夜,會是誰呢?

※※※

只聽左邊稍矮一點的人道:“有沒有搞錯,二十幾個人打不過一個人,這二十幾個人也太差勁了。”

右邊高一些的人道:“你說,他們說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強巴少爺?”

矮一點的人道:“嗯?不知道啊,不過,好像根據教授提供的地址,相約酒吧應該就在這附近。哎,只是周圍的建築物變化太大了,教授又是好幾年前來的,以我這樣的偵察手段,現在都摸不準門路,我們順着那幾個人來的方向找一找吧。”

高一些的人道:“喂,我說,如果強巴少爺真的喝醉了,就我們兩個人,恐怕制不服他啊,還是先聯系教官他們吧。”

矮一些的人點頭道:“對呀,教官他們走的南邊,如果找到了的話應該給我們打電話了。嗯,我們找到那地方就給教官打電話吧。”

※※※

醉了,真的醉了嗎?真的醉了,還知道自己醉了嗎?卓木強巴空對吧臺,裏面的人在打鬥開始時就逃得幹幹淨淨,如今更是空無一人。一個酒保原打算回來收拾殘局,一看這個煞神還坐在那裏,吓得屁滾尿流地跑開了。卓木強巴肆意地挑選着吧臺上的酒,不管黃的白的紅的,他一瓶接一瓶地喝。這些飲料下肚的感覺真是好啊,喉頭像有炭在燃燒,胸口像有火在燎烤,腦袋似乎與身體分家了,是飄忽在半空中的,每走一步,如踏雲端。

每喝一口,就砸掉一瓶,卓木強巴在空無一人的酒吧舞廳裏肆意破壞,踢斷欄杆,掀翻桌子,他只覺得體內有股沖動。想要沖開束縛的沖動,剛才那場打鬥就像一根導火索,将體內蘊藏的力量都引了出來,頓時感覺到周圍有股無形的力量壓抑着自己,他要把它掀開,統統掀開!踢累了,砸累了,又坐回吧臺,大口大口地喝着烈酒……喝完又砸,砸完再喝……

酒杯中,酒水的波紋一圈圈蕩漾開來,在卓木強巴眼裏,出現了一個個熟悉的面孔,是英啊?不,是女兒,她笑得多開心啊,一定很幸福,怎麽……怎麽會變矮了?多吉?多吉為什麽還不回村子去,為什麽長胡子了?啊,原來是岡日,你和岡拉還好嗎?岡拉旁邊的人好兇,胡楊隊長,怎麽會突然看到胡楊隊長?他在責罵我嗎?張立、巴桑、岳陽,怎麽是他們?他們在找我歸隊嗎?哈哈,不對,特訓隊已經解散了!我們這支隊伍本來就不長久的。一想到特訓隊,酒杯裏立刻又出現了呂競男和亞拉法師的相貌,呂競男在笑,亞拉法師很慈祥。別了,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你們……酒杯蕩開一圈波紋,這次清晰地印出唐敏的臉龐,那張瓷娃娃的臉,笑靥如花。敏敏嗎?敏敏,你究竟到哪裏去了?以前是你不想和我聯系,如今,我卻不敢和你聯系了,算了吧,斷了吧,散了吧……就這樣最好了,你應該忘記我……對不起,說好帶你一起去看紫麒麟的,我做不到了。波光一轉,那威風凜凜呼嘯山林的,不是紫麒麟又是什麽?紫麒麟,啊,是紫麒麟,你別走,等等我……等等我……在卓木強巴的意識下,自己離紫麒麟是越來越近了,可是那紫麒麟,卻越看越不像了,怎麽是灰色的皮毛,你的嘴怎麽變尖了?那種滄桑、那種睿智的目光,啊,是老狼王啊,我記得你離開了狼群,獨自登上孤峰,在月圓之夜,将頭朝向部落的方向,那才是你最終的歸屬,真羨慕你啊,不需要去考慮,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歸屬,而我,我的歸屬在哪裏呢?你要去哪裏?等等,旁邊那人是誰?那個穿白衣的小姑娘是誰?老狼王,你要跟她走嗎?

【浴血涅槃】

那白衣女孩轉過身來,那清秀的面龐,那純真的微笑,那雙明亮動人的大眼睛,呵,是妹妹啊,妹妹翕動着嘴唇,好像在說:“哥哥,要好好活着,要努力活下去啊。”突然,妹妹身邊出現了幾個模糊的身影,他們是那麽的魁梧,他們要帶走妹妹,卓木強巴不可遏制地暴喝道:“把妹妹還給我!”

額角一痛,卻是猛地撞上了酒杯邊緣,酒影裏老狼王、妹妹,和那些神秘的人都消失不見了,唯有一杯酒水。“哥哥,好好地活着啊……”妹妹的聲音尚且如此清晰,仿佛就在耳邊。妹妹,哥哥好苦,你可知道?傻妹妹啊!卓木強巴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進杯中,砸碎了一鏡幽夢。真的該好好活下去嗎?妹妹,你告訴我,哥哥聽你的,都聽你的,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卓木強巴頹然回坐,半生浮雲,一杯清酒,酸甜苦辣,皆在杯中。人生就如這酒水一般,年輕時是青壯的高粱,渴望擁抱那碧藍的參天;長得愈發高挺,步入社會中,便如進了蒸酒作坊,五谷雜糧,各種細菌,攪和在一起,反複地翻炒,所謂命運,便是一次次在那跌宕起伏中掙紮着欲要跳出來;老了老了,也就知道了随波逐流,命運是不可抗争的,所有的色彩,最終都變得透明無色了,那濃郁的清香卻已內斂,放得越久,便越甘醇,但就外觀而言,卻同清水無異。

卓木強巴舉杯待飲盡,卻在杯中又看到了巴巴-兔的身影,自己竟然還沒有忘記她,她的命運,是否也同自己一樣多舛?耳邊仿佛有人輕輕細語:“看不見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看不見的敵人,是啊,呵呵,現在自己正是被看不見的敵人折磨得奄奄一息。為什麽,每次自己想起這句話,都有強烈而恐懼的預感,卻偏偏摸不着到底是哪裏可怕了,看不見的敵人,看不見……那些綁走妹妹的模糊而高大的身影再次占據卓木強巴的視野……

“砰!”一聲槍響劃破了午夜的寧靜,卓木強巴低頭而看,鮮紅的血液染紅了衣衫,中,中彈了!

羊滇得意地吹了吹槍管的硝煙,旁邊那臉上畫彩繪的人問道:“老大,為什麽不一槍打死他?”

羊滇歪了歪頭,掰着手指頭道:“一槍打死他,太便宜他了。如今廢去他一只手臂,這樣還搞不死他,那我還混什麽混?”轉頭對卓木強巴道,“兄弟,我又回來了。你不是想死嗎?滿足你的要求。弟兄們,拿起家夥上啊!”

殊不知,在卓木強巴眼裏,全是那一個個身影模糊、不知道來歷而莫名強大的敵人,他們搶走了妹妹!找他們拼命……

一時間場面混亂起來,不斷有慘叫響起,不時有人被高高抛起,飛向遠處。一個人拿着鋒利的玻璃瓶紮向卓木強巴背後,卻被那厚實的背肌牢牢卡住,捅不進去,卓木強巴反手一掄,那人只見一個簸箕大的鐵錘掴上自己的臉,如陀螺般旋轉倒地;又一人高舉鋼管砸向卓木強巴被槍擊中的肩傷處,卓木強巴右肩一挺,将鋼管反彈出去,跟着就是一腳,那人捂着小腹像蝦米一樣倒下;“嗤”的一刀,卓木強巴雖然退開,還是留下一道從他左肩拉至右腰的血口子,他手臂一長,捏住那持刀者的咽喉,把他提到跟前,用頭朝那人額際一撞,那可憐的小混混感覺猶如火星撞地球,耳朵裏雷聲大作,眼睛裏火山噴發;“哐啷啷”,一條鐵鏈繞上卓木強巴的傷臂,卓木強巴換手拉過,用力一揮,将那人當流星錘甩了出去,砸開周圍一片人海……

卓木強巴眼裏,前後左右都是敵人。為什麽會有這麽多敵人?他們太多了,怎麽打也打不完。為什麽?為什麽你們要搶走我唯一的妹妹?把我妹妹還給我!

所有的人都在戰栗,所有的人。雖然他們人數衆多,敵人只有一個,可那人披頭散發,咬牙切齒,有如雄獅猛獸,任何武器靠近他,都會成為他的武器,任何人距他一米以內,就将有痛不欲生的感覺。那些本是窮兇極惡的混混,此刻每個人都感到震驚、恐懼,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瘋狂的人,那一身肌肉就好似鋼澆鐵鑄,那動作敏捷得就好像一個魅影,那力量好似無窮無盡,怎麽打都打不倒,而一旦被他打中一拳,基本上就失去活動的能力了。

那個男人,明明渾身多處被砍,皮開肉綻,全身上下都在淌血,卻兀自屹立不倒,好似一尊魔神。

他們打過無數場架,毆了無數個人,從來沒有哪一次由這麽多人同時圍毆一個人,也從來沒有哪一次打得這般驚心動魄。打到後來,幾乎變得只能格擋,而無法或是不敢進攻,仿佛他們才是挨打的,而那一個人——一個手臂受傷的醉漢,要将他們這百來號人趕盡殺絕。

羊滇第四次從人流中被打得倒飛出來,終于不可遏制地害怕了,他們所面對的哪裏還是一個人,那渾身帶血、如癫似狂的家夥,簡直就是從地獄闖出來的魔鬼!他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據以前的小弟調查,那人只是一名普通商人,頂多就是塊頭大些,第一次也不過和自己打成平手。這段時間那家夥到底在做什麽?怎麽僅兩年多不見,就變成了一臺打不倒的格鬥機器?看着血肉模糊的卓木強巴,羊滇不明白,究竟是一種什麽力量能讓那人支撐下去。此時的卓木強巴,渾然不覺周身浴血,只藐視那一個個模糊的身影,心中在吶喊:“妹妹!你看到了嗎?哥哥、哥哥把他們都打敗了!他們退散了,他們害怕了!我沒有倒下!我沒有倒下!我一定……一定能把你救回來!”

“槍!槍呢!把槍給我!”羊滇大喊道,他一把奪過小弟手中的槍,握着槍的手卻抖來抖去,怎麽也瞄不準人群裏的卓木強巴。他朝天鳴槍,同時向那些早想退開的人大喊:“都給我閃開!”

人潮迅速退散,只留下中心的卓木強巴,他腳下一片哀號翻滾,他身上傷痕密布,血浴衣衫,卻兀自屹立不倒,尤其是那雙眼睛,好似劃破夜空的霹靂閃電,直叫羊滇心顫。這還是一個人嗎?這他媽的是一個什麽東西?羊滇艱難地咽下唾沫,将槍往下舉,不想,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不能移動。

羊滇氣急敗壞地扭頭,看看哪個那麽大膽子敢阻止他,只見一個表情剛毅的小夥子,正背着一個大背包喘息不已,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不夠,可他那一只手,卻像一把鋼鉗,自己掙了幾次,都難以撼動分毫。只聽那小夥子吃力道:“總算……趕上了。”羊滇何時吃過這種癟,大吼一聲,抽手回槍,準備給這家夥當頭一槍。不料,那小夥子的手在槍身上那麽一抹,自己就怎麽也扣不動扳機,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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