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生的宿命 (2)
小夥子兀自喘息道:“槍……不是這樣玩的。”
羊滇抽槍,抽了兩次未抽動,一拉手臂,跟着一記杖腿,用膝蓋向那小夥子腹部頂去,不曾想,那小夥子單手竟然按住了自己的膝蓋。身後三個小弟見老大受制,前來幫忙,那小夥子看也不看,一記鞭腿,将三人逼開。羊滇心中不知道說了多少個邪門兒,看來今天真是撞鬼撞到家了,這些厲害的家夥,是從哪裏鑽出來的?他撒手放槍,同時旋身側踢,那小夥子輕輕避開,還伸手将他的側踢腿拍向一邊。羊滇腿一蕩,将槍踢開,趕緊退出兩步,向他的兄弟招呼道:“看什麽看!給我上啊!”
又是一團混戰,只是這次,對手由一個人變成了兩個,很快,又由兩個變成了三個……
前面三人拖着那小夥子,後面一人手舉酒瓶準備偷襲,突然酒瓶被人拿住,他扭頭一看,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滿臉胡子的兇貌大漢,握着啤酒瓶身道:“想搞偷襲啊,這活兒不好使。”說着,手上加勁,竟然把啤酒瓶空手捏碎了。那搞偷襲的人被濺了一臉玻璃碴子,捂着臉大叫起來。
兩人手持砍刀,準備從卓木強巴背後捅他,突然手腕一緊,再一看,那兩把刀不知怎麽沒了,突然一張洋溢着青春的笑臉出現在兩人之中。兩人還沒反應過來,那人雙手交叉一揮,兩柄刀的刀背砍在兩人後頸,頓時又倒下兩人。
這人拿着兩個酒瓶,正蹑手蹑腳準備靠近,前面突然出現一個光頭,竟然是一個老和尚擋路。這人當頭砸落一個酒瓶,叱道:“滾開!”那光頭和尚手持佛印,好似沒事一般看着這人。這人急了,另一個酒瓶也砸了下去,咿?這個光頭好像還是沒事,突然一個手掌印在自己胸口,這人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好像無數的氣流在體內亂竄,再看前方才發現,原來自己飛出去了!
場中人多為患,外面的人打不進去,裏面的人退不出來。忽然間,只見一個身姿矯健的女性,從人群外延着牆面起身,順着牆壁越走越高,在無數人的注目下蹬踏十餘步,屈身一彈,躍入了人群之中,落地時身體一旋,雙拳一攔一揮,頓時倒下一片。飛檐走壁啊!那些小混混都看呆了眼,只有一個念頭在心中:“今天,到底是什麽日子?”
有精明的人見勢不妙,準備悄悄撤退,剛到門口,只見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站在那裏。正準備對這美人兒擠出一個笑容,突然眼前一黑,倒地時還在思考:“我好像被什麽打中了?我真的被什麽打倒了嗎?”
而更多潰逃的人,則被另一個男人堵在門口。他個子并不高大,羅圈腿,板寸頭,冷傲如霜,目光如狼,出手極狠,碰上他很難不斷手斷腳的。
倒地的人越來越多,而那幾個背着大背包的卻越打越輕松,那兩個年輕一點的小夥子,甚至嚼起了口香糖,另一個大胡子還抽閑點了根煙。羊滇審時度勢,情知不妙,這樣打下去,自己的人全都被人家當肉沙袋練習,他大叫道:“停手,都給我停手!”
剩下為數不多的街頭霸王相互攙扶着遠遠退到羊滇背後,一雙雙眼睛痛苦又無辜地看着場中那幾個背包客。除了卓木強巴兀自和幾個死命纏着他的小混混糾纏不清以外,那幾個背包的人也不追擊,雙手插在兜裏,似笑非笑地看着這群地方勢力團夥,看得這夥人相當緊張。當他們發現門口還有背背包的,人群又是一陣騷動,他們被包圍了!百來個人,被七個人包圍了!每個人都在想:“我們會被殺了嗎?還有機會逃掉嗎?”
七個背着大背包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性,就是那雙眼睛。那眼睛直和場中那個醉漢一樣,不,比那醉漢更可怕!那是怎樣的眼神啊,那是一種藐視死神的目光,從他們的眼中只能看見自己那張絕望的臉。
羊滇近乎絕望地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那個較高的小夥子來到他身邊,毫無懼色地看着高自己一頭的羊滇,嚼着口香糖道:“中國第一零一師,海陸空三栖作戰特種部隊第一支隊,編號107657。”他回望卓木強巴道,“那是我們隊長!”
羊滇呆住了,剛才自己沒聽錯吧?“特,特……特種部隊!”那小夥子彈着羊滇臉蛋道:“兄弟,還想找麻煩嗎?好好掂量掂量吧。”
羊滇這才徹底蔫了。若是別的涉黑勢力,自己還可以找回場子,可是,人家報出特種部隊這個名頭,哪怕他勢力再強大十倍,再借他十個膽,他也不敢找軍隊單挑啊。那些人的身手他也見識過了,至少吹出去不覺得丢臉,至于特種部隊裏怎麽會有僧人,他已經考慮不到那麽多了。
硝煙散盡一片狼藉,還能爬得動滾得轉的,都跟着羊滇撤離了。一夜惡鬥,卓木強巴的酒也漸漸醒了,雖然他眼前還是一個一個模糊的人影,但意識開始清醒過來,渾身上下多處傷口,也開始感應到疼痛了。同時,這場惡鬥,将他這段時間所遭受的所有屈辱、憤懑,統統發洩了出來,心中郁積的悲觀失望也稍有舒緩。他頹然倒地,只想躺下休息,太累了,這樣的生活,真的好累。為什麽,當我在接受那折磨似的訓練時,經歷那讓神經緊繃的生死歷程時,尚且不感到累,而當我享受生活時,卻這樣累呢?
卓木強巴已經反應過來,剛才與自己打鬥的,并不是幻覺中可怕的敵人,那都是這一帶的流氓。他們都走了嗎?怎麽還有幾個站在這裏?驀然,其中一個朝卓木強巴猛撲了過來。卓木強巴一驚,原本準備招架,卻發現身體脫力似的,手臂也舉不起來,就看着那個身影,撲入了自己懷中。模糊的目光中有如驚鴻一瞥,啊!妹妹啊!卓木強巴心中一顫,力量湧了出來,緊緊地抱住了懷裏那嬌小的身影。只聽妹妹哭泣道:“我再也不任性了……嗚嗚……我……嗚……我再也不離開你了……”
不,這不是妹妹的聲音,這個聲音是——敏敏?卓木強巴不可思議地捧起那張臉,模糊中只見那如妹妹的目光,她需要人疼愛,需要人憐惜。卓木強巴猛地甩了甩頭,自己不是在做夢吧?他用力揉了揉眼,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于是,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張立、岳陽、巴桑、胡楊隊長、亞拉法師、呂競男,還有自己懷裏的敏敏……
卓木強巴掙紮着站了起來,在心中問自己:“這是在做夢嗎,還是我的酒未醒?”可是意識又在提醒着他,這不是在做夢,那一張張鮮活的面孔就在自己眼前,還有懷裏那柔軟的身體,那熟悉的體香,這不是在做夢。
在目光交彙的靜默中,張立說出了讓卓木強巴一生悸動的那句話:“強巴少爺,該歸隊了,我們在等你!”
淚花在眼眶中滾動,那一雙雙清澈的眼睛,投來鼓勵的目光,那是一種激勵的眼神。若說在這世上,還有什麽能讓卓木強巴回想起人間的溫情,無疑便是這種生死與共的友誼。他們曾相互提攜着,一次次從死神手中爬出來,每個人都清楚并堅守着這樣的信念。不管前面有多大的危險,不管還将遭遇什麽樣的挫折,他們依然會一次次相互提攜着,從死神手中再爬出去。大家,都沒有放棄……
卓木強巴借助敏敏的支撐,顫巍着向昔日的隊友邁出了腳步,動容道:“你們……你們不是都回去了嗎?”
岳陽露出那充滿陽光的笑容,微笑道:“強巴少爺,特訓隊解散已經四個多月了,這麽長的時間,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不是麽?呵呵。”
卓木強巴心中一蕩,一個踉跄,這時,攙扶着卓木強巴的唐敏拿起自己的手道:“呀,血。”
岳陽等人趕緊攙扶過來,岳陽解開卓木強巴衣衫,看了看肩部槍傷,道:“沒關系,小傷口,去醫院處理一下就可以了。不過話說回來,強巴少爺,你怎麽搞成這個樣子?”
張立對着岳陽就是一後腦勺子,道:“你說話還是這麽直接,不要老學胡楊隊長嘛。”
胡楊隊長一瞪眼,道:“小夥子,這可是我的優點,你別把它當作缺點來說!”
呂競男道:“別吵了,先帶他去醫院吧。”
在衆人的簇擁下,卓木強巴被架擡出酒吧長廊。門口微微發亮,卓木強巴這才發現,天邊,已出現了第一抹曙光,沉醉多日後,他再一次在天明時分醒了過來。
【從頭再來】
一路上,卓木強巴百感交集,同時也充滿了疑惑,他實在想不明白,大家為什麽又都回來了。當他問出來的時候,張立做了個無所謂的姿勢道:“我退役啦。”接着笑道,“其實,強巴少爺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只有半年就該退役了。我是超期服役,可惜沒有多要到一分津貼,哈哈!”
“那岳陽也是嗎?”
“哎,別提那小子了,如果不是他手續老是辦不好,我們提早兩個月就回來了。”
岳陽道:“當然啦,我們部隊可不打算放人的,怎麽說也是部隊裏的精英。誰像你,報告一寫,上面馬上批準了,生怕賣不掉似的。”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看看!我是早到退役年齡了,他們敢不放!”
卓木強巴将目光轉向呂競男,呂競男微微一笑,道:“我很簡單,這是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你有選擇職業的自由,如果我想走,也沒有誰可以留住我。”
卓木強巴又望了望胡楊隊長,胡楊隊長忙道:“別用那種眼神看着我,我沒有那麽偉大。我的工種,也不是那種自由職業,我是和國家簽了工作協議的。之所以到這裏來,是因為最近幾個考察計劃都還在制定當中,我閑得發慌,經不起老方的軟磨硬泡,算是賣他一個人情好了。”
到了醫院,經檢查,子彈非常幸運地從肩胛骨和鎖骨之間穿過,沒有傷到大動脈和筋腱。其餘的皮肉傷有些已經凝固結痂了,有些還皮開肉綻的,醫生破開傷口,做了止血清創處理,卓木強巴被安排住院觀察一周。由于傷口太多,紗布将卓木強巴纏得像個木乃伊,躺在病床上,卓木強巴只能睜着兩只眼打量隊友們。唐敏見到卓木強巴一身繃帶,不由潸然淚下,胡楊隊長半開玩笑道:“這點傷算什麽,大家都是老病號,醫院就是我們最常光顧的地方。”
通過張立和岳陽你一言我一語的解釋,卓木強巴才漸漸了解,原來,張立和岳陽早就被方新教授所感染,表示願意繼續幫助他們尋找紫麒麟,他們商量着,回去之後就把退役手續辦了,處理完各人私事在醫院集合。在自己離開拉薩醫院後不久,張立就興沖沖跑回去了,得知自己已經外出,他先回了趟老家,然後去青海等着和岳陽一起回來,胡楊隊長則一直沒走。據說亞拉法師是第一個回到醫院的,他回去和他們宗教方面的領導商量後,覺得有必要繼續尋找紫麒麟和帕巴拉神廟,所以回來繼續查找線索。在自己對童方正一個多月的追尋以及在上海獨處期間,大家陸續回到了醫院,準備等自己回去,給自己一個驚喜,誰知道不僅沒等到自己回去,反而聯系不上人了。
那時正是自己得知命不久矣、頹廢沮喪至極之時,他們八方打聽,還是岳陽查到了天獅養獒集團已經破産的消息。方新教授詢問了幾個養獒的老友,都沒有自己的消息。原本大家還以為自己只是經受了一次小小的打擊,過幾天就能恢複了,但亞拉法師又告訴了大家他所中的蠱毒,大家才意識到情況不妙。尤其當岳陽從網絡上查詢到自己在上海的境遇和地址時,大家都馬上趕了過來,只是那時候自己已經沒有住在那小旅店了,上海那麽大,人口衆多,他們在上海找了好幾天,都沒有線索。後來根據方新教授回憶,估計自己會去相約酒吧,大家才跟着連夜尋來,偏偏小巷交通阡陌,大部分人走得暈頭轉向。岳陽和張立是最先發現相約酒吧的,只是當時看見自己在撒酒瘋,沒敢驚動,加上呂競男等人找不到路,他們折返回去給他們引路,不過後來總算及時趕到……
岳陽津津有味地說道:“強巴少爺破壞力驚人,就像那個美國電影裏的金剛,當時我和張立見了,真的是不敢叫出聲來。要是他已經喝得不認識我們,那我們就慘了……”
岳陽還待繼續說下去,敏敏打斷道:“好了,電腦接好了,教授要和你說話,強巴拉。”卓木強巴将耳機拿在手裏,音量被敏敏開得很大,大家都豎着耳朵在聽呢。
當方新教授從視頻裏看到躺在病床上、裹得像個木乃伊的卓木強巴時,也不禁發出“咿”的驚呼,教授的耳機裏道:“怎麽搞成這個樣子?”
卓木強巴無言以對,如今他最不敢面對的就是自己的導師。方新教授的聲音裏帶着譏諷:“我知道了,看樣子,你已經放棄了——是嗎?”
卓木強巴呢喃道:“導師,我——”
方新教授嚴厲道:“你的情況,我都已經了解,只是沒想到,你會這麽快就放棄。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躺在床上掰起手指算日子?能過一天算一天?”
卓木強巴黯然失色。
方新教授接着道:“強巴拉啊強巴拉,你讓我說你什麽好……你在害怕什麽?是什麽使你放棄的?是公司破産還是只剩一年性命,或者兩者皆有?你的承受能力就只有這個樣子嗎?我記得你不是一個怕死的人啊,在瑪雅,在倒懸空寺,在斯必傑莫,哪一次不是大家拿命在拼,你又有幾次不是歷盡九死一生才活出來的?如果不是這條腿斷了,我都準備賭上這條老命陪你繼續找下去。如今你不過中了小小蠱毒,渾身上下不痛不癢,你還有整整一年時間,你在怕什麽?若說是公司倒閉,你那家公司,五起五落,還記得嗎?那次,你把你幾個創業朋友的房子全抵押了,就為了搶購一條并不起眼的幼獒,你說一定賺,結果呢,小狗拉稀死了,你們十幾號人擠在一個漏雨的草棚裏足足一年,不是一樣談笑風生?你那家公司就和你這個人一樣,經常在生死線上徘徊,你自己創造的那些起死回生的奇跡,你都忘記了嗎?你當時怎麽跟我說來着?認準了的事情,就要放手一搏……如今,你已失去了那一搏的勇氣嗎?”
卓木強巴緘默着,他隐約覺得,這次和以往都不一樣,可是到底哪裏不同,他一時又說不出來,只能保持沉默。
方新教授換了口氣,委婉道:“強巴拉,你告訴我,這次,究竟是什麽困難,讓你過不去。你說出來,如果确實是你已經無法對抗的困難,我也就不再說什麽了。”
卓木強巴極力争辯道:“導師,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啊!”
“不!”方新教授斬釘截鐵道,“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你雙親健在,尚待子贍;你的愛情,就站在你旁邊;你的朋友,生死共患的兄弟,一個個都看着你;你能吃能喝,能跑能跳,整個身體依然活力充沛。你的家庭、愛情、友情、健康,一樣都不缺,你怎麽會什麽都沒有呢?你所說的什麽都沒有了,指的是什麽?你是說你沒錢了嗎,還是說你沒權了呢?還是說以前權錢交易時的笑容和奉承、虛榮和尊貴,都沒有了?難道你放不下的就是這些?!”
卓木強巴愣了一愣,被方新教授這樣一說,他自己都有些迷糊了,心中暗自忖道:“難道我真的是在意這些?不對啊,我什麽時候在意過這些?但是聽導師所說,我什麽都有,我幹嗎還這樣頹廢傷心?究竟是哪裏不對呢?”
張立和岳陽暗中豎起拇指,兩人對視着微微點頭。教授果然是教授,辯才無礙,難怪連胡楊隊長這種老而成精的人物都被教授說服了;同時兩人又想,那天在病房裏被方新教授感動得痛哭流涕,指天發誓要幫助強巴少爺,會不會被這老教授的口才給蒙蔽了?
只聽方新教授繼續道:“還記得那句格言嗎:我因失去一雙鞋而沮喪不已,直到我在街上看見,有人失去了一雙腿。強巴拉,你并不是已經山窮水盡,也沒有說遭遇什麽慘絕人寰的事情。你以前那股永不屈服的韌勁和你向獒學來的那種精神,難道說,只是你自我吹噓的一句大話?有人比你慘上一百倍,他同樣要堅強地活下去。這次突然發生的一些事情,對你來說是一個打擊,但絕不至于打擊得你再也振作不起來。我就堅信,我認識的那個卓木強巴,絕對可以挺過這次難關。你不要忘記你這個名字的意義,哪怕是不可能的事情,在你的面前,也應該變為可能。孤鷹不褪羽,哪能得高飛?蛟龍不脫皮,何以翺雲霄?我希望你,能夠在經受了生不如死的痛苦掙紮之後,絕地——重生!看看你身邊的這些人,他們為什麽會在這裏?如今,尋找帕巴拉神廟和紫麒麟,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夢想!它是這群人的夢想,一個人的力量或許并不強大,可是,當一群人聚在一起時,他們的力量,就能夠改天換地!”
方新教授一席話,說得敏敏、張立等人熱淚盈眶。卓木強巴心中在吶喊,其實,哪怕方新教授不說出這番話來,只是卓木強巴看見那些昔日的隊友一個個站在自己面前時,他的眼中,便已經燃燒起希望的光芒。如今,這股力量越來越大,已經使他的血液重新沸騰起來。
方新教授仍在道:“我知道,你心中還有一個結,或許不解開它,你始終郁郁不安。關于你體內的蠱毒,聽亞拉法師親口對你說吧。”
亞拉法師道:“是這樣的,在生命之門內,強巴少爺你體中的那些噴霧,我起初認為,那是尼刺部陀,其意義取于八寒地獄中的第二地獄,俱舍光記十一曰:‘尼刺部陀,此雲疱裂。嚴寒逼身,身疱裂也。’四阿含暮抄下曰:‘尼賴浮陀,寒地獄名,此言不卒起。’說的是,因為寒冷,而全身起了凍瘡,然後裂開。事後我發現,經水浸泡後,你身體上的蠱毒并沒有就此消失,而是進入了血液,當時你的嘴角發青便是證明。後來在工布村,我詢問了村裏的長老,他們告訴我,那應該是八寒地獄意境中的第六地獄嗢缽羅,梵意青蓮花,那蠱毒入血,循周身運轉,最終全身青紫而亡。但是他們也只知道一個大概,知道青蓮花的意義是贖罪,大約是給中蠱者兩年時間,以求行善,減輕罪孽,否則,将極其痛苦地死去。當倒懸空寺之行結束後,我回到寺院,查閱了很多古籍,由于當時時間太短,我沒能找到相關資料,只從智者聖上師他們那裏得到一些指點,知道你在兩年內都會沒事。我們沒有馬上告訴你,是因為怕你的心裏有負擔,畢竟人的思想對疾病的影響是十分巨大的,只是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其實這次我不辭而別,正是為了幫你找到你身上的蠱毒究竟是什麽。”
亞拉法師一口氣說了許多,突然停了停。大家都全神貫注地聽着,張立、唐敏等皆忍不住問道:“究竟是什麽?”
亞拉凝眉思索,似乎在找一個能讓他們聽懂的解釋,終于,眉頭舒展開來道:“我這樣來解釋,這樣比較好理解:那是一種微生物,非常的細小,比現在的細菌、病毒,估計還要小許多,以至于在顯微鏡下根本無法發現它們的存在,必須用電子顯微鏡才能一窺真貌。而這種微生物,吸附在你的血液細胞上,它們以你的血細胞細胞壁為食物,并在你體內繁殖。如你們所知,血液細胞的存活時間并不太長,由你們的骨髓不斷地在産生新的血液細胞,所以目前,強巴少爺和那些微生物是一種寄生關系,你的血液細胞成為它們的糧食,只要你的血液細胞能滿足它們的需要,你的身體就不會有事。但是它們的數量始終會與日俱增,直到有一天,你生産的血液細胞不能滿足它們的要求,你的生命,也就此結束。”
唐敏急道:“那有什麽辦法解除?”
岳陽道:“多吃雞蛋,多産血。”
張立道:“可以換血啊!”
亞拉法師搖頭道:“這種微生物,是非常均勻地分布在每一個血液細胞上,是每一個,包括成形的、未成形的所有細胞。醫院裏的醫生檢查,發現強巴少爺的骨髓有異常,那正是因為,那些微生物吸附在造血幹細胞的表層,看起來就好像造血細胞發生了異變,所以才會得出血癌的結論。以現在的醫療技術,可以換血,試問,可以将人體的全部骨髓都換掉嗎?只要還剩下一個細胞,那種微生物就會繼續繁殖。目前醫治血癌的換髓,那是先殺死體內的患病細胞,然後進行骨髓移植,你不能說把所有的血細胞都殺光吧。而且,那種微生物,我想……很難消滅。”亞拉法師看了衆人一眼,道,“它們或許擁有自己的芽孢結構,有着空氣囊胚,能夠在假死狀态下存活上千年的微生物,恐怕不是輕易就能被除掉的。”
巴桑突然問道:“如果強巴少爺體內的血液細胞到了無法供應那些微生物的那一天,會怎麽樣?”
亞拉法師道:“血液中的不同細胞有不同的功用,有的用來止血,有的清除細菌,有的運送氧氣。一旦血液細胞無法供應那種微生物,它們會将細胞壁啃出缺口,導致大量細胞同時死亡,那時候,強巴少爺的血液将失去所有功能,身體因缺氧而發紫,所有髒器開始衰竭,因為無法處理細菌而産生壞血症,大量細菌繁殖會使他整個人腫脹起來,因為沒有凝血因子而全身流血不止。真的到了那個時候,任何醫療手段,都将派不上用場。”
所有的人都是一怔,一個腫得像紫葡萄的人全身流血,那是一種什麽狀态,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蠱毒……”巴桑低聲将這個詞重複了兩遍,突然全身一顫,真希望這輩子都不會接觸到這種東西。
唐敏幾乎要哭了,道:“難道,難道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大師,那些活佛、金剛聖師、上師,他們也沒有辦法嗎?”
亞拉法師解釋道:“按照古籍裏的記載,這種蠱毒有一種獨特的解法,梵語翻譯過來,就是洗血,它需要利用另一種生物,進行一些……一些古老的操作。”
當亞拉法師說起有辦法時,大家又關注地聽着,可是法師一說另一種生物,大家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天知道那個宗教裏的蠱毒都是一些什麽方法。
亞拉法師苦笑道:“問題是,那種用來洗血的古生物,任何人都沒見過、沒聽過,已經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了……”說着,亞拉法師望向卓木強巴道,“由于我查閱的經典殘缺不全,所以再找不到別的方法。如果說還有別的解除蠱毒的方法,那些完整的經卷,只有一個地方還有可能存在……”
“帕巴拉!”幾乎所有的人都叫了出來。亞拉法師點頭道:“這也是我來告訴強巴少爺的原因。”
卓木強巴喃喃道:“這樣說,除非我真的想放棄生命去自殺,否則不管是為了重建公司,還是為了自己能活下去,我都不得不去繼續尋找那個神秘的地方啊……帕巴拉!”
亞拉法師看着卓木強巴道:“強巴少爺,你還記得多吉吧。或許,這就是宿命吧,你的——宿命!”
卓木強巴看了看方新教授,視頻裏透來鼓勵的目光,教授在暗暗點頭。他轉向病房,床邊站着的每一個人,都帶着期望地看着自己。他微微一笑,道:“看來,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啊,那我還考慮和猶豫什麽呢?我真的沒想到,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你們又把我拉了回來。謝謝,謝謝大家……那麽,我們從頭再來!”
裹着繃帶的手,緊緊地握住了亞拉法師的手,跟着,是張立、巴桑、呂競男……一個接一個,大家的手,再次摞在了一起……
第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