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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再遇灰狼三兄弟 (1)

〔“數千年來,我們人類沒有幾個人真正去傾聽過狼的語言,它們的傷心、憤怒與仇恨,它們的感激、高興與愛慕。我的老師曾告訴我說,新中國成立前,在西藏有一位研究犬科動物的大師,他不僅能聽懂狼的語言,還能用狼的語言與狼直接交流。我雖然沒有那位大師那樣的本事,不過經過我和國外同行多年的研究,還是大致總結出狼的十三種不同音調表達的不同情感……”〕

【吻別】

不過很顯然,呂競男高估了卓木強巴放松的能力,在長時間的精神緊張之後,突然放松,連手臂也輕輕顫抖起來,在剪除一塊壞死組織時,一剪刀下去,“滋”,一股液體高高噴起,射了卓木強巴一臉。卓木強巴還沒來得及反應,“滋”,又是一股,但那熟悉的血腥氣息,使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幹了件什麽蠢事。呂競男也道:“嗯?你剪到我的動脈了?”

卓木強巴登時又緊張起來,胡亂用手臂蹭了蹭滿臉的血,慌亂地拿紗布、止血鉗,什麽順序,什麽步驟,又忘記了,更糟糕的是,高位加壓包紮術持續時間不能過長,若是長時間缺血的話,呂競男整條腿都可能壞死。慌亂間,卓木強巴瞥見呂競男的臉,她的臉色灰白,汗水順着發際成股流下,嘴角微微顫嚅着,卻極力保持着微笑。他這才猛然想起,那麻藥的效力早該過了,也就是說,在剪除損傷組織的後半程,呂競男竟然是保持着絕對的清醒。她能實實在在地感受到,自己每一刀剪下去,自己每一次觸碰到傷處;她不僅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還依然保持着身體一動不動配合自己完成手術。那剛才自己觸碰到神經時呂競男全身激震,也并不是什麽身體的應激反應,而是她實在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受到如此強烈的刺激,天哪,自己究竟都在做些什麽!

呂競男見卓木強巴慌亂得似乎都準備用手指來堵住傷口了,仍用微弱的聲音安慰道:“并不是最大的那根動脈,我還能堅持得住。如果加壓包紮無法止血,就用止血帶,動脈的血管壁是很厚的,你先找到它,用動脈夾将血止住,用針縫合,如果不行,就做橋架吻合,實在不行,就結紮……”

卓木強巴六神無主道:“我……我做不到,我沒做過……”

“你做得到,你的自信哪裏去了?你是卓木強巴,你一定能做到。”說着,呂競男又道,“和我說話,別讓我睡着了。”

“說……說什麽?”

“随便什麽都行,要不你來問,我來答,你想知道什麽……”

“你為什麽會唱那首歌?”

“你忘了我是密修者?我也是從小在西藏長大的,這首歌,也是小時候常聽常哼的,自然也就會了。”

“你是怎麽成為密修者的?”

“這其實與我父親有關。我父親是一個虔誠的密修追随者,他崇尚密法,一心想成為一名密修者,曾在日本進行過千日回峰的修行,獲得阿阇梨尊者稱號。但他一直信奉的密宗正統藏密修者,卻一直不認同他,認為他資質不夠,難以成為密修者,當時我父親在大佛寺外求法,寺僧不允……”

卓木強巴奇怪道:“大佛寺在什麽地方?”

呂競男道:“許多密修法門寺,往往建于深山密林人跡罕至處,就如倒懸空寺一般,不為外人知。我父親當時也自忖有幾番身手,與寺僧一言不合,動起手來,其結果不用多說,他被一位格果三拳五腳便趕出門外,從此對密修更是癡迷。或許是他心誠所致,一次偶遇,一位密修大師發現我很有密修天賦,所以,我就成了密修者。”呂競男的語音開始喃喃,“你不要覺得我有多厲害,格西在密修者中的意思,就是入門學徒的意思,如果……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可以做到更好吧……”

“喂,喂!呂競男!呂競男!”卓木強巴道,“你別睡啊!”他手持器械,卻是一動也不敢動,按部就班地進行着吻合術,見呂競男聲音漸弱,不由得大聲提醒。

片刻,呂競男似乎緩過一口氣來,悠悠睜開眼,道:“似乎,太累了,容許我休息一下。”

“不行!你不能睡!我不……”卓木強巴話音未落,只見呂競男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微微擡頭,雙手捧住了卓木強巴那近在咫尺的臉,那殘紅漸褪的唇,封住了卓木強巴的嘴。卓木強巴清晰地感覺到,那冰冷的手和那冰涼的唇,微微顫動着,生命可以漸漸消逝,卻帶不走那熱烈的渴望和無盡的求索。時間在那一刻停止,無數雪白的精靈至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落,落在兩人的發際,落在兩人的肩頭,圍靠過來,簇擁着他們,仿佛也要感受那火熱的情懷。

“強巴少爺,這是我與你的最近距離,心意已足,此生無憾。”

那一個吻似乎耗盡了呂競男所有力氣,也抽空了卓木強巴心中的所有雜念,呂競男在他耳邊輕輕道:“我相信你,你能做到的,你是卓木強巴,強巴少爺。”卓木強巴只覺得天地一片空白,四寂無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直到呂競男的身體又軟軟地靠回石壁,舉目望天,最後說道:“下雪了,好美……”再無聲息,他才回過神來,将所有的想法感受都抛諸腦後,繼續手中的工作。

“我相信你,你能做到……”時不待人,沒有時間去猶豫了,卓木強巴把心一橫,訓練時是怎麽練習的,照着做就是,沒有人幫助,沒有人指點,一切,只能靠自己了。雪花無聲無息地落下,一觸地面,倏地不見,時間在靜靜地流淌,四周陡然增添了幾分寒意,卓木強巴渾然不覺,只聽到自己手中的器械“咔嚓”作響。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他欣喜地叫道:“止住了,血止住了!”擡眼來看,只見呂競男安詳地躺着,肌如雪,膚賽霜,面唇烏白,四肢冰涼,卓木強巴的心仿佛懸在了半空,向她的頸項摸去。

“一定要有脈動,一定要有脈動啊!”卓木強巴幾乎向所有所知的神佛暗中祈禱,待手指距頸動脈不足一厘米時,竟是不敢向前,他閉上眼睛,将手搭了上去——

“呼……呼……”卓木強巴大口大口地喘着氣,仿佛剛才整個手術過程也沒有手指按下去這麽累——還有脈動,鐵娘子不是那麽容易死的,他靠近呂競男耳邊,悄悄道,“你吓死我了,競男。”

呂競男一動不動,就像那熟睡的白雪公主。

卓木強巴繼續道:“我做到了,謝謝你。”剛欲起身,忽覺面頰有異,猛地想起一事,将手往呂競男額角一拂,燙!卓木強巴心中又擰緊了,糟糕,是失血過多的反應,就好像敏敏在倒懸空寺一樣。最好的辦法是輸血,可是卓木強巴翻遍了背包,他的背包裏沒有人造血漿,那只能補液了。

呂競男的血管是癟的,卓木強巴連試好幾針,都沒有回血,好容易輸上了,呂競男的情況卻沒有好轉。在這天寒地凍的地方,卓木強巴想來想去,還有一個辦法,就是喂血了。

雖然不是直接輸入血管,但血液中含有大量的營養物質,容易被人體吸收。對自己動手,卓木強巴倒是毫不猶豫,拔刀一劃,血如牽線般滴入呂競男的嘴中。

卓木強巴卧身躺下,将呂競男攬入懷裏,一手高舉輸液袋,一手擱在呂競男嘴前,用胸和肩讓她的頭微微擡起,以防嗆住。不知過了多久,血流漸漸止住,卓木強巴又換了只手,再割一刀,如此反複數次,呂競男的面色,漸漸紅潤起來。那雪,卻是下得愈發的大了。

貼耳傾聽,呂競男的心跳漸漸有力起來。卓木強巴将引流條、消毒紗布等後續工作做好,扯出睡袋,将呂競男緊緊摟抱,一同鑽入睡袋,仿佛又回到了雪山上那個冰洞中,只是這次,只有他和呂競男兩人。

大量失血後,卓木強巴的身體也有些吃不消,昏昏欲睡起來。終于,帶着心滿意足的笑容,他也睡着了……

※※※

“咿?真的下雪啦?那個什麽軟件,還挺準的。”馬索拉開帳篷門簾,大聲道。

“根據氣象雲圖預測,今後幾天,還會持續下雪。”岳陽道。

遠處,莫金和索瑞斯早已站立在雪中多時。索瑞斯看着周圍一片迷霧茫茫,又伸出手接住空中飄落的雪花,這種天氣對動物極為不适,他也分外讨厭。

莫金看出索瑞斯的不快,對馬索大聲道:“快點把東西收拾好,我們要出發了。”

馬索對岳陽哼哼道:“該死的迷霧已經夠讓人讨厭的了,如今這種霧雪天氣更是糟糕。嘿,來幫我一把,岳陽。”

岳陽進入帳篷後卻道:“等一下,電子工作臺有反應,這是……”

馬索看了一眼,就急匆匆地出去叫莫金了。

莫金看了電子工作平臺後,卻沒有什麽反應,只是對馬索道:“收拾東西,我們出發。”

※※※

藍天白雲,溪邊草甸,妹妹穿着素色的藏袍,頭戴着花環在草地上奔跑,卓木強巴在身後追趕,他一把抱起妹妹,大聲道:“捉住了,捉住了!”妹妹就咯咯地大笑。

抱着妹妹仰躺在草地上看白雲,忽然妹妹的小手撐着他的胸膛翻坐起來,後退一步,眼神憂郁道:“你忘記我了嗎?”那凄楚含淚,泫然欲泣的表情,讓卓木強巴猛地一驚,趕緊站起:“敏……敏敏!不,我沒有,我怎麽會忘了你呢?”

敏敏站在卓木強巴身前,忽然一分為二,左邊那人是敏敏,右邊……右邊那顧影自憐,卻又顯得孑然獨立的,不是呂競男又是誰?“競……競男!”卓木強巴的眼神在敏敏和競男間游弋,終于落到敏敏的身上,敏敏撲入他的懷中。卓木強巴不敢去看呂競男的臉,卻聽到呂競男在一旁輕輕唱,唱的是妻子英那時很喜歡哼的一首老歌:“讓青春吹動了你的長發讓它牽引你的夢……看我看一眼吧,莫讓紅顏守空枕,青春無悔不死,永遠的愛人……”

那聲音如此清晰,迷迷蒙蒙中,是真的有人在耳邊清唱,“競男怎麽會唱這首歌?我是在做夢嗎?”

當卓木強巴開始這樣想的時候,那歌聲變得缥缈起來,越去越遠,仿佛那個卓木強巴不敢正視的呂競男的身影也在漸漸遠去,而懷中敏敏的身體,也變成一個影子,越來越淡。

“不!別走!”卓木強巴猛地一驚醒來,懷中空空蕩蕩,沒有溫暖如玉,也沒有冰冷如鐵,什麽都沒有!仿佛是幾天前那夢境的再現,卓木強巴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的岩壁,潛意識中希望看到呂競男又像幾日前那樣,在一旁做着體術,傷已經好了。

可是這次,環顧四周,篝火熊熊,迷霧茫茫,殘雪未消,哪有人影,四周依然空空如也,一無所有!莫名的巨大恐懼瞬間侵占了卓木強巴的全身,冷汗自額頭頸後湧出,被風一吹,冷得四肢發抖!卓木強巴猛地翻身而起,撫着胸口,胸前還殘留着體溫和那熟悉的氣息,剛才那首若有若無的歌仿佛還萦繞在耳畔,她一定沒走遠!卓木強巴大步跨出,一面呼喊着呂競男的名字,一面在四周尋找起來。

轉了兩圈之後,一無所獲,卓木強巴的思緒混亂了,恍惚中竟不知該怎麽辦,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她拖着一條傷腿,能去哪裏?怎麽會不見?怎麽會不見了?”

卓木強巴用盡全身的力氣去呼喊,不知疲倦,直至聲嘶力竭,也沒有得到任何回音,而那個被呼喊的人,就在不遠處一個隐秘的地方。聽到卓木強巴那一聲聲呼喊,看着迷霧中茫然無措的朦胧身影在雪地裏徘徊,心底的酸楚漸漸爬了上來,呂競男只感到自己的僞裝在一層層被剝落,她猛地用手指掐住了傷處,那劇烈的疼痛才能讓她從迷亂中清醒。“原諒我,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我怕我失去控制與理性……”

“競男,不要走。”忽然,卓木強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呂競男心中狂跳,猛吸一口氣,險些窒息過去,若是那強有力的臂膀再将自己擁入懷中,自己毫無辦法。可是片刻之後,沒有感到身後狂亂厚重的呼吸,也沒有那遮天蔽日的高大身影,驀然響起炸雷般一聲厲吼:“呂競男!你在哪裏?”聲音卻漸漸去得遠了。“對不起,強巴少爺,我的腿傷很重,短時間內是無法複原了,你必須獨自前行,才有可能趕在莫金他們前面……”呂競男悠悠地想,眼淚緩緩滴落。

卓木強巴明明看到霧中有人影晃動,疾奔而至,卻只看到一棵枯樹,随風飄搖,似在嘲笑,又似在嘆惋,他不甘地怒吼,向遠方尋去。就這樣,兩人在迷霧中,擦肩而過,越離越遠……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卓木強巴頹然回到篝火旁,篝火已熄,輕煙袅袅,融入迷霧,落雪飄飄,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冰冷氣息。他無力地靠在石壁上,只覺四肢百骸都被人抽空一般,一縷暗香猶存,是了,昨夜,她也是這般靠在石壁上。

回想起這幾日與呂競男相處,她拼命地傳授自己,教自己在迷霧中确定方位,教自己一個人如何在野外生存,教自己特殊的格鬥技能,她仿佛早就預感到了這一天……

“她不會去幹什麽傻事了吧?”卓木強巴猛然一驚,想起呂競男昨日那種同歸于盡的搏擊法,心道不好,匆匆收拾好背包,朝着迷霧深處,獨行而去。

※※※

岳陽跟着莫金等人走了大半天,忽然聽莫金叫停,心中困惑,以往每天都是走到天色漸黑,莫金才停步選宿營地,今天天色尚早,而且此地開闊空曠,不是宿營的好選擇,為什麽停在這裏?他如此想着,便問了出來。

莫金神秘地一笑,道:“你不是擅長推斷嗎?你猜猜!”

馬索在一旁高興道:“這次肯定猜不出來。”

岳陽當真道:“那我姑且猜猜,看你們都很高興的樣子,顯然将發生的事情對我們是有利的。但是此地距帕巴拉神廟尚遠,按行程怎麽也得再走一兩個月才能抵達目的地;而且周圍的地形地貌我都已經偵察過了,這附近也沒有什麽古代的遺跡珍寶;更不可能是強巴少爺他們出了什麽問題,如果他們跟上來,我早就該有所察覺。沒有抵達目的地,也沒有出現意外驚喜,我們的對手也沒有遭受損失,那麽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們有了新的助力……”

岳陽話未說完,馬索已經鼓起掌來,連說厲害。

“你以為帕巴拉神廟那麽容易進出?就憑我們四個人就去闖帕巴拉?我可沒有那麽笨。”說着,莫金對馬索一點頭,馬索從背包裏取出一個小匣子,上面的紅燈一閃一閃的,莫金道:“反饋信號很強烈,他們已經開始傘降了。”

岳陽恍然道:“真的還有幫手?怪不得要停在這空曠地帶……”他昂頭看看天空,這個地形不适合宿營,但極為适合傘降。他回憶了一下他們曾經掌握的資料,愕然道:“是柯夫的人?俄羅斯傭兵!”

這次,輪到莫金等人驚愕了,莫金道:“沒想到,你們連這條線索也查到了?”

馬索高聲道:“這怎麽可能!”莫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罵道,“笨蛋,肯定是你去聯絡時被盯上了!”頓一頓又道,“不過,似乎沒有引起你們足夠的注意?”

岳陽嘆了口氣,沒錯,在呂競男最初給出的資料中,就提到了柯夫和俄羅斯傭兵,只是後來,他們發現莫金使用的是他自己招募的亡命徒包括狐狼等人,而且與柯夫再無聯系,這條線從中截斷,再也接不上了,誰曾想,他們竟然一直保持着聯絡。岳陽不禁道:“難道,你就不怕人多口雜,将消息漏出去?”

莫金道:“人多口雜?不……不,不,很少有人清楚我和柯夫之間的關系,他是一個我絕對信得過的人。這次行動,他帶領的都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傭兵,絕對服從命令,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裏、要做什麽,只是服從命令,跟着柯夫而已。而且就是柯夫,也只是按照我給出的坐标來與我會合,他也不清楚我要找的東西,洩露消息……呵呵,根本就沒有人知道消息,怎麽洩露?”

岳陽心中一涼,總算明白了莫金的計謀,表面上他帶着一群亡命徒和他們周旋,實際上,他真正打算動用的力量還是俄羅斯傭兵,所以到最後,那些亡命徒是注定要被舍棄的。而俄羅斯傭兵呢,莫金只需要和傭兵組織的頭目暗線聯系,而且以他和柯夫私人的關系,取得對方的絕對信任,說服對方,只需按時到指定地點集合。那些傭兵,在抵達目的地之前,甚至抵達目的地之後,都不知道要去哪裏、要做什麽,沒人知道消息,洩露又從何說起。

岳陽最後道:“為什麽沒告訴我?”

莫金的瞳孔忽然收縮,那蛇一般的眸子盯住岳陽,道:“我再重申一遍,我們是合作關系,該讓你知道的,我自然會讓你知道,如果我覺得有什麽你暫時不需要知道……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麽做。”

馬索在一旁得意地想:“老板到底還是信任我多一些。”

莫金接着又道:“不過你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裏,我不是功過不分的人,我會根據你的表現給予你相應的信任,雖然不是絕對的,不過随着時間的推移,我相信我們之間的信任會逐步得到加深。我喜歡和聰明的人做朋友。”說着,他很是友好地将手搭在岳陽的雙肩上,面容和藹可親。岳陽道:“我知道該怎麽做。”兩人相視而笑。馬索的得意變成不忿,扭頭望天。

【雇傭兵團】

過了十來分鐘,馬索擰着仰得酸痛的脖子,嘟囔道:“怎麽還沒落下來?”

莫金道:“不急,兩千多米的距離,傘降還是需要一點時間的。”

索瑞斯道:“這裏在迷霧中,等你能看到的時候,他們距我們就極近了。”

話音剛落,霧中就出現了一個小黑點,在他們眼前迅速擴大,很快岳陽就看清,那是一個特種兵專用的可分拆的集裝箱,正在制導儀的指引下,晃晃悠悠向這邊飄來。第一個集裝箱出現之後,接着又是第二個、第三個,很快上空就出現了十來個那種集裝箱。岳陽暗暗心驚,那種集裝箱一個可以分拆為八人用的裝備箱,不,這種集裝箱比他們先前看到的要大,估計是十人用的,他不禁問道:“要來多少人?”

莫金道:“如果路上沒有人手折損的話,大約在五百人左右吧。”

“五……五百人……”岳陽一面笑,一面将手伸到莫金等人看不到的地方擦汗,“那将帕巴拉神廟清空都沒有問題了吧。”

莫金不滿意地搖搖頭,道:“不,要想将帕巴拉神廟清空,別說五百人,就是來五萬人都不夠,唉……能拿多少算多少吧。”

緊随集裝箱之後,第一個傘降的人出現在霧氣中。岳陽舉起望遠鏡,一看之下,也不由得一愣。那人一身雪白的連體無縫防化服,好似飛行員使用的抗幹擾電子頭盔,黑色的電子視頻眼罩,下颌下伸出的呼吸軟管,說明這套服裝帶自動呼吸循環系統,說它是一套太空服也毫不過分。而且它沒有太空服那樣臃腫,如緊身衣一般包裹着傘降兵,使那個傘降兵看起來魁梧又健壯,體格不輸給莫金。一個又一個的傘降兵出現在視野之中,岳陽心中估計着,他們平均身高在一米八五以上,平均體重應超過一百公斤,臂力恐怕足有兩百多磅。這樣一群人,一下子來了五百個!

那些傘兵落地之後,飛速疊傘,用電子磁鎖從集裝箱中取出自己的裝備背包,列隊站立,一切都有條不紊。岳陽從他們的身手和動作上,看出了與先前那批亡命徒截然不同的戰鬥力,這批人……竟然都是擁有巴桑大哥或西米那種身手的戰鬥人員,尤其是當他們集結成隊時,戰鬥力将變得更加可怕。岳陽看着那些已然列成方陣,整整齊齊背手站立的士兵,清一色的白色連體防化服,金屬頭套,黑色電子視頻眼罩,伸出體外的呼吸循環系統軟管,一樣的高矮,一樣的體魄,使他們看起來不像是一群士兵,更像是從工廠裏生産出來的同一型號的殺戮機器。這是一群怪獸!

幾百人列陣完畢,站了一大片,連馬索也不由感慨道:“太棒了,這才是真正的戰鬥部隊!”

其中一名怪獸傘降後并沒有急着去取裝備包,而是快步走來,按動耳邊按鈕,黑色電子視頻眼罩升起,接着大笑着與莫金熊抱在一起。岳陽注意到那人額際的花白頭發、眼角深深的皺紋、深凹的眼眶、淡藍的眼睛、微塌的鼻梁,再與記憶中的照片一比對,那人就是柯夫。他僅比莫金略微矮一些,身體橫向卻更顯硬實,那雙久經殺戮的眼睛,連微笑都帶着殺意。

柯夫一面和莫金熱情地擁抱,一面詢問:“我的老友,現在可以告訴我,我們将要去向何處了吧!”

莫金笑道:“還記得幾年前我向你提過的……”

柯夫眼神一黯,随即大放光明:“神廟……帕巴拉!”

莫金咧嘴一笑,道:“來,向你介紹……”

柯夫卻是名自來熟,不待莫金介紹,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語,先對索瑞斯道:“索瑞斯,我認識你,你和他是一組的。馬索,這次你沒給你老板惹禍吧……哎……這個小夥子是?”

莫金介紹道:“岳陽,中國頂尖的偵察兵。”

“啊……”聽了岳陽的身份,柯夫大感親切,扳住岳陽雙肩道,“很好,很好,我也是偵察兵出身的,我,柯夫·阿莫西斯。”岳陽點點頭,柯夫指着那些怪獸問岳陽:“看看我的士兵裝備如何?全新的三維立體成像系統,夜視、紅外和超聲探測三種切換模式,無論在何種條件下都保持可視,頭部連同軀幹全防彈設計,而且使用了超輕便纖維材料,腿部有護板,手套有金屬纖維、高保溫聚合纖維,自體呼吸循環系統,連體無縫防水防化設計,隔絕任何生化侵襲。可以說,我的這些士兵,他們可以在任何環境下生存,就算是被掩埋進泥石流或垮塌的碎石下,隔絕空氣,二十四小時之內都不會喪失戰鬥力。”

岳陽心中暗驚,這身裝備顯然是針對苯教的機關和蠱毒來的,他不禁問道:“這算是武裝到牙齒了,可是穿脫起來很麻煩吧?”

柯夫笑道:“為什麽要穿脫?這套連體服在他們任務結束之前都不會脫下。你別看我說了那麽多裝備,其實穿上你就知道,比你想象中更舒适,甚至就像裹在睡袋裏一樣,穿着這身衣裳,你可以在任何環境下,以任何姿勢入睡。”

“那……那大小便怎麽辦?”馬索也沒穿過這樣的衣物。

柯夫不禁呵呵大笑,道:“馬索,這套衣服的總設計師可是你的老板,你沒有試穿過?雖然是連體防化,但排洩還是有辦法的。”

莫金在一旁目測人數,皺眉道:“柯夫,折了多少人手?”

柯夫搖頭道:“大概折了一半左右,本,這山頂的氣候可能是我見過的最糟糕的,一年四季,迷霧和大風從不間斷。我見你一天兩次發出信號,知道你很急,天氣稍微好轉就命令他們冒死沖頂,那些折了的人手,都是被大風吹走,在迷霧中失散了的。”

見莫金隐有難色,柯夫又道:“不過剩下來這批人,都是傭兵中的精英,他們大多是從戰場上退役下來的老兵,還有不少特種部隊的成員。現在他們是你的了,他們的戰鬥能力絕對會令你滿意。”

岳陽在一旁悄聲問:“都是俄羅斯人嗎?”

“哦不。”柯夫道,“雖然稱作俄羅斯傭兵,其實他們來自世界各國,只是在我手下接受統一訓練,安排統一任務而已,有不少老兵以前就跟過本,作戰能力十分強。”

談話間,只見莫金走到傭兵方陣前面。柯夫一個手勢,傭兵方陣自然列成半弧形,确保大多數人能看到莫金的身影,所有的人都能聽到莫金的聲音。莫金大聲道:“我是莫金!本·海因茨·莫金!或許你們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或許更多的人不知道,不過沒關系,從今天起,将由我來帶領你們執行這次任務。柯夫,我最親密的戰友,已将這次行動的最高決策權交到了我的手中,我希望你們,能像遵從柯夫的命令一樣,絕對服從我的命令!

“在行動開始之前,我想問你們幾個問題,大家出生入死,是為了什麽?

“……誰不想要安逸舒适的生活?

“在戰場上浴血拼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要結束這一切?

“現在,就有一個機會……

“不用再過嗜血賭命的日子……

“……可以擁有你曾經想擁有的一切……”

※※※

卓木強巴的身影自霧中鑽出,觀察着周圍的環境,他從莫金昨夜宿營的地方開始追蹤,估算着莫金可能的前進路線,一刻不停地趕了過來。卓木強巴認為,雖然他比莫金晚了半天出發,但他走直線,而且莫金他們一定會宿營,只要自己晝夜不停地追趕,肯定會找到莫金,或是……截住呂競男。她拖着傷腿,肯定沒有自己快。

“只要方向沒錯,至少在午夜的時候就能找到莫金。”卓木強巴正想着,突然聽聞前方一聲呼吼,像是什麽野獸發出的叫聲,而且不是一只,是一群!緊接着,卓木強巴又在迷霧中發現兩道身影,一左一右向自己靠過來,一灰一黑,是狼,那個操獸師控制的狼!卓木強巴不明白自己為什麽一眼就肯定這是索瑞斯控制的狼,那幾乎是一種本能的直覺,直覺還告訴他,這兩頭狼似乎沒有戰鬥的打算。

是的,卓木強巴長途快速奔襲,體力消耗已快達到極限,以往每天再晚些時候,便是呂競男要求他以古怪的動作配合呼吸來恢複體能的時候。但大敵當前,卓木強巴不敢貿然休息,狼在這裏,說明莫金他們距離這裏也不遠,他此刻一身大汗淋漓,被冷風一吹,只覺寒意更甚。

那兩頭狼沒有擺出戰鬥的姿勢,也沒有發出警告的咆哮,而是小心地靠近,用鼻端在捕捉着什麽。卓木強巴大感驚異,自己與這些狼戰鬥過,難道它們會忘了自己的體味?還是遇到了別的狼?不!就是它們!它們想幹什麽?

兩頭狼到了與卓木強巴十步左右就不再前進,其中的灰狼“嗚嗚”地告訴黑狼,黑狼向身後看了一眼,搖了搖頭。灰狼又看了看卓木強巴,對黑狼“狺狺”低鳴,黑狼發出“嗯嗯”的帶有威脅性的鼻音。灰狼似乎想再靠近些,黑狼擡起前爪擋住了它,接着用頭頂了它一下,喉嚨裏發出一長串顫吼,灰狼低下頭,不安地用前爪扒拉着地面。

看着兩頭狼的奇怪舉動,卓木強巴突然想到,這兩頭狼恐怕沒有接到那個操獸師的指令,它們只是循着慣例巡視自己的領地,偶然與自己相遇。如果說沒有操獸師的指令的話……卓木強巴決定冒個險,試着與這兩頭狼建立起交流,他緩緩地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與狼等高,注視着狼的目光,輕輕道:“你們不會傷害我的,對不對?”

灰狼警惕地盯了卓木強巴一眼,黑狼則龇牙咧嘴發出低吼。卓木強巴豎起雙手,攤開手掌,示意掌中無物,他對狼不構成威脅,然後道:“你們不用再聽那個操獸師的指令,我們不是敵人,我不會搶奪你們的食物,也不會侵占你們的領地……”

那頭灰狼別過頭去,似乎在冷笑。卓木強巴想了想,用古藏語重複了一遍,剛說到一半,遠處又是一陣呼嘯聲。這次卓木強巴聽得更清楚,那沉悶的聲音,不像是一群野獸發出的,倒像是許多人聚集在一起發出的呼喝聲。可是,要發出這樣的聲音,得有多少人聚在一起啊!兩頭狼也被那聲音吸引,紛紛掉頭去看。卓木強巴借機站起身來,試圖向狼靠近一步,這一舉動,立刻驚動了狼,黑狼猛地掉頭,瞬間加速,朝卓木強巴猛撲過來,灰狼緊随其後……這如此近的距離,卓木強巴無法避開。

那一瞬間,呂競男這幾天來對卓木強巴的特別訓練顯出了成效,卓木強巴幾乎是無意識地,在第一時間護住了頭、臉、咽喉等重要部位,另一只手“噌”地拔出刀來。狼速驚人,卓木強巴剛剛擡腕,黑狼就向他撞去,力道極大,以卓木強巴的身體也被撞得微微後退,緊接着灰狼再撞一次,将卓木強巴撞得向後跌去。卓木強巴手腕一翻,将彎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兩頭狼一左一右,似乎想咬他的肩頭。卓木強巴心道:“要是被咬中,手臂就再也舉不起來了。”眼見揮刀不及,手足同時發力,身體往前一縮,兩頭狼同時咬到,一左一右各自撕下一縷布來。

卓木強巴翻身而起,兩頭狼盯着他,卓木強巴似乎看到黑狼皺起眉頭,眼神憂郁地望着自己,偏頭對灰狼“嗚嗚”輕呼。卓木強巴心中惱道:“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攻擊我?難道那個操獸師的藥還有效?”他不免擡起左右手臂,聞了聞,卻什麽也聞不出來。

兩頭狼繞了個圈,又回到聲音傳來的方向,與卓木強巴對峙而立,似乎在警告他:“不要再向前走!”那頭黑狼更是試探着一步一步把卓木強巴往後逼,嘴裏低吼不停,吐出紅舌,翻露犬牙,好似在威脅:“回去,回去!”

卓木強巴更是驚愕不解,前面到底發生了什麽?剛才自己也是向前邁出了一步,這兩頭狼就突然發起了攻擊,它們在掩蓋什麽?阻止我嗎?我偏要上前看看。他晃了晃手中的刀,沉聲道:“讓開!”黑狼當仁不讓地,吼聲愈發急促起來。卓木強巴的目光變得冰冷,充滿了恨意,咬牙道:“讓開!”

一人一狼對視着,他向前邁出了一步,黑狼後肢掘地,似乎随時都要撲将上來。卓木強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手中的刀死死握緊,刀鋒對準了黑狼的鼻尖,另一只手握成拳頭,也對着灰狼,然後,又向前邁出了一步。

灰狼似乎有些害怕了,身體微微向後退讓,鼻腔裏“嘤嘤”地叫着,黑狼卻是一步也不肯退,吼聲變得更加低沉、悠長,威脅的意味更重了。卓木強巴毫無懼色,朝着黑狼的方向又踏出一步,這一步落地時大力一跺,他相信黑狼會感覺到大地的顫動。如此一來,卓木強巴距黑狼已經極近,雙方都用冰冷的目光盯着對方,都不肯退讓,也沒有先發起攻擊,卓木強巴緩慢而穩健地,繼續向着黑狼走去。

他那高大的體型,加上一個碩大的背包,重量足足是黑狼的四倍以上,終于,黑狼吃不住勢子,在卓木強巴快要發起攻擊的時候,它向一旁跳開了。跟着一聲招呼,和灰狼雙雙返回霧中,朝莫金的方向逃去。卓木強巴心道:“是去報信嗎?那個操獸師,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卓木強巴顧不得考慮更多了,雖然不清楚莫金他們為什麽要停在這裏,不過既然自己都能趕上來,說不定呂競男也已經……盡管昨天呂競男傷勢嚴重,可他絲毫不敢将鐵娘子與常人等同起來,他需要一探究竟,呂競男到底在不在前面,還有,那些聲音是怎麽回事。就算被發現了,他自信還能逃得掉,唯一能追上自己的狼在狼哨面前将不再有威脅。

卓木強巴大步跟了上去,離聲音越近,迷霧越輕,當真相撥雲見日般出現在他眼前時,他卻反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在那空曠開闊的迷霧之中,一群裝備整齊的士兵列陣而立,擠擠挨挨,一直消失在迷霧深處。莫金那高大的身影站在陣列之前,正指天說地地高談闊論,不知道他許下了什麽承諾,那些士兵有時會出奇一致地高舉手臂,齊聲呼喝,自己聽到的,便是那整齊的呼喝聲。

然後,卓木強巴才注意到,離他更近的地方,那名操獸師依舊一襲黑衣,他旁邊站着一位穿了白色套裝,帶着頭盔,有呼吸軟管的軍人。馬索一臉媚笑地和那名軍人談論着什麽,在馬索的左手邊……那人……那個與自己穿着同樣迷彩服的人……那張熟悉的陽光的笑臉……岳陽!那人是岳陽!

卓木強巴兀自不信,使勁揉了揉眼睛,沒錯,那人就是岳陽,他不僅與馬索他們站在一起,還加入了他們的談論,時而露出笑容,依舊是那種充滿陽光的笑意,只是卓木強巴越看越覺得猙獰!怎麽啦?到底發生什麽事了?自己在做夢嗎?如果是,那這個夢,未免太可怕了!

卓木強巴猛地拳擊身旁的巨岩,希望借此從噩夢中醒來。怎麽會是岳陽?怎麽會是他?他不是部隊裏的人嗎?但噩夢終究未醒,卓木強巴那一拳,反而引得操獸師旁邊那名軍人側目過來,那些穿着整齊的軍士似乎共享同一套系統,那名軍人一轉頭,所有的軍人都不約而同轉過頭來,然後,莫金也轉過頭來,看到了卓木強巴。

【絕路】

莫金露齒一笑,心道:“強巴少爺,還真是不離不棄啊,咿?那一臉憤然的樣子,難道,呂競男死了?”見馬索和柯夫都有上前捉拿的想法,莫金打了個響指,制止二人,自己迎身上前,笑道:“喲,這不是強巴少爺嗎?怎麽,考慮好了,要加入我們嗎?”

卓木強巴遏制住一腔怒火,冷聲道:“呂競男在哪裏?”

莫金把手一揮,指了指身後的大部隊,似笑非笑道:“你說呢?”

卓木強巴全身冰涼,顫聲道:“她……她死了嗎?”

莫金笑而不語,面有得色。卓木強巴那早已習慣的獨特呼吸瞬間亂了,他大喘幾口氣,死死瞪了岳陽一眼,不怒反笑,手指莫金、岳陽和他們身後的大部隊,恨聲道:“好!好!我會回來的!你們記住!你們做下的一切!你們準備好承受後果吧!”說着,向後急退,眨眼就消失在霧中。

岳陽被卓木強巴瞪得擡不起頭來,馬索此時鬥志昂揚地邀功請戰,忙對莫金道:“老板,我帶人去追他!太嚣張了!簡直不把我們放在眼裏!”莫金想了想,微微一點頭,馬索興沖沖地找人找裝備去了。岳陽來到莫金身側道:“你答應過我的……”

莫金笑道:“放心,我會留他一條性命,不過,我還是不放心他在暗處與我們作對。我打算把他請來,與我們一同前進。”說着,莫金斜視了岳陽一眼,道,“這樣,你就不欠他什麽了。”

一旁馬索拿着新武器,大笑,柯夫點了十幾名傭兵跟着他。索瑞斯一聲長嘯,兩頭狼聞聲而至,索瑞斯指了指卓木強巴逃走的方向,兩頭狼吠聲不止,跟了上去。馬索大聲道:“跟我來,跟着狼走,快,跟上!撕了他!”莫金笑吟吟地在一旁看着,卻沒做任何指示。

見馬索等人離去,莫金似乎忘記了約定,岳陽平靜地走到莫金面前,道:“我跟上去看看。”莫金既沒同意,也不反對,直接轉過身,向柯夫走去。岳陽知道莫金會怎麽想,可是強巴少爺那凄厲的笑容在腦海中怎麽也揮之不去,他咬咬牙,仍朝着馬索的方向跟了上去。

那雪,似乎越下越大了,卓木強巴在紛亂的雪霧中一路狂奔,那顆不安跳動的心冰涼,如那飄零的雪,被飛馳而過的厚重靴子踏碎,反複地碾壓,發出“吱嘎”的掙紮。呂競男死了,岳陽是內奸?那亞拉法師和敏敏呢?他們是在一起的!就算法師功夫高強,誰能保證他能避開自己人在背後下手?要是亞拉法師遇害,敏敏絕難幸免!

身後的狼吠聲和喧嚣的人喊聲越來越近,不知道有幾百還是幾千人在追趕自己,他們竟然有如此多的人!而自己呢——只剩下自己一個!卓木強巴的心髒開始沒有規律地跳動,他毫無察覺,他的呼吸如重症患者般紊亂急促,他毫不在意,他只想奔跑,跑遠一些,離開這個噩夢叢生的地方。在極度的混亂迷惘中,他依稀能看見呂競男那充滿希冀的目光,他沒有擇路返回,而是繞過莫金他們的地方,繼續向前,只是身後追趕的聲音更加近了,四面八方全是敵人,草叢、枯樹、巨岩之後都有狼蹤。

久奔力竭,卓木強巴腳下一滑,重重地跌在岩石地面上,又滑出去好幾米遠,這一停下來不要緊,他卻突然感覺到心髒狂亂得似乎要跳出胸腔,他想奮力撐起身體,心髒卻猛地一陣激顫,身體如遭雷擊,半邊身子都麻木了!卓木強巴痛苦地按住了胸口,又跌倒在地,卓木強巴勃然大怒,猛地當胸捶了自己一拳:“連你也要背叛我嗎!為什麽?為什麽——”洋洋灑灑的雪花,冰冷地無情回應着他的詢問。

那一拳之後,卓木強巴總算覺得心跳似乎漸漸平息下來,他全然不知自己已經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那密修的呼吸,豈容他說亂就亂。卓木強巴掙紮着雙手撐地跪了起來,只感到百骸乏力,四肢發顫,這一日不停地奔襲,透支了體力,怒意沖昏了頭腦,他早就是憑着一股意念在奔跑,這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繼續奔跑的力量了。

狼聲瞬息即至,那批傭兵果然訓練有素,卓木強巴發力狂奔,竟然沒将他們落下。馬索氣喘如牛地沖上前來,嘴裏怒罵道:“跑啊,怎麽不跑了?趴在地上像條狗一樣!”

就在馬索持槍走進卓木強巴身後一米的範圍之內時,卓木強巴猛然直立起身,轉體揮刀,彎刀如一道閃電。沒有想到,氣喘籲籲的馬索突然變得處亂不驚,将槍管一橫,擋住了卓木強巴這一刀。卓木強巴已借那一刀之勢站了起來,再度反向轉體,出腿,連槍帶人一起踢,他将那勃然的怒意,轉換成他最後一分戰鬥的力量。馬索不慌不忙地架起右臂護耳,身體微斜,化解掉卓木強巴那一踢的力量,同時将槍交換到左手,單手持槍射擊。卓木強巴那一套動作原本就是連環進行,先是左轉,然後右轉,接着又是左轉,馬索的子彈,盡數打在背包上。

卓木強巴刀光霍霍,馬索有招接招,後面的傭兵圍上來,卻因兩人纏鬥得太緊,反不便開槍。馬索有心在新來的傭兵面前展示自己的實力,那一拳一腳,都使得有模有樣。槍管當胸對着卓木強巴,槍響,卓木強巴卻是一拳砸開槍口,火線紛紛向外側掃,有幾名傭兵趕緊後退。跟着卓木強巴的刀光便至,馬索突然松開一只手,單手持槍,另一只手迅雷般拔出軍匕,以刀架刀,同時右手一翻,沖鋒槍繞着他手掌旋了半圈,槍口變成了槍托,馬索用它當棍使,朝卓木強巴手腕砸下。卓木強巴縮手,那槍又旋了半圈,槍托又變成了槍口,馬索繼續射擊。卓木強巴猝不及防,險些中彈,百忙之中還算有些運道,只覺手心一震,卻是用刀別開了一顆子彈。

兩人拳來腳往數回合後,馬索軍匕脫手,卻握住了卓木強巴拿刀的手腕,卓木強巴也捉住了馬索的槍口,兩相一掙,卻是誰也不能掙脫誰。馬索笑道:“本能近戰射擊術,你以為就你會啊?”

卓木強巴蓄氣發力,一側身,準備将馬索像扔沙包一樣摔出去。馬索槍一松,一手按上卓木強巴腰部,卓木強巴氣力一滞,竟然扛不住馬索,反被馬索趁機一腳踢在腳踝處,摔倒在地。那槍卓木強巴也沒握穩,反抛向天空,馬索一手拖拽着卓木強巴,另一只手向天空一捉,卓木強巴正待掙紮站起,馬索用槍口抵着他的額頭,把他壓在地上。

卓木強巴心灰意冷,沒想到連這個虛僞、卑鄙的小人自己也打不過,以前的一切仿佛是鏡花水月,萬事休矣,他閉上眼睛,然後聽到一聲大叫:“馬索!”

馬索的手指扣着扳機,緊了又松,松了又緊,一瞬間連變數次,一雙眼睛狐疑地轉動着,終于還是松了扳機,朝大喊的那人望去,同時道:“岳陽?你怎麽來了?”

岳陽喘得彎下腰去,卻一氣不停地道:“老板說了,放他走!”

馬索看看卓木強巴,又看看岳陽,質疑道:“是嗎?我出發的時候,老板沒有這樣說啊?”

岳陽直立起身,拿出一個通信器,對馬索道:“你要不要親自和老板說?”

馬索遲疑着,他當然清楚,他的老板常常變化莫測,誰也摸不透他的心思,當下收了槍,讪讪道:“這就不用了,我還信不過你嗎?”又用槍托拍了拍卓木強巴的臉,譏諷道,“強巴少爺,你運氣好,我的老板大發善心,饒你一條性命,要是你敢再和我們作對,我把你打得連狗都不如。哼,自不量力。”

卓木強巴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偏偏一身上下肌肉僵硬,想要翻身而起都做不到。馬索得意非凡,将槍扛在肩上,向那批傭兵走去。“剛才那幾式怎麽樣?”“唉,我們就是相互探讨探讨,談不上學習,談不上談不上……”“都是老板教我的,是這樣……這樣……”

岳陽看着連比劃帶哄笑的傭兵,又看了看在雪地上獨自掙紮欲起的卓木強巴,毅然向着強巴少爺走去。馬索和一個傭兵虛晃一招後,偏頭冷笑看着岳陽。

岳陽來到卓木強巴身邊,伸出手去,道:“強巴少爺……”卻愕然發現,卓木強巴根本沒看自己,那空洞的眼神凝視着遠處蒼穹,從他的牙縫裏蹦出兩個字來:“滾開。”岳陽心頭一驚,他從未聽過強巴少爺發出如此可怕的聲音,嘶啞如獸,冰冷似雪,仿佛來自九幽深淵的魔王,平淡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讓人聽了,心驚膽寒。

岳陽的手僵硬在半空,任雪花飄落,融入手心,再難前進半分。馬索等人看熱鬧似的,都注目過來。岳陽縮手,兀自保持着微笑,輕輕道:“你放下包袱,就能再站起來了。”

卓木強巴心中一愣:“放下包袱,就能再站起來?岳陽這樣說是什麽意思?他想說什麽?”

馬索耳尖,恰好又能聽懂這句中文,趕緊道:“噢,對!放你走可以,背包你得留下!”

“岳陽,你考慮得還真是周全,呵……”卓木強巴心中明白了,一拉系帶,解開了背包,掙紮着站了起來,踉跄地晃了兩步,站穩了身形,看着岳陽,他又冷冷地笑了。

岳陽被卓木強巴用那樣的笑容瞧着,不禁駭得小退了半步,正準備轉過身去,卻撞上一個高大的身影,馬索從後面欺了上來,正好抵在岳陽身後,讓他後退不得。卓木強巴看着與岳陽并肩站在一起的馬索和那群傭兵,轉身欲走,卻聽馬索道:“等會兒,衣服也留下。”

岳陽失聲道:“馬索,你——”

馬索笑吟吟地看着岳陽,道:“老板只是說放他走嘛,可沒說連人帶衣服一起放走啊。我想,老板也不希望這個人留下短槍、小刀什麽的,在暗處破壞我們的行動吧?你說是不是啊,岳陽?”

岳陽還待說什麽,卻見卓木強巴怔住,開始解開衣扣,每解開一件,就遠遠地抛飛出去,似乎帶着無窮的恨意。岳陽的手指貼着褲腿,不禁輕顫,就那麽看着卓木強巴一件一件地解開、抛走,直到只剩短褲內衫,如塑像般屹立在落雪迷霧中。

“夠了吧,馬索!”岳陽的聲音有些變調。馬索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兒,樂道:“身材不錯啊,那件內衣挺別致的,像是女人穿的呢。”周圍的傭兵齊聲哄笑,馬索揮動槍道,“拿好東西,回去啦!”

見有傭兵上去拾卓木強巴的背包,岳陽冷聲喝止道:“讓開,我來拿!”他小心地将卓木強巴抛落的衣物,一件一件整齊地收攏,擡頭時,卓木強巴那高大的身影已經開動,以赤膊之軀,迎着寒風落雪,向遠處前進。馬索在身後催促:“走啦,岳陽,他死不了,你沒瞧見他長得那麽壯嗎?”

岳陽回憶起踏入軍營時呂競男給他們上的第一堂課,曾這樣訓示他們:“記住,你們将要做的,是常人不會理解的;你們将要容忍的,是常人無法容忍的;你們将要面臨的,是常人難以想象的;你們将要舍棄的,是尊嚴!你們将和魔鬼簽訂契約,必要時将會出賣除了靈魂之外的一切,還要在橫流的物欲前,克制住本心。你們的許多前輩,因此堕落了,沒有人責備他們,同樣,我也不會責備你們,我只希望你們能保留住一顆正義的心。當你不得不沉溺于酒池肉林之時,當你吸食毒品陷入幻覺之時,當你橫刀當街、血肉四濺之時,我希望你不要忘記,你——曾經是一個正直的人!永遠,不要忘記!”

岳陽默然,最後望了一眼那個快要消失在霧雪深處的身影,告誡自己:“不要掉眼淚,不要紅眼圈,你能做到,你必須做到。”仿佛有一種實質性的情感,自心底深處翻湧上來,直抵喉部,岳陽用牙咬碎,和着唾沫,将它吞咽下去,只靜靜地看着卓木強巴消失的背影,心中祈禱:“強巴少爺,一路,走好。”

馬索帶着卓木強巴的背包凱旋,興致勃勃地向衆人吹噓自己如何三拳兩腳,就打得卓木強巴跪地求饒,岳陽則來到了莫金的帳篷。

莫金似乎正和柯夫讨論那些傭兵的人手安排和布置,見岳陽進帳,只淡淡問道:“放走啦?”

岳陽點點頭。莫金又道:“那麽現在,你和他,應該沒有什麽關系了?”

岳陽又點點頭。莫金再問:“如果強巴少爺又跟上來,找我們麻煩,你怎麽辦?”

岳陽一怔,原本以為發生了這樣的事,自己絕難幸免,忽然聽到莫金問出這樣的問題,他馬上反應過來,答道:“我會親手擒殺他。”

“好!”莫金長笑而起,拍着岳陽的肩道,“我就喜歡你這種重情重義的熱血男兒,你肯這麽幫強巴少爺,想必将來你也不會做對不住我的事。”說着又換了口吻道,“其實荒郊無人區,探險求生存,尋寶找遺跡,哪有什麽國家、民族之分,和則兩利,分則兩敗,強巴少爺,實在不該站在與我敵對的位置上啊。”

接着莫金又問了這次行動的細節,岳陽不敢隐瞞,盡數告知,只是沒有提起卓木強巴內衣衫裏有夾層口袋的事。莫金聽聞卓木強巴背包衣服都被拿回來了,趕緊道:“你去,把那背包衣服都給我拿進來,記住,一件也不能少,還有……告訴那些傭兵,不管是什麽東西,只要是卓木強巴背包衣服裏的,統統交出來。”

岳陽出營,見馬索還在那裏唾沫橫飛地演講,忽聽索瑞斯在一旁道:“馬索,我的狼朋友呢?”

“呃……”馬索突然張大嘴發不出聲音,他們的确是循着狼聲追趕過去的,可是到了那裏之後……那兩頭狼呢?被卓木強巴殺了?好像沒有注意到它們和卓木強巴有搏鬥啊!事後只顧着高興,他以為那兩頭狼早回來了,現在聽索瑞斯問起,難道狼失蹤了?馬索想找當時同去的傭兵詢問,可是那些傭兵都戴着頭盔,一混入人群,再也分不出誰是誰,馬索急出了一頭冷汗。

岳陽把東西拿進帳篷,莫金馬上翻找起來,只見他将卓木強巴的背包衣服翻了個底朝天,卻似乎沒找到他想找的東西,他手摁着胸口位置,喃喃道:“沒有?不可能啊!我明明記得他有的。難道說……”

莫金擡起頭來,指着那堆東西道:“沒事了,你可以拿走了。”

岳陽就那麽出得營帳,還不相信莫金就這麽放過了自己,他心中對莫金重新做了結論:“這個莫金,要麽,他并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邪惡;要麽,他超乎自己想象的邪惡。”

※※※

霧雪之中一片茫茫,無論紅褐山岩還是枯黃斷木,都鍍上了一層銀白,雪飄飛絮裝點着整個世界,刺骨的寒風也在迷霧中肆意地穿梭。卓木強巴全身半裸,頂着風雪木然前行,那風,真的很冷,但更冷的地方,卻是他的心。呂競男死了嗎?連屍骨都被狼吃掉了嗎?岳陽,我們是如此信任你,為什麽偏偏是你?你的心也被狼吃掉了嗎?難怪沒有發現內奸,去查找內奸的人自己就是內奸,哈……真是絕妙的諷刺,我是全天下最蠢的人?巴桑死了,張立也死了,胡楊隊長,塔西法師,都死了……亞拉法師和敏敏,他們還活着嗎?為什麽我還活着?為什麽偏偏還剩下我一個?我一個人,又能去哪裏?能做什麽?莫金帶來了成千上萬的軍隊,自己呢,我已經一無所有,僅剩血肉之軀,在這酷寒之地,還能走多遠?又為什麽,還要繼續走下去?

【逢生】

卓木強巴就這樣一直走着,沒有目的,也失去了方向,仿佛連思維也被這霧雪凍得僵化了,只剩下生命的本能,驅使着他不停地走下去,他的身體知道,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再也不可能走得動了。剛開始還能蹒跚步行,随着夜幕降臨,寒意更盛,卓木強巴只感到體內的血管、肌肉,如同被凍成了冰條,像木偶一樣機械地邁步,對他而言也成了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還有必要繼續走下去嗎?卓木強巴不知問了自己多少遍,但那身體仿佛不再受他意識的控制,依然倔強地向前走着,為什麽呢?他隐約聽到心底深處傳來各種聲音:“敏敏或許還活着,紫麒麟或許就在前面不遠,帕巴拉或許真的能看到,和導師約好了的,一定要回去……”他僵硬地轉動着頸項,想像戳破肥皂泡一般将這些聲音都甩出腦海去,然後,他聽到了隐藏在各種聲音之後,那深埋在比心底還深的潛意識中,那個被刻意遺忘的角落,傳來一個封印已久的聲音:“妹妹,或許,還活着!”

那聲音直接逾越了意識,控制着身體,驅使他走着。不能死,不能死在這裏,不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我還有,活下去的理由!迷失之後,卓木強巴重新喚起了求生的意志,他漸漸恢複了密修者那獨特的呼吸,他要蓄積一切可蓄積的力量,只為活下去,必須活下去。只是人力不可勝天,卓木強巴的身體,還是在持續的僵硬中,剛開始全身發抖,到後來,四肢麻木得失去了感覺;剛開始牙關還能打戰,到後來,牙關仿佛被凍得封住了,張不開嘴。再往前走,卓木強巴竟然失去了行走的感覺,只是看到周圍的景物變幻,知道自己還在走而已,而飄落的雪花,落在他的肩頭、胸口,竟然也不再融化。

卓木強巴脖子無法扭轉,只能眼珠轉動着,搜尋視野範圍內可見的避風港,但眼見處,天空野曠,亂石突兀,別說避風處,想找一塊雪花飄不到的地方都不可能。天色越來越暗,他也知道,黑夜來臨之後,這個地方,是一點光也沒有的,到那時,他只能等死了。一次次失望,讓他剛剛燃燒起來的熱情,随着寒雪漸漸冷卻下去。卓木強巴知道,他的體能已經達到極限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變得越來越慢,理智告訴他,就算他找到了遮雪避風的所在,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也不可能活下去,一旦躺下,他将長眠。要能存活,除非奇跡的出現,只是在這種地方,在這個時候,還會有奇跡嗎?

卓木強巴帶着不甘的心,還在頑強地挪動着、搜尋着,只要身體沒有徹底僵化,他就不會停下。就在香巴拉的夜空完全黑暗之前,天空仿佛也帶着不甘,放出最後一抹光明,卓木強巴突然看到,在自己正前方,一塊巨大的岩石之上,一朵雪蓮正沐浴着落雪怒放。它看上去,是如此的嬌弱不堪,那莖葉,似乎一絲風都能吹得折斷,但它卻毅然紮根在堅實的巨岩上,迎着風雪,驕傲地吐着花蕊。

看到那朵雪蓮,卓木強巴霎時想起了與導師的約定,不由悲從中來:“導師,對不起,我無法完成和你的約定了。不是我不想做好,實在是天意弄人,我已經無力回天。與我同來的人,一個個在我眼前逝去,我只能眼睜睜地瞧着,我什麽也做不了。如今,我也要離開你了,導師。謝謝你,為我做了那麽多,我卻只能給你留下無盡的遺憾和傷痛。我戰勝了雪山,戰勝了大海,卻無法戰勝那紛繁複雜的人心。原來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啊!”

卓木強巴挪着寸步來到岩前,想要擡起手去輕撫那朵雪蓮,試了好幾次,手臂始終無法擡起,只能靜靜地看着。他渾然忘記了雪花和冰風,那一朵雪蓮,在清風中搖曳,就像他心底那一簇火苗,随時都有被風吹滅的可能,但它不甘地燃燒着,帶來那一絲絲的暖意,小小的,溫柔的。

那一刻,卓木強巴的腦海中浮現起所有重要的人的臉龐,清晰地出現,又黯黯地消散,仿佛聽見是誰在遠方吟唱:“讓青春吹動了你的長發讓它牽引你的夢……”

接着,思緒中斷,那朵嬌脆的雪蓮,終于不堪風雪,折斷了,滾落在地,順風向前翻轉而行。卓木強巴目視着雪蓮,在光明消失的最後一瞬,他竟然看到,前方有一個洞窟,由數塊巨岩相互堆積傾軋,岩縫間形成一個天然通道或洞xue,約半人高,不知道有多深。

“難道,那就是上天給我安排的墓xue嗎?”卓木強巴這樣想着,終于還是挪動身體,向洞xue靠過去,只是身體凍得太僵了,剛才在雪蓮面前站了一小會兒,此時竟然已經無法邁步。卓木強巴用盡全身的力量,腿也無法離開地面超過一厘米,腰際再一發力,身體便失去了平衡,如企鵝般搖擺着走了兩步後,他像一截樹樁般倒地,再也無法動彈。

此時天空已經全暗,卓木強巴不知道自己距離洞xue還有多遠,或許只有一步之遙,又或許不止,總之,都不重要了,死在洞內,還是洞外,又有什麽區別呢?他聽到自己的血液擁堵在血管裏,艱難地向前擠,如沙漏般發出沙沙的聲音;他聽到自己的心髒,奮力地搏擊,卻似窒息者無法呼吸般,難以為繼,只得越跳越慢。

“咚咚。”

“咚,咚……”

“咚……咚……”

“咚——”

在卓木強巴喪失意識前的最後一眼,看到的卻是,一雙橙黃發光的眼睛……

※※※

“我死了嗎?”卓木強巴感覺到自己飄浮在半空中,他依稀回憶起阿爸說過,人死之後,靈魂會留存在一個既不是人間,也不是陰間的地方,每個人死後都會先到這裏,等待召喚或宣判。冥冥中自有主宰,他們會根據你一生的好惡,來決定你是去西天極樂世界,還是下十八層地獄。人死後究竟有沒有靈魂?呵呵,誰說得清呢?那些人沒死過,所以無法判定,而死了的人,又無法向活人訴說,想這些似乎沒什麽意思呢。那麽,我這個孤魂野鬼将會飄向哪裏?

接着,卓木強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身體安靜地躺着。“那是我嗎?原來已經這麽老了啊?有多長時間沒照過鏡子了?一年?兩年?還是更久?看來我還沒飄多遠,才剛剛離體。咿?那是什麽?狼?對了,我記得我死前,最後好像看到的是狼的眼睛,唉,我怎麽就沒想到,那樣的洞xue,多半有狼居住的吧。善泳者溺于水,我用半生的時間來研究犬科動物,最後死于狼腹,也算善有善終,死得其所了。嗯?不對,若是死于狼腹,我的屍體怎麽能保存得如此完好?”他兀自懷疑,再向自己的身體看了一眼,只覺得那個身體在眼前放大,越來越大,最後眼前一黑,再次遁入無意識狀态。

又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卓木強巴的意識漸漸清晰起來。“好暖和啊,就像是胎兒狀态時,在母親的腹中,被溫暖的水包裹着,身體浮在空中,沒有重力,全身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解脫。原來,在人未成形之前,擁有的才是最自由、最舒适、最安逸的環境。後來,人有了手腳,就被自己的行動所束縛;人有了五官,就被自己的感知所束縛;人有了意識,就被自己的思想所束縛。只有在沒有擁有這些之前,純靈魂狀态的人,才是自由的存在。難怪每一個人生下來,面臨這世界時,悲痛地哇哇啼哭,因為他們知道,一旦降臨于世,他們就失去了自由。人這一生,便是被各種有形的無形的東西束縛着,有人解開某些束縛;所以他開心,有人解不開束縛,所以他痛苦;有人看懂了束縛,所以他哀傷;有人看不懂束縛,所以他快樂。奇怪,這是誰告訴我的?是阿爸嗎?是了,那是很小的時候阿爸告訴我的,我竟然還記得這些。我為什麽會想到這些?因為感受到那種溫暖、舒适的感覺嗎?這種感覺從何而來?這是否是天堂的感覺?”

卓木強巴這樣想着,睜開了眼睛,頭頂一片黑暗,卻有光亮從腳下傳來。接着,他恢複了感知,感到自己躺在堅硬的岩石地面上,身體被什麽東西壓着,但是有滾燙的熱量從那些東西上傳來,是柔軟的,有呼吸,有心跳,自己完全感知得到。接着,他又感到了手邊岩石的顆粒,自己平靜且悠長的呼吸,那铿锵有力的心跳,風從外面試圖灌入洞中發出的呼嘯。“我還活着?”卓木強巴終于明白了自己目前的生命狀态。接着,他微微擡頭,試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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