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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再遇灰狼三兄弟 (2)

看看那些帶來溫暖的生命,他看到了……

三匹狼,兩匹各自抱着他的一條大腿,它們的兩條前腿交叉,頭枕在腿上,自己從腳趾到腿根,都被它們包裹着;還有一匹最大的狼,蜷曲在自己胸口,盤成一團,腦袋埋在尾巴裏,偶爾掃一掃尾巴,似乎在趕臉上的蚊子。三匹狼有着整齊而柔軟的呼吸,那火一般的熱量,源源不絕地從它們身上傳遞過來。

卓木強巴這一動,蜷伏在他胸口的狼首先醒轉過來,睜開惺忪的睡眼,掉過頭來看他,那麻灰的顏色、撲扇着的耳朵、狹長的嘴、黑黑的鼻頭、锃亮的眼睛在背光的地方反射出妖冶的黃芒。卓木強巴幾乎不用思索就能斷定,這是灰狼三兄弟。是的,是它們,塵封的記憶似乎又都回來了,他仿佛想起很多以前淡忘的事情。

一人一狼注視着,如在那可可西裏冰原一般。只是三年前那匆匆的一瞥,卻已經記憶下彼此的眼神,仿佛很多年前他們已然熟識,在命運中再次相遇,不用詢問從哪裏來、到哪裏去……

卓木強巴不知從哪裏生出的勇氣,仿佛蜷伏在他胸前的并非是狼,而是自己基地裏與自己熟識的獒,他探出雙手,伸到狼的颌下,輕撓着那白色的絨毛,輕聲道:“嘿,老友,你們怎麽在這裏的?”

那頭狼卻是撲将上來,兩只前腿按住卓木強巴的雙肩,伸出舌頭舔着卓木強巴的嘴唇。是了,這是狼家族的傳統,當在外流浪的游子回歸家族時,家族的成員将和它擁抱、親吻,以此認可并迎接它的回歸,同時這也是再次熟悉彼此的味道必不可少的條件。想起來了,這是方新教授曾經教過自己的知識,卓木強巴都想起來了,如今這頭灰狼,正以它的身體語言告訴自己:“歡迎你回來,我們的朋友。”

其餘兩頭狼也都醒來,一蹭蹿到卓木強巴跟前,三顆碩大的狼頭擠作一團,三雙大眼睛好奇地重新打量着卓木強巴,它們嗅着,親吻着,“嘤嘤嗚嗚”地訴說着。卓木強巴親親這頭,摸摸那頭,突然間,仿佛被幸福包圍着,那久違的熟悉的感覺,全都又回來了。人們相互欺騙,鈎心鬥角,但是你們,不曾舍棄我,你們記得我,還記得我身上的味道,我的狼朋友。卓木強巴半坐起來,摟着三顆比自己的頭還要巨大的狼頭,明明在開心地笑着,眼淚卻止不住地往外湧。三頭狼替他舔幹眼淚,頭在他胳膊裏亂拱,蹭得他胳肢窩癢酥酥的,情不自禁地發笑。

玩鬧了一會兒,卓木強巴見洞外一片光明,便對三個狼朋友道:“好了,好了,先別鬧了,我想出去看看。”他只是用平素的語氣說出,也沒認為三個狼朋友能聽懂他的話,不料三個狼朋友看了卓木強巴眼睛凝望的洞口一眼,就猜透了他的心思。最魁梧的首領狼想了想,發出“嗯”的一聲,擡起前爪輕輕拍了拍卓木強巴的腿肚子,另一頭狼則咬着卓木強巴的內衣扯了扯,然後張着嘴,伸出舌頭看着卓木強巴。

卓木強巴想了想,心道,莫不是這些狼朋友在提醒自己,外面很冷,你穿這身衣服恐怕不行。“沒關系的,我就出去看一下。”卓木強巴說完,不禁釋然笑了笑,自己怎麽能以人的思想,去度量狼的心思呢,說不定剛才狼朋友想表達的,根本不是自己想的意思。豈料話音剛落,頭狼低嚎,三只狼竟是先後鑽出洞xue,讓出路來。

洞口很矮,卓木強巴不得已也只能爬出洞來。洞外寒霧依舊,只是天已放亮雪已停,卓木強巴不知道自己這一覺睡了多久,但他卻能感到,身體起了某些變化。

呂競男傳授自己的呼吸,仿佛真的融入自然,不再需要刻意為之,自己的一呼一吸,都準确地和自己的心跳、脈動、血液的走向,和那個奇怪的徐徐旋轉的感覺聯系在一起。卓木強巴攤開掌心,看着自己的手,他的視線仿佛穿透皮膚,看到了皮下的血流、經脈,他看到了能量的流動。他再怡然四顧,這天,這地,這空氣,都和以往不同了。

衣着單薄地矗立寒風中,雖能感到寒氣襲人,但卻不似昏睡前那般刺骨,他能清晰地把握住空氣中澎湃湧動的氣流,如何繞過岩石,如何穿過縫隙,如何掠過大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前方彌散着旺盛的生命力,有無數動物、植物欣然地生長;自己的右手方,是一片空無,來自海洋的氣流自下方翻湧而上;自己的左手方,則是高大厚實的山根,那些翻越雪山的稀薄空氣,帶來了遠方嚴寒的消息。這些自風中傳來的訊息都是以前察覺不到的。他還能感覺到,身後的灰狼三兄弟那整齊、強勁、有規律的心跳和呼吸;一株不知名的小草正藏在巨岩後面視線所不能及的地方,倔強地掙紮生長;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有什麽東西開始緩緩轉動,帶動整個身體的能量,均衡而持續地與外界交換着。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吸入體內的每一股氣流,在血脈的帶動下,流經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将能量運送至那裏,再将耗盡的殘渣帶走,由另一條通道再呼出體外。

卓木強巴再将視線轉回救了自己性命的狼xue,忽然準确地把握到洞口有個熟悉的身影正在風中滾來滾去,他舉目凝望,是那朵雪蓮,如今早已凋零枯萎,卻兀自徘徊在洞口不肯離去,看那枯萎的程度,自己顯然昏睡了不止一天。卓木強巴來到雪蓮之前,輕輕道:“謝謝你。”那雪蓮仿佛聽到了卓木強巴的聲音,被風一吹,飄散開來。

“狺——”的一聲長鳴,卓木強巴回過頭來,只見最小的那匹狼半伏在身後,嘴前放着一小塊白色的東西,正滿眼期待地看着自己。卓木強巴再仔細一瞧,這不是在可可西裏送給它們的那一截羊羔裘嗎?沒想到如今被磨損得只剩不及兔尾大小的一塊,它們竟然還保留着。再看看狼朋友期待的眼神,卓木強巴馬上明白過來,他從口袋中掏出那根救過自己數次性命的狼哨,遞到狼的眼前,道:“我也,一直留着。”

最小的狼發出“嗚”的歡呼,撲将上來,将卓木強巴掀翻在地,在他身上打滾。卓木強巴連聲道:“嘿,別……別這樣……好冷的,好了,好了,嗯?別動,別動,你是怎麽啦?”就在卓木強巴與狼嬉戲時,發現這只狼身上有傷,一道已經愈合的傷口,卻是觸目驚心的長,傷在背脊上。随後他又發現,這頭狼的尾巴少了一半,左耳也有一個缺口,再看其餘兩頭狼,灰狼三兄弟,竟然全都帶着滿身的傷痕。傷得最重的是體型最大的那頭狼,它的整條左後腿竟然是折的,痙攣蜷縮,懸吊在腹下,靠的是餘下三條腿在走路;另一頭狼也好不到哪兒去,它的額頭上有一道明顯的疤,再往下一點,它的一只眼睛就保不住了。

雖然這些傷口已經愈合,但猶可想見當時戰況的慘烈。卓木強巴看那些傷痕,竟是像極了狼造成的傷口,他霎時明白過來,詢問這三兄弟道:“你們……被驅逐了?”

【與狼同居一】

卓木強巴知道,在狼的家族中,若是離開家族時間太久,重新返回家族時,需要看別的家族成員的意見,因為離得太久,身上沾染了別的味道,昔日的家族成員會視之為不安全的因素。若是得到了家族首領和成員的認可,就能安然返回家族,若是得不到認可,就将被驅逐,曾經同一家族的成員會毫不留情地将它們驅趕出家族領地,甚至會将不肯離開的狼活活咬死。

這灰狼三兄弟,它們是怎樣穿越那茫茫的可可西裏冰原,又是怎樣跋涉千裏來到的高原,是怎樣翻越那苦寒無人的大雪山?它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回到自己的家族,可是它們……竟然被驅逐了!帶着一身的傷痕,只能徘徊在這冰雪構築的荒野,有家歸不得,一無所有,相依為命。一想到灰狼三兄弟的遭遇和自己的何其相似,卓木強巴的心中又忍不住酸痛起來,他捧着身上那小狼的臉,喃喃呢語道:“我們,都是被抛棄的呢。”

小狼看見卓木強巴觸到自己身上的傷痕,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委屈,眼淚汪汪地看着卓木強巴,嘴裏嗚咽着,将身體側過來,讓卓木強巴看它身上其餘地方也受了傷,又在卓木強巴眼前晃動着那斷掉半截的尾巴;它返身轉圈,極力用嘴去夠那半截尾巴,卻怎麽也咬不到自己的尾巴了,再用它那期期艾艾的目光看着卓木強巴,嘴裏“狺狺嗚嗚”說個不停。卓木強巴握住小狼的前腿,輕聲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明明知道小狼有滿腹的委屈要向自己訴說,可惜自己卻不知道它在說些什麽,卓木強巴回憶起方新教授給他們上課時曾說過:“狼的聲帶呈V字形,它們可以發出超過80種鳴音,而我們人類能發出百餘種不同的單音節;狼的聽力範圍在12~80000赫茲,我們人類的聽力範圍是20~20000赫茲。同學們,你們有沒有注意到,狼的聽力範圍覆蓋了我們人類的聽力範圍,也就是我們能聽到的,它們都能聽得到。而且,狼的聲帶與人類相似,狼嘯的音節數與人類相近,通過不同的音節,變音和嘯聲長短,其組合千變萬化。所以,在狼的社會中,完全可以僅憑發音就表達出自己的所有情感。狼類有屬于狼類自己的語言,而且與我們人類一樣,不同地方的狼還有各自不同的方言,這些狼族的語言代代相傳,不僅用來與同伴交流,表達自己的意思,也用來教育下一代,教給它們生存的技能。只可惜,數千年來,我們人類沒有幾個人真正去傾聽過狼的語言,它們的傷心、憤怒與仇恨,它們的感激、高興與愛慕。我的老師曾告訴我說,新中國成立前,在西藏有一位研究犬科動物的大師,他不僅能聽懂狼的語言,還能用狼的語言與狼直接交流。我雖然沒有那位大師那樣的本事,不過經過我和國外同行多年的研究,還是大致總結出狼的十三種不同音調表達的不同情感……”

卓木強巴細細地回憶着,小狼的發音顯然不在導師總結的那十三種音調範疇之中,它發音極短、極快,往往只是一兩個音節就變化了音調,聽上去倒有些像美國黑人的說唱音樂。卓木強巴沒聽多久,就見頭狼過來,用腦袋拱了小狼一下,瞥了它一眼,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嗓音,似乎在說:“有什麽好哭訴的,一匹好狼,流血不流淚,不要堕了自己的威風。”

小狼變了音調,在喉嚨裏打轉,似乎很不滿。頭狼卻懶得理會它,擡起一只前腳往卓木強巴肚子上一按,哼哼了兩聲,似乎在詢問什麽。卓木強巴的肚子被頭狼這麽一按,立刻發出“咕——”的一聲長鳴。那頭狼似乎朝着他笑了笑,随後頭微揚,嘴一撮,發出清晰而有節律的“嗷嗚”的聲音。這次卓木強巴聽懂了,這是十三種基本音調中進食前的集合令,通常只能由首領發出,意思是:“集合了,我們去打獵。”

小狼和另一匹大狼聽到聲音,收斂了嬉笑,表情嚴肅地向頭狼靠攏過來,擺出了随時準備戰鬥的姿态,三頭狼排成箭頭形向迷霧走去。走了兩三步,頭狼扭過頭來,向卓木強巴一努嘴,仿佛在說:“跟着來啊,愣着幹什麽?”

走了沒多久,卓木強巴就發現,小狼頻頻回頭,老是仰着頭看自己,眼神中有些不忿,似乎在說:“你站那麽高幹什麽?暴露我們的行蹤!”卓木強巴只得縮了頭,蹑手蹑腳地跟在它們後面。

也不知是這一帶已經靠近生物生活區了,還是在迷霧中人類的感官遠不及動物,卓木強巴他們一路走來,除了狼,一只活的動物都沒看到。而灰狼三兄弟帶着他沒走多遠,就停了下來,同時豎直耳朵,身體低伏,顯然離獵物已經很近了。

灰狼三兄弟調整好作戰姿态後,頭狼總覺得什麽地方不對勁兒,扭頭一看,卓木強巴那麽大一截人杵在那裏,難怪感覺今天圍獵無法很好地收斂氣息。于是頭狼掉過頭來,走到卓木強巴跟前,用前爪在地上劃了一道橫線,饒是卓木強巴天資聰穎,也愣是沒猜出這只頭狼的意思。等頭狼轉身,卓木強巴擡起腿準備跟着過去時,被頭狼側頭将腿撞了回去,卓木強巴一愣,只聽頭狼低聲嗥叫。在曾學過的知識中,這是戰時警告的聲音,短促的聲音不會傳播太遠,提醒身邊的同伴注意警戒。

卓木強巴明白過來,敢情頭狼的意思是:“你就在這裏給我們放風,別再往前走了。”

卓木強巴等了半晌,身體寒意漸增,他不由自主地雙手抱胸,雙腿交叉而立,忽覺一股暖流自左手升起,蔓延過肩,傳遞到右手,再由雙手交彙處傳至左手,至此循環不息,上半身的寒意漸漸淡卻。卓木強巴愕然醒悟,自己這個避寒的動作,恰恰是呂競男最後教自己的那些古怪動作之一,只是以前做時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不多久,前方傳來了重物轟然落地的聲音,小狼從霧中跑出來“狺狺”叫了兩聲,讓卓木強巴跟上。

卓木強巴跟着小狼來到一處石窩狀凹陷坑中,大吃一驚,他原本以為灰狼三兄弟圍獵的是些小型生物,豈料竟然是一頭龐然大物。那應該是一頭鹿吧,可是,眼前這家夥不算那對巨大的鹿角,立高也超過了兩米,皮厚毛長,卓木強巴實在難以想象,這種地方竟然有這種怪獸,它是靠吃什麽為生的?不過看了看那巨鹿的身體,卓木強巴似乎明白了,這頭巨鹿是從很遠的地方流浪至此,身上早就有傷,估計是運氣不好,被灰狼三兄弟堵在了這裏。灰狼三兄弟沒有馬上和對方拼搏,而是和那怪獸耗着,直到耗得那怪獸奄奄一息,再沒有任何反抗能力時,它們才動手。

那巨鹿的咽喉被狼牙咬穿,早已死透,不過灰狼三兄弟并沒有馬上撕咬,而是等着卓木強巴。卓木強巴知道,按照狼家族的習慣,每次狩獵之後,要等所有狩獵成員到齊,再由頭狼統一分配,不同地位的狼進食獵物的不同部位,而每頭狼進食的先後順序也有講究。數萬年來,狼的家族以這種方式來表達統領的權威和地位,同時保證一個家族的公平和公正。只是卓木強巴沒想到,看頭狼的意思,似乎是想讓他先享用獵物,難道這是對尊貴朋友的特殊禮遇?

卓木強巴有些狐疑地走上前去。頭狼拍了拍那頭巨鹿的皮毛,眼中寒光一閃,就如剛才在地上劃橫線般前爪橫着一揮,然後看着它發出幾聲長短不一的聲調。卓木強巴有些尴尬了,完全聽不懂啊。小狼不知什麽時候又叼着那塊羊羔裘放到了卓木強巴的面前,很是惬意地用臉在羊羔裘上擦來擦去,朝着卓木強巴嗚嗚直叫,然後也是頭狼那般,看着那巨鹿的屍體,擡起前爪,在虛空中橫着一揮,像極了戰争片中,那些将軍命令手下士兵執行暗殺任務時所做的那個抹脖子的動作。見卓木強巴還傻愣在那裏,另一只狼急了,跳過來咬住巨鹿的一條腿晃了幾下,然後對着卓木強巴露出一口森然狼牙;卓木強巴還不明白,它又咬住巨鹿的腿晃了幾下,再露出牙齒。

一陣寒風吹過,卓木強巴打了個激靈,突然将羊羔裘、橫爪一揮、咬腿幾個動作聯系起來,恍然大悟,這三頭狼是讓自己去取怪物的皮毛啊。小狼說的是那皮毛很是暖和;而另一頭狼則說,若是它們用牙咬壞了,那皮毛就沒什麽用了。

卓木強巴懷着感激的目光投向這些狼朋友,想尋找一件趁手的工具,卻意外地發現,導師還給自己留着一把鋒利的瑞士軍刀。由于這把軍刀體積極小,當時自己就将它與小銅劍放在了一起,整個渡海到抵達須彌山的過程中,都沒有使用。如今,這是卓木強巴手中剩下的唯一利器了。

卓木強巴剝下了巨鹿的皮毛,第一次幹這種活,難免劃破了很多地方,不過整體還算完整。卓木強巴鑽入巨鹿皮中,一雙手剛好能從巨鹿的前蹄處穿過,只不過雙腳無法套入巨鹿的後蹄之中,而且腰身也太長了,卓木強巴就像拖着一個大水袋,一直拖到地下。

卓木強巴剝皮之後,頭狼就開始享用美餐,另一只狼在一旁等待。小狼暫時輪不上,掉過頭來,繞着卓木強巴的新皮衣嗅嗅,然後看着卓木強巴,露齒一笑,沖上來将卓木強巴撲倒在地,用牙輕咬他的小腿、肩頭、咽喉等處。卓木強巴當然明白,這是小狼與自己嬉戲,狼的家族中成員間常常相互嬉戲,它們能很好地掌握咬合的力度,有時看上去它們撕咬得很厲害,其實都不會傷到對方,它們的戰鬥技巧,便是在這種嬉戲中磨煉出來的。小狼的舉動分明是在說,披上鹿皮,你就變成巨鹿了,咬你,咬你……

卓木強巴不甘示弱,也露出牙齒去咬小狼。小狼眼裏露出笑意左躲右閃,輕巧避開,嘴裏“嗯……嗚……”地挑釁着,卓木強巴模拟着小狼的聲音回應它,小狼就撲騰得更歡了。卓木強巴一面和小狼嬉鬧,一面暗想,這裏的狼實在是太強壯了,以自己的體型,卻是被它們一撲即倒,每一次都沒有反抗的餘力,看來,應該向它們學習一些戰鬥的技巧。接着,他又想到了一些別的事情,灰狼三兄弟本來就是屬于這裏的嗎?它們既然回到了這裏,這點顯然該是肯定的了。可是,就如自己在可可西裏觀察得出的結論一樣,它們的皮毛并不十分豐裕,它們生存的地方,至少不會是現在這種冰天雪地;還有,它們是怎麽回到這裏來的呢?卓木強巴想起了大雪山,想起了岡日第一次吹響狼哨,難道說,只有這裏的狼能聽懂那哨音?當時遇到的就是它們?

卓木強巴摟過小狼,一手指天,仿佛穿過了雲層,對小狼道:“你們是從那裏來的嗎?”然後又點點地面,道,“回到這裏,是從那上面下來的嗎?”

小狼似乎聽明白了,半眯着眼頻頻點頭,接着又發出一長串卓木強巴聽不明白的聲音。

卓木強巴心道:“這就是了,它們聚集牦牛群和狼群,正是為了在那超越了自身忍受極限的惡劣環境中生存,循着回家的路,翻越大雪山。如今,依然只剩下它們三個,也就是說,其餘的那些狼群和牛群,都已經死在半路上了啊。它們究竟要忍受怎樣的痛苦和掙紮,才能回到這裏。”

卓木強巴暗暗神傷,這灰狼三兄弟經歷的苦難,恐怕也不比自己的少,想着灰狼三兄弟的遭遇,卓木強巴又想起了自己的遭遇。這時,見他停下了動作的小狼,伸出舌頭舔着卓木強巴的臉,卓木強巴伸出手去摟抱它的脖子,它又舔着卓木強巴的手心,喉嚨裏發出的聲音變得輕柔,那種暖暖的、黏黏的有些濕潤的感覺,頓時讓卓木強巴心中的郁結減輕不少。

他看着小狼的臉,突然想起方新教授教過他們的知識:“所有的犬科動物嗅覺都是人類的一萬倍,它們能捕捉到我們人類無法察覺的信息,比如一個人情緒的改變,會導致自己內分泌的改變,而這種人類無法捕獲的激素改變,犬科動物卻能很清晰地掌握。也就是說,犬科動物它們能很容易地知道人類的情感狀态,你是憤怒、開心、憂傷還是害怕……”卓木強巴疼愛地看着小狼,輕聲道:“嘿,你在安慰我嗎?謝謝,謝謝你。”

三頭狼進餐之後,才輪到卓木強巴。由于那巨鹿體型太大,故而剩下不少,灰狼三兄弟給卓木強巴留下兩條後腿和整個背脊,看那頭狼的意思似乎是,吃不完就拖回去。看着巨鹿巨大的屍身和肉紅色的肌肉,他還真不習慣就這樣生食,只是腹中饑餓難耐,用刀割下一縷,放入口中嚼了,只覺舌下生津,竟是說不出的美味。灰狼三兄弟似笑非笑地看着卓木強巴,似乎在笑他爪牙不夠鋒利。

嚼着嚼着,卓木強巴突然想起最後一次回家時,阿爸對自己說的話:“如果你想真正了解另一種生物,就抛棄你作為一個人的想法吧,以最原始的生命姿态,坦誠相見,才能獲得不同物種間的認可……

“你認為戈巴族人的與狼同居,是一種怎樣的關系呢?你只有真正了解了什麽叫與狼同居,才能理解我說的這番話的含義……”

“與狼同居嗎?”卓木強巴暗暗想着,将刀尖的肉放入口中。阿爸那句“抛棄作為一個人的想法,以最原始的生命姿态,坦誠相見,才能獲得不同物種間的認可”,究竟該怎樣理解呢?此時的卓木強巴,漸漸有了自己的理解,阿爸是想告訴自己:“想要真正地認識狼、了解狼嗎?那麽,放棄作為人的存在,你,成為一頭狼吧!”

吃過食物之後,特別是這種用嘴咀嚼生食的進食方式,令身體熱量大增。其實相比起灰狼三兄弟,卓木強巴吃得極少。狼可以一次吃下相當于自己體重三分之一的食物,然後根據環境的不同,它們可以在數天甚至十數天之內不再進食。

進食之後,便是休息和娛樂的時間,小狼和另一頭大狼一路打打鬧鬧回到洞xue。卓木強巴将身上所剩的東西都掏了出來,在地上擺作一排,這裏的每一樣東西,都代表着不同的意義:導師,多吉,家族,狼群,妹妹。這就是卓木強巴所剩的全部,看着地上那一排小飾品,卓木強巴也不免有些意興闌珊,僅憑這些,自己是無法與莫金和他的軍隊對抗的。怎麽辦呢?留在這裏,變成一頭狼,和灰狼三兄弟共同生活?看着昏暗不透光的洞xue,卓木強巴苦笑着想:“這次,恐怕是要真的與狼同居了。”

頭狼腿腳不便,沒有與小狼他們嬉戲,回到洞內,蜷伏在卓木強巴身邊。卓木強巴閑來無事,便指着那些飾品,将每一件的來歷和它們背後的故事,一一說給頭狼聽。不知為什麽,他覺得頭狼一定聽得懂,因為他訴說的整個過程中,頭狼很認真也很安靜地聽着。

【與狼同居二】

卓木強巴的手搭在頭狼的背脊上,順着它的毛發撫摸。與灰狼三兄弟的重逢令他倍感欣慰,他知道,這三頭狼拯救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性命。不知道為什麽,除了那些被操獸師控制的狼之外,這些狼朋友對自己似乎有毫無保留的信任,從小便是如此,他甚至可以不用像別的人與狼接觸那樣,有數日甚至數月的磨合期和接觸期。他記得小時候,自己往往是第二或者第三次給狼朋友帶食物時,只要确認是無害食品,狼就敢直接從他手裏取食吃,他往往便在那個時候,趁機摸狼兩下,那皮毛軟軟的,光滑如緞子,摸上去十分舒服。想到這裏,卓木強巴再次苦笑起來,或許自己去做一匹狼,比做一個人更适合吧。

迷霧之中,濕氣氤氤,小強巴孤獨又恐懼地走着,前方樹林中突然閃出一雙黃澄澄的眼睛,小強巴害怕了,向後退去,卻靠上一條粗壯的腿。小強巴想也不想,就抱着那條腿道:“阿爸,前面……”

年輕的德仁摸着小強巴的頭道:“別怕孩子,那是狼朋友,它們的家在森林裏,和我們是鄰居。”小強巴看着樹林中走出來的幾頭高大灰狼,卻把阿爸的腿抱得更緊了:“阿爸,我怕。”阿爸俯身道:“不怕,它們和我們是一樣的,狼媽媽在家帶孩子,狼爸爸在外面找食物。”

接下來,小強巴不那麽怕了,他看到,那些狼朋友伸出舌頭來,舔着阿爸的手心,其中一頭狼朋友還舔了自己的小臉,癢酥酥的,舔得他“咯咯”地發笑。一頭母狼叼着還未斷奶的小狼也來到了阿爸面前。阿爸伸出手去,用拇指捋着小狼的額頭,告訴母狼:“他會成為一個好小夥子的。”

看着不及阿爸拳頭大小的小狼崽,小強巴再也不害怕了,問道:“我可以摸摸它嗎?”阿爸回答:“那要看狼媽媽願不願意了。”

小強巴又問狼媽媽:“我可以摸摸它嗎?我一定不會傷害它的。”狼媽媽輕柔地将小狼放入了小強巴的手中,小強巴雙手捧着小狼,小家夥眯着眼睛,在小強巴手心裏轉動,身體軟軟的、暖暖的。阿爸道:“孩子,這就是生命,每一個生命都是以這樣的方式來到世間的。”

這就是生命啊……

卓木強巴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渾身都是汗。剛才那究竟是一個夢,還是自己真的親歷過?不過就算是自己親歷過的事情,那也是四五歲以前的事,他已經淡忘模糊了,記不真切。可是一閉上眼睛,剛才的夢境就像電影一樣清晰可見,揮之不去。當他意識稍微清醒了些,卻愕然發現,以他現有的知識去理解,那夢境中出現的情況卻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母狼奶崽期間,對幼崽是絕對的呵護,就是同一家族中的公狼也嚴禁靠近狼崽,若是它真的肯将幼崽讓一個陌生人觸摸,甚至放在人類的手心中,那簡直就是近乎神跡的存在。卓木強巴愈發堅信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夢罷了,可是,為什麽全身大汗淋漓?他看了看灰狼三兄弟,顯然醒了,卻不願意睜眼,有些慵懶地甩着尾巴,繼續貼在卓木強巴身上,感受彼此帶來的溫暖。

卓木強巴小心翼翼地擡起自己的手,心中愈發迷茫了,那到底是夢還是……為什麽感覺如此真實?阿爸年輕時的相貌,就是自己現在去回憶,也未必有夢境中那般清晰。難道說,自己的身體真的有什麽與衆不同的地方?

接下來的幾日,卓木強巴更是連續做夢,全是夢見一些自己已經淡忘的小時候的事情,每天醒來,都是大汗淋漓,渾身乏力,好像同野獸搏鬥了許久一般。他曾想是不是灰狼三兄弟壓在自己身上的關系,但若是如此,那麽第一日醒來,為何自己反而覺得神清氣爽、耳聰目明?

而且每日醒來,卓木強巴就說不出的煩躁,總覺得體內空落落的,少了什麽東西,說是腹中饑餓又不像,說是心情郁結也不似。每當這個時候,他調整着呂競男教自己的密修呼吸,配合那些奇怪的動作,那種失落感就會稍有減輕,而次數久了,灰狼三兄弟看在眼裏,特別是小狼,開始有模有樣地學着卓木強巴做那些動作。有一次卓木強巴做着一個動作,剛巧看見小狼仰躺在地,四肢朝天,正努力地将身子團成一個圓,要将頭從兩條後腿中穿過去咬自己的尾巴,卓木強巴心中一樂,那種煩悶感頓時大減。此後煩悶感便日漸削弱,而體內那種氣息流動和徐徐轉輪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卓木強巴發現,自己的動作是越來越敏捷,而體力也在逐漸恢複,大有超越從前的趨勢。而體能恢複後,灰狼三兄弟也不用趴在他身上睡覺了,不過大家仍在岩洞中,簇擁在一起入睡。某日卓木強巴突然想到,工布村的長老曾說過,自己尚未覺醒,心道,難道前幾日的種種異常感覺,便是覺醒的前兆?

這些日子下來,卓木強巴已和灰狼三兄弟混得熟稔。大狼,最明顯的地方便是那條折了的右後腿,同時,它颌下的毛要長一些,看上去像是有一撮絡腮胡,左邊的鬣須上方有塊星狀疤。相處時間久了,卓木強巴總覺得大狼的眼睛不似小狼那般睜得渾圓,上眼睑微微有些下垂,就像時時都在凝眉思考一般。

二狼身上疤痕最多,以至于麻灰色的皮毛近了看有些像斑馬一樣,嵌着許多肉色的條狀凸起;二狼的嘴似乎要稍微短一些,但向兩頰的裂口似乎開得更大,嘴邊的唇黑比大狼和小狼都要厚一點;雙眼眼角也比大狼和小狼略向下垂,正面看起來竟是一臉兇悍之色。

相比而言,小狼身上的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全身的毛色也是很純正的麻灰色,沒有異常色斑;四肢修長平整;臉上也沒有瘢痕;一雙眼睛極是聰慧,盯着你看的時候,那雙眼睛就像要和你說話一般;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它那斷了的半截尾巴。卓木強巴知道,狼的尾巴其實才是它們展示美的重要部位,斷了尾巴的小狼,再怎麽好看,也當不了狼中美男子了。當然,它耳朵上那個缺口,不走近細看是發現不了的。

此外,他觀察了它們的牙口和皮毛、爪牙,初步斷定,頭狼的年齡在十二三歲左右,按照狼的生命算是步入中老年;體型僅次于頭狼的那頭狼年齡在十歲左右,屬于壯年;小狼也有七八歲年紀,它的體格和另兩頭狼其實相差不大,只是三年前見它的時候最為瘦弱,卓木強巴印象格外深刻。根據年齡不同,卓木強巴分別給它們取了三個名字,大狼、二狼、三狼,便于稱呼。灰狼三兄弟各有特色,大狼老成穩重,二狼勇武好鬥,三狼伶俐機敏。

取名字那天,卓木強巴分別輕點三頭狼的額角,同時重複着:“大狼,二狼,三狼……大狼,二狼,三狼……”僅重複了五六遍,三頭狼便不約而同地知道了這三個發音分別是自己的代稱,不過眼神中都有些不屑,哼哼唧唧的,卓木強巴叫到它們的名字就各自偏過頭去,顯然在道:“只需要聞聞氣味就知道誰是誰了,何必要用發音來表達這麽麻煩。”卓木強巴頗有些無奈,自己可無法利用氣味來分辨灰狼三兄弟。小狼尤其不滿,當卓木強巴叫大狼的時候,大狼可以跟着呼喊:“阿——肮——”叫二狼時,二狼也能跟着重複:“嗚——肮——”三狼卻沒法跟着叫,小狼咬着卓木強巴的皮大衣,可着勁兒地搖頭,得給它換一個能叫出聲兒的名字。卓木強巴想了想,還是叫它小狼好了。小狼這才滿意,它能自己撮着嘴,發出“咻——肮——咻——肮——”的聲音。

接着,卓木強巴又指着自己道:“卓木強巴,我,卓木強巴……”這次輪到灰狼三兄弟傻眼了,它們可發不出這個音來。大狼張張嘴,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便瞧着二狼;二狼冥思苦想了好一陣子,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看着小狼;小狼眼珠子轉動着,也不知它怎麽想的,只見它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喉嚨裏打轉,突然一張嘴,發出一聲:“阿嗚肮……”

大狼和二狼對這個發音表示滿意,紛紛跟着叫了幾聲:“阿嗚肮——”“阿嗚肮——”于是,卓木強巴從此有了一個狼族的名字,他叫“阿嗚肮”。

而對狼語的研究,卓木強巴已然超過了方新教授所傳授的範圍,他基本上能聽懂最簡單的那幾個意思為“集合”“隐蔽”“趴下”“開飯了”的詞語。而與小狼在一起的時間最多,小狼天性童真,說得最多的便是“快過來”“和我玩吧”“走開,我不想理你”。就這麽幾個簡單的詞,卓木強巴也是半聽半猜,通過自己不斷模拟實踐才掌握的。記得一次早上剛起來,卓木強巴就模拟狼腔吼了一嗓子:“開飯了!”結果灰狼三兄弟都好奇地把他盯着,發現他兩手空空在那裏幹號,頓時把他按翻在地一頓海扁。卓木強巴這才明白,哦,原來這句發音的意思是“開飯了”,我還一直以為是“去打獵”呢。他又辨認了好久,才分辨出“去打獵”和“開飯了”兩個發音之間的細微差別。

卓木強巴一直想替大狼接好斷腿,反複安慰勸說了好一陣子,大狼才同意讓卓木強巴看看它的斷腿。卓木強巴摸到斷處,大狼吃痛,掉過頭來露出狼牙,咆哮道:“小心點,很痛耶。”卓木強巴這才發現,那條腿斷了太久了,無法接回去,不過好在沒有壞死,只是大狼只能這樣吊着一條腿走路了。他有些哀傷道:“對不起,我沒有辦法。”一面說,一面搖頭。

大狼鼻腔裏發出重重的呼吸音,轉過頭去,将視線投向迷霧遠方,似乎在說:“沒什麽,我已經習慣了。”

如此又過得七八日,大狼帶着家族成員最後一遍巡視領地之後,說了一些卓木強巴聽不懂的狼語,緊跟着小狼就回到洞xue叼着它最心愛的羊羔裘鑽了出來。卓木強巴跟在家族首領後面,發現離洞xue越來越遠,終于,踏過了他們曾經領地的界限,大狼一路走,開始沿途做新的标記。卓木強巴這才明白過來,對小狼道:“我們要去新的地方了嗎?”小狼發出“嗯唔……”的聲音,卓木強巴大致聽得懂,意思是食物不夠了。

的确,卓木強巴跟着灰狼三兄弟在一起的這些天,總共就獵了兩次食物,不,應該是總共就發現過兩次食物。幸好兩次都是大型動物,天寒地凍肉質也不易腐壞,不過卓木強巴還是不得不盡量改變作為人類的進食習慣,像狼一樣一次進食大量的肉質,然後很長時間不再進食。不知什麽原因,卓木強巴欣然發現,自己越來越适應這種無規律的進食方式,後來自己估摸着,或許和那些呼吸以及那些奇怪的動作有關。因為他聯想起來,那些密修者挑戰的人體禁食極限,似乎很像在無食物狀态下的狼或其他野生動物。

按照書本上的知識,狼家族巡視領地或開辟新領地都應該是緊跟在首領身後,但灰狼三兄弟似乎有些不一樣,它們三個各跑各的,只是相隔不遠,彼此保持能相互感應到的距離。不知走了多遠,卓木強巴聽得小狼在前面歡叫:“阿嗚肮,快來。”而大狼二狼早已感應到什麽,飛也似的奔了過去。卓木強巴知道,能讓灰狼三兄弟這麽興奮的,絕不是獵物,他奔上那道岩坎,眼前一亮,眼睛也濕潤了——一條“S”形河道橫陳在前,蜿蜒流淌,那泠泠波光映入眼中,好似嵌滿寶石的哈達。

這可是條足有一米來寬的大河啊!想這些日子和亞拉法師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大家吃的是自帶備用水;後來與灰狼三兄弟在一起,下雪時就吃點雪,偶爾在灰狼三兄弟帶領下能找到一兩條不足一指寬的小溝,與這條足有一米寬的大河實在無法相提并論。

卓木強巴急匆匆趕到河邊,正準備像灰狼三兄弟那般埋頭痛飲,突然河裏出現一個可怕的怪獸身影,吓得他猛地擡頭,收勢不住,連連後退。小狼在一旁看着,雙眼彎如新月,分明在咧嘴暢笑,看那樣子,就差沒捧腹大笑了。卓木強巴想了想,旋即明白過來,也不禁苦笑,那怪獸就是自己啊!

原來,時間一長,卓木強巴漸漸忘卻了人類的習慣,也不知道多久沒有洗臉刮面了,頭發胡須糾結,披着自己裁縫修補的真皮大衣,一身的狼味兒;抽空他還用幹樹枝給自己編了一件蓑衣,套在真皮大衣外面,乍看上去,很有野人的氣概。

掬一捧清水在手,有暖暖的感覺,卓木強巴将水潑在臉上,然後将頭埋入了水中,久久不願起身,灰狼三兄弟痛飲之後,也在河邊追逐嬉戲起來。卓木強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臉,如果不是有些懼怕天寒地凍,他還想跳下去洗個澡。就在大狼準備招呼大家出發的時候,卓木強巴發現,一個東西自水中順流而下,他撈起來一看,很明顯是一個塑料口袋,卓木強巴認識,這是莫金他們封高壓縮能量食物的口袋。卓木強巴立刻想起了呂競男教過他們的知識,由于這是不溶于水的塑料制品,所以無法從浸泡程度辨識時間,只能從撕開封口處的氧化變形程度初步辨識,大概是在三五天前,袋身有輕微劃痕,估計不是直接抛入水中,而是在附近某處被吹入水裏的。也就是說,在三五天前,莫金的隊伍或他們中落單的人在這附近出現過。由于長期浸泡,水流沖刷了氣息,狼也不可能捕獲太多有用的信息,但卓木強巴還是将口袋重新撕開一道口子,讓灰狼三兄弟記住這種塑料制品撕裂的化學分子氣息。

發現河流之後,灰狼三兄弟的前進路線就變了,它們将領地沿着那條河劃分。任何生物都離不開水,有這麽大一條河的地方,更容易捕獲獵物,這是常識。不過,自從卓木強巴看到那個塑料口袋起,他的心就亂了,這十幾日與灰狼三兄弟的平靜生活,只是使他暫時忘卻了傷痛,他曾不止一次地想過繼續尋找帕巴拉和紫麒麟,但他同時也知道,一旦繼續,就不可避免地會繼續有傷痛,有離別。灰狼三兄弟它們不會袖手旁觀的,而且在這樣的環境裏,自己也無法擺脫灰狼三兄弟單獨行動。縱使灰狼三兄弟很強,可他們要面對的不是一兩個敵人,而是一支全副武裝的軍隊,不管卓木強巴怎麽算,他們依然沒有任何勝算。

大狼領着他們沿着河道圈了一塊領地。這條河纖細綿長,或許是從香巴拉流出,或許是從雪山山根融雪而成,盡頭直抵第三層平臺邊緣,化作一匹筆直的銀練,傾注而下。由于狼群每天行走距離有限,它們的領地範圍也就不能無限延伸,所以它們的領地便圈起了小河末梢,并沿着第三層平臺橫斷延伸的一片面積。随即又在領地範圍內,找到一個可以容身的岩xue。小狼見卓木強巴一路上心事重重,便在他前後繞跳,逗他開心。卓木強巴歉意地笑笑,心中卻被各種紛亂的念頭填塞着。“莫金他們到底走到什麽地方了?”“亞拉法師,還有敏敏,他們到底怎麽樣了?”“岳陽……岳陽……他究竟為什麽要這樣做?”

新領地圈定的頭幾天,便是嚴密地巡察領地內的地形地貌、走廊通道,監控搜索可能有生物出沒的地方。在這方面,卓木強巴幫不了什麽忙,他沒有狼一樣的嗅覺。在狼的世界中,它們可以憑借嗅覺在腦海中構築一個由氣味組成的三維立體圖,據研究表明,那幅地圖比電腦繪制的還要精密。所以這些天,卓木強巴将他這幾年整個尋找帕巴拉和紫麒麟的過程完完整整地回憶了一遍,他突然發現,有很多疑點是自己曾經沒注意到的,同時也開始覺得,或許岳陽所做的,并不像自己所想象的那樣。

卓木強巴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時間,另一支規模龐大的隊伍,正帶着喧嚣的抱怨,在他身後轉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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