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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萬狼齊嘯 (2)

岳陽也不敢多問,他謙遜地自學着,揣摩着,他心中清楚,這會派上大用場。

又調整了一次三維數模,岳陽心中計算着,又前進了五百米,距離那日接受到狼群訊號的地方只有十幾公裏了,而從索瑞斯那裏問到的情況,在這種距離,狼群極有可能捕捉到信息素。嗯,是時候帶他們朝山根處走了,只是山根處是否還有別的狼群呢?如果真的被索瑞斯召到了狼,那麽到時再根據形勢做出調整好了。

岳陽滿意地關上電腦,這個時候馬索一定又在與那些傭兵聊天,岳陽起身出營。

他十分厭惡與馬索待在一起,每當看到馬索的笑容,他就有将馬索揍成豬頭的沖動,但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任務,所以,他總是很暢快地與馬索和那些傭兵坐在一起,歡笑着聊天。

岳陽已經摸透了馬索的性格,這個家夥最喜歡在人前獻媚讨好,一轉身就大放厥詞,除了不敢對莫金不滿,估計他對誰都不滿;而且這個家夥極為記仇,有時會為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恨恨不平好幾天。岳陽決定好生加以利用。于是在閑談聊天中,在岳陽的循循善誘下,馬索時不時表露一些自己對索瑞斯的不滿,一開始還較為含蓄,後來發現傭兵也不敢告訴莫金,便漸漸放肆起來。

正由于那次索瑞斯的狼朋友失蹤,索瑞斯好長一段時間都給馬索臉色看,莫金也多次當着衆人的面訓斥馬索,估計馬索憋屈得無以複加,有時大家聊着毫不相關的事情,也能讓馬索聯想到索瑞斯身上去。在馬索的反複暗示下,傭兵們也都對那個整天套着黑套子,擺弄着瓶瓶罐罐,面目猙獰、行蹤神秘的怪老頭兒産生了強烈的不滿。

【狼蹤】

在輿論導向的作用下,不僅僅是傭兵暗中對索瑞斯不滿,柯夫也對索瑞斯有所芥蒂;莫金和索瑞斯越來越覺得馬索無能;馬索則覺得索瑞斯沒什麽用處,柯夫還不及自己,傭兵都該歸自己統領,但除了岳陽那小子還算識相之外,別的幾位大佬都不大瞧得起自己。諸方之間的隔閡在漸漸地加深,但妙就妙在大家都尚未察覺,或是察覺了卻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而岳陽從未親口說過對任何一方不利的言論,他只是讓對方自己去發現一些以前被忽視了的東西。

岳陽做這些事情輕車熟路,畢竟專業對了口,而強大的壓力也時常折磨着他。自從卓木強巴半裸着離開之後,岳陽常常做噩夢,有時夢見教官受了重傷,有時夢見法師和敏敏遭受狼群圍攻,更多的時候則是夢見強巴少爺很是凄慘、張立和巴桑大哥來找自己……

為了防止夢呓,睡覺前岳陽都會往嘴裏放壓舌核,那可以是任何一種放入口腔後別人看不出、體積卻較大的物體,睡前放入舌下阻止發出清晰的語音,又不會阻塞氣道。

每每半夜醒來渾身冷汗,卻一動不敢動,只是小心地觀察着周圍傭兵是否有反應。對于夢境中的事情岳陽無法判定,他只能将自己能做的事情,盡量做得更好。

岳陽搖搖頭,将這些紛繁的思緒趕出腦海,臉上帶着和煦的笑容,每個看到他的人都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他側頭看了看天空,今天的霧氣格外明朗,外面一定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一路與傭兵們打着招呼,從一個營地走到另一個,岳陽心中也不由佩服莫金的禦兵之道。莫金将二百六十七名士兵編為二十個小組,每組人數在十三個左右,共住一個大的營帳,然後以營帳為中心,每個營帳周圍半徑二十米為這個營帳中的人的活動空間。在沒有得到允許的情況下,各個營帳不得相互越界,同時在營帳活動範圍內嚴禁賭博、格鬥,當然,也不可能有酒精類物質被帶進來,嚴禁說色情笑話,總之,一切可以挑逗起雄性欲望的事情都被禁止。在單調枯燥的行軍日子中,傭兵們過着清修僧侶般的生活,體內争強好勝的暴戾之氣被莫金和柯夫強力壓制着,卻是在暗暗蓄積。岳陽知道,只要有一天莫金解除禁令,或當他們攻擊敵人時,這些傭兵将如出閘猛虎,肆虐地毀滅掉一切。

之所以将傭兵編隊分組,便是因為男人聚集在一起,長期的壓抑會令他們性情變得暴躁,會因一點小事而演化成血拼。因利益而帶來的興奮和激情會因時間而消磨幹淨,永無休止的行軍會讓那些血腥的漢子變成野獸,如今那二十個營盤便像二十個火藥桶,一點就爆。

其實,這些傭兵曾經歷過各種戰役,也有不少是從絕境中生存下來的,他們并不怕敵人,子彈沖出槍口的快意可以舒緩他們心中的恐懼和壓抑,他們就怕現在這種情況,沒有敵人!甚至沒有活着的生物!

沒有敵人,也就是沒有那種血花亂飛、殘肢四濺、子彈滿天的刺激場面,也就沒有那種瀕臨生死一線的存在快感。沒有敵人,全都是自己人,那種想用拳頭讓對方肢斷骨折,那種想用刀鋒刺入對方體內的原始行徑得不到實施,就容易讓人的情緒出現失控。哪怕有一只山鼠也好啊,可以用子彈将它打成篩子,然後用腳跺成肉泥,起碼也能讓人發洩一下啊。什麽都沒有,只有紅褐色的山岩、偶爾可見枯倒的樹,還有那彌漫不消的濃霧!

每天便是重複,在迷霧中行軍,翻越熔岩山巒,穿越熔岩溝壑,選擇宿營地點,結營,拆營,再出發。傭兵們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些什麽,只感到異常煩悶,哪怕是有一只飛鳥從天空掠過,帶來一點不同的聲音也好,偏偏什麽都沒有,一個多月了,只有迷霧中冷冰冰的山巒、倒伏的枯樹。雖然背包裏裝有三年量的食物,包含了人體所需的所有維生素,不時有積雪補充着淡水,不用擔心饑餓,但顯然他們需要一些比食物更為重要的東西。

傭兵們不知道他們需要什麽,莫金知道,所以他嚴禁傭兵做出任何發洩的行徑,那就像洪水沖毀堤壩的缺口,将一發不可收拾;岳陽也知道,所以他準備帶着傭兵們在這除了迷霧什麽都沒有的地方多轉幾天,讓他們的情緒更高漲些。

原本莫金是有二十一個營盤的,一周前有兩個營盤發生了摩擦而大打出手,死了七八個人。莫金讓柯夫毫不客氣地處決了三個,同時為幾個重傷難治的人實施了立即死,于是就少了一個營盤,但卻讓留下來的營盤規矩了不少——立即死是當着全體傭兵的面實施的。

一切,都按照岳陽的規劃在走。

但總有意外的時候,一聲清越的狼嘯,自岳陽規劃路線的反方傳了過來,依然是那種綿綿不絕的氣勢、高亢激昂的音調,雖然不及第一次聽到那般氣勢雄渾,卻更為清晰,因為這聲音距離他們更近了!

岳陽看着迷霧深處皺起了眉頭,雖然只是若隐若現的聲調,但上次那種極細微的聲音都能被莫金他們捕捉到,他知道這次不可能有那麽好運,莫金他們就恰好聽不到。果然,通信器裏傳來莫金的命令,讓岳陽去開會。空氣中又傳來了飄忽如線的狼音,岳陽嘆了口氣,心道:“這不是給莫金他們引路嗎?不知道是哪頭蠢狼,如此愛顯擺自己。”

莫金、索瑞斯、柯夫等人已在營帳外等他了,一見到岳陽,莫金将手的方向一指,道:“狼在那個方向。”

岳陽道:“但是我們要找帕巴拉,朝那邊走就繞了。”他說的是實話,只是沒說我帶着你們走,會更繞。

莫金又道:“不如先過去看看?”這是對索瑞斯說的。

索瑞斯問岳陽:“那邊是倒着走還是朝向不對?”

岳陽道:“我用電腦分析過,那邊是第三層平臺邊緣的方向。”他說的還是實話。

索瑞斯道:“聽聲音,狼距離我們很近,估計只有十餘公裏。”

莫金馬上問岳陽道:“上次距離我們的聲音雖然要遠些,但不該有這麽遠,為什麽這麽多天,我們似乎只前進了很短的距離?”

岳陽不假思索地答道:“其一,我們不知道今天的狼是不是那天的狼;其二,就算是那天的狼,它們有可能也在移動。”心中卻是抱怨開來:“唉,那頭不長眼的瘟狼,這個時候你叫喚啥呀!”

莫金看着索瑞斯,索瑞斯點頭肯定道:“嗯,這裏迷霧重重,食物稀缺,狼的獵物一定也少得可憐,它們要在這裏生存下去,活動範圍自然是非常大,估計不得不經常更換領地,或者就是一頭獨狼。希望不是一頭快要死掉的老狼,不過聽聲音中氣充盈,似乎還頗為強壯。”

莫金看看岳陽,又看看索瑞斯,照岳陽的說法會走彎路,但是,一旦有了狼,說不定形勢會有大不同,他想起剛踏上第三層平臺時的那一段路,有狼帶領着,輕易地就趕在了卓木強巴他們前面。他最後謹慎地問索瑞斯:“你有多少把握?”

索瑞斯苦笑一聲,道:“對于這裏的狼,我可沒有什麽把握。否則……”他無奈地看了馬索一眼。莫金馬上狠狠地盯了馬索一眼,決斷道:“改變明天的前進路線,先找狼,繞一點沒關系。你們記住,配合卡恩,不要把事情搞砸了!”

聽到莫金的訓斥,馬索只是讪讪地傻笑。岳陽留意到馬索藏在背後的手,指甲死死掐着手指的關節,還有柯夫那複雜的眼神。

索瑞斯沒注意到這些細節,他只是被勾起了回憶,他始終想不明白,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那兩頭狼是怎麽失蹤的?

其實岳陽也想不明白。他那過人的聽力告訴他,這段時間,那兩次關鍵的狼嘯絕對出自同一匹狼,他不明白,為什麽都過了這麽久了,你要突然嚎這麽一嗓子?

※※※

卓木強巴不是故意的,只因他每天堅持做着呂競男教他的動作和呼吸,當他感到體內的氣息越來越濃稠,不吐不快的時候,有了先前的經驗,便不由自主地仰天長嚎起來。

卓木強巴嚎了足有十來分鐘,只覺神清氣爽,精神振奮,眼看天還沒黑,又拿起他的土弓和飛來骨,到距離洞xue最近的那幾株枯樹邊練習去了。小狼扇了扇耳朵,昂首眺望一番,來了精神,支起身子,打了個哈欠追了上去。

第二日,黃昏時分,結束了一天的巡界和新武器的試練,卓木強巴正準備好好躺下休息,卻發現以往早撲了過來的小狼不在身邊。卓木強巴叫了兩聲,卻沒有回音,他起身相望,卻看見小狼望着平臺靠裏的方向,露出迷茫的神色。不僅如此,大狼和二狼也望向了同一個方向。

駐足觀望一兩分鐘之後,小狼似乎被什麽東西吸引住了,滿臉滿足,輕飄飄地向前走去,卻被大狼一把按住。同時聽大狼道:“阿嗚肮,看着二狼。”卓木強巴翻身而起,果然,二狼也是躍躍欲試的樣子。

卓木強巴環抱住二狼的脖子,感覺二狼向前掙,力量很大。大狼猛地甩了甩腦袋,打了兩個噴嚏,又不斷地發出響鼻音,似乎在抗拒着什麽。卓木強巴實在是沒看出什麽不同來,不由暗想:“難道是聞到了什麽氣味?”

一向柔順的小狼這次卻不肯聽大狼的,自顧自往前走。大狼一聲怒吼,一頭将小狼撞翻在地,壓了上去,發出威脅的聲音,小狼不滿地開始反擊。而同時,二狼也對卓木強巴兇相畢露,鼻頭微翹,上唇翻起,露出滿口的獠牙,一面奮力向前,一面低聲威脅,在告誡卓木強巴:“再攔着我,就對你不客氣了!”卓木強巴心中一驚,趕緊大手一握,捏住了二狼的長嘴,二狼“狺狺嗚嗚”地大搖其頭。

幸好這變故來得快,去得也快,沒多久小狼和二狼就不再反抗。大狼推開與它糾纏在一起的小狼,小狼耷拉着腦袋跟在大狼後面;二狼也平息下來,從卓木強巴手中抽身而出,卻依然望着剛才的方向,似乎有些懷念。

大狼一聲呼喝,帶着小狼和二狼飛速奔至小河邊,一面喝着水,一面将鼻頭浸泡在水裏。小狼和二狼依樣照做,大狼擡起頭後,用爪子将二狼和小狼的頭往冰冷的河水裏按,似乎想讓他們清醒一點,接着又訓斥了一番,二狼和小狼唯唯諾諾,似乎也知道犯了錯誤。過了一會兒,灰狼三兄弟又齊齊地将頭望過去,只是這次,二狼和小狼都沒有朝那個方向移動,只是眼裏依然露出不舍。

卓木強巴看了看那個方向,在河水的上源,心中不禁納悶起來,看灰狼三兄弟的樣子,似乎有什麽随着空氣的流動一波一波地朝這邊湧來,對狼有很大的吸引力,但是大狼對那種東西似乎十分忌憚。最大的可能,就是操獸師在召喚狼群,可是沒理由啊,照莫金他們的速度,目前估計已經抵達帕巴拉神廟,或者已經在找離開香巴拉的路了,難道是——上戈巴族人!

卓木強巴對着大狼它們的方向,詢問道:“為什麽不過去看看?”

大狼十分慎重地搖搖頭,半眯着眼睛,似乎勾起了什麽回憶。小狼過來蹭卓木強巴的腿,它倒是十分想過去看看,無奈大狼不同意,卓木強巴也沒辦法。

※※※

索瑞斯有些費力地從一處熔岩高臺上下來,下面的傭兵們背着行囊,排成長長的一行,都等着他發話。索瑞斯道:“不行,這處平臺擋住了風,我的信息素散播不開,我們要繞過它之後,再找地方宿營。”

近處的傭兵們抱怨了幾聲,莫金冷冷地一揮手,大家繼續前進。天色尚明,再往前走,索瑞斯眼前一亮,那洵洵的流水彙集成渠,正在紅岩臺地上迤逦而行。

傭兵們也都發現了那條近一米寬的水渠,紛紛大喜,取出水具就朝水渠奔去。莫金和柯夫整饬隊伍,把傭兵紛紛喝令回來,然後讓每隊只許派兩個人去取水。莫金問索瑞斯道:“你看,這裏紮營如何?”

索瑞斯笑道:“這道水渠定是沿低窪地勢而行,若沒猜錯,它斷不是這幾天半月才形成的,恐怕很早就有了,或許一直都有。”

見莫金皺眉,索瑞斯解釋道:“有水的地方就有植物生長,有植物生長的地方說不定就有生物聚集,而在這裏有生物聚集的地方,一定有狼!到這裏之後,我還從沒見過別的活的生物,從我們聽到的狼嘯來看,我敢斷言,只要我們沿着河走,一定有所發現。”

柯夫嘟囔道:“再走天色就晚了。”

索瑞斯眼色欣喜道:“再走一截。”他好不容易發現生物可能出沒的環境,說什麽也不願多歇息。

莫金對了對時間,道:“好吧,再走半個小時,到時候無論有沒有發現,我們都結營。”看着索瑞斯不甘的眼神,他勸解道,“大家都很疲倦了,明天再找也一樣。你說,我們是朝哪個方向走?”

索瑞斯看着岳陽問道:“順流而下是到哪裏?”

岳陽道:“根據偵測和電腦分析,順流而下應該是直抵第三層平臺邊緣,而逆流而上則不是很清楚,估計前面的河道還要複雜一點。”

索瑞斯對莫金道:“我們逆流而上,但是下游最好派個小分隊去偵察一下。這裏距離平臺邊緣有多遠?”最後卻是問岳陽。

岳陽道:“應該不是很遠,今天我們一天都在朝着平臺邊緣前進,這裏距邊緣估計還有十幾裏,或許更遠些,但不會遠太多。”

索瑞斯對莫金點頭。莫金命令柯夫從前十組各抽調一人,找偵察能力強的,反應機敏點的,輕裝簡行,去下游偵察。索瑞斯補充道:“告訴他們,我們會在河道附近結營,只要他們順着河走就不會迷路,但千萬千萬,不要離開河道五百米以上距離。”

柯夫會意,去安排人手。岳陽請纓,莫金淡笑道:“這種小事,你不需要去。”

【狼語】

卓木強巴和灰狼三兄弟回到洞xue,今天估計可以好生睡一覺,晚上不出獵,畢竟這幾日都吃得很飽,而且領地裏也很安靜,除了那日突然闖入的巨蜥,沒有別的生物可以對他們構成威脅。而且他們的糧倉裏存糧很足,那群巨鹿看樣子是被風雪困死在那淺水灣了,不到明年天暖些時候,它們都不會離開的。

在洞xue內,卓木強巴問小狼道:“今天是怎麽回事?”同時,他作出蹙鼻、嗅到美味的樣子,又将頭轉向它們望過的方向。小狼想了想,用急促的狼語道:“美味,大餐。”說着,張開大嘴,一副饞得快流口水的模樣。

大狼在一旁面無表情地說着,連續說了三遍。卓木強巴将幾種音節拼湊在一起,大致明白了大狼的意思:“陷阱,危險的食物……或者是,危險的信號?”

此時二狼好像突然記起了些什麽,一個箭步蹿到大狼身前,低聲詢問着什麽,大狼連連點頭。二狼兀自不信地争辯了幾句,大狼眼睛一橫,盯着二狼發出嚴厲的咆哮,卓木強巴聽不懂,但看大狼那神情,頗像長輩在對後輩訓斥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二狼似乎陷入了沉思,将頭趴在地上假寐,但又側卧輾轉,終于鼻腔裏發出了長長的嘆息,似乎确定了什麽事,然後告誡了小狼兩句。前一句卓木強巴不明白,估計是讓小狼忘記那種美味,但後一句卓木強巴知道,那意思是:“不要靠近!”

與灰狼三兄弟相處這麽久,卓木強巴對狼語的熟知程度已經能做到半懂半猜。通過他的觀察分析,認為方新教授曾經教給他們的知識是正确的,在狼家族內部,它們的語言已經系統規範到一種令人吃驚的程度,而絕不是大多數狼類研究學者所說的那樣,狼只會幾個簡單的發音,表達最基本的意思。用方新教授的話來解釋這種差距,就是:“那些狼類研究學者根本就沒同狼一起生活過,他們對狼的行為模式的了解可能還不如一些古老的少數民族,他們得出的結論,基本上是建立在他們站在人類的立場,對狼這個物種的一些猜測和預估之上的。而後來的學者,又是根據前人的猜測和評估,做出進一步的猜測和評估,其中不免包含很多貶低狼類智商,而提升人類智商的不科學評論。”

就如今卓木強巴看來,灰狼三兄弟的語言交流程度幾乎不亞于健康正常的成年人,它們可以準确地描繪出自己見到的一個事物或嗅到的某種味道,并且帶有自己的感情色彩。估計總體詞彙量不及人類多,但那是因為狼的壽年沒有人類長,而且它們不具備書寫能力,所以不需要一些繁華的表達能力,只要能清楚地表達出意思就足夠了。

目前卓木強巴還在學習階段,其中最簡單、最直接的詞彙,卓木強巴倒是掌握了一些,比如“獵物”。而在灰狼三兄弟口中,獵物又分幾等,分別是“美味”“大餐”“普通食物”“能果腹”和“可以吃”等幾種,還有“樹”“岩石”“路标”“水”等有具體形象的名詞。

它們甚至可以通過語音的長短來表達是一棵樹還是一片森林。對于數目,卓木強巴原先以為這是不可能的,但是漸漸發現,灰狼三兄弟它們會數數,這顯然是文明進化到相當的程度才具有的能力。為了搞清灰狼三兄弟對數目的表達,卓木強巴費了很大力氣,最後才發現,它們只用三種音節表達數字,分別是一、五、十,通過重複音節的嘯聲表達數目的多少,最多表達能力為兩個十的連續發音,也就是一百;當它們發出三個十的時候,就是多得數不清的意思。

對于同類,它們分為三種,卓木強巴以人類的觀點來理解,便是“家人”“敵人”和“獨行者”。獨行者是可以拉攏的,敵人只能戰鬥或撤退,那些龐大的無法單獨對抗的食肉動物也被列入敵人一類。

而最基本的動詞卓木強巴掌握得可能比名詞還要多些,在跟随灰狼三兄弟圍獵的過程中,他學會了不少,諸如“跟上”“前進”“趴着別動”“左右包抄”“偷襲”等等。

至于表達情感的發音和一些虛拟詞彙,卓木強巴就得根據灰狼三兄弟的肢體語言和面部表情來猜測了,不過通過長期的接觸和他本身的知識,卓木強巴自認為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就拿今天這事兒來說吧,顯然小狼他們捕捉到空氣中卓木強巴無法感知的某種氣息,并受到其吸引,但是大狼似乎從氣息中察覺了危險性,所以讓卓木強巴和自己一起去阻止小狼和二狼,事後二狼也回想起了什麽,在與大狼反複辯論之後,它終于醒悟過來。卓木強巴細細回想了一遍,認為自己對這件事的理解應該是正确的,可他突然發現了自己推論中的矛盾之處。如果說那種味道是對狼有危害的話,就不應該是戈巴族人用來召喚狼的辦法,因為在卓木強巴的意識裏,戈巴族人與狼應該是平等相處的。而今天的事情,像極了在用某種藥物來引誘和控制狼,如果說自己的主觀前提成立,那麽能做這樣的事情的,除了戈巴族人以外,就只能是莫金身邊的那個人了!這樣一來,又與自己的常理邏輯矛盾,按常理莫金他們就算日行十裏,也早到了帕巴拉。可是兩相比較下,卓木強巴情願前面的假設成立,因為無論是從他掌握的資料,還是從亞拉法師那裏聽來的消息,戈巴族人和狼之間,都不應該存在統屬關系,他們是一種相互合作、相互協調的共同生存模式。

有了如此的想法,卓木強巴很自然地去思考另一個常識邏輯的錯誤原因。如果說莫金他們沒有抵達帕巴拉,甚至在自己的後面,什麽原因引起的?卓木強巴一下子想到了唯一的解釋……他們迷路了!

卓木強巴想起呂競男教會自己密修者的辨路方法,沒有這種特殊方法,在這漫天的迷霧中的确無法找到正确的方向;可是他們不是有狼嗎?有狼帶路還會迷路嗎?卓木強巴做了幾種假設:一、狼死了,當初攻擊自己的時候無法辨識狼的年紀,可能是自然死亡,可能是負傷死亡——呂競男冒險突入莫金營地,總不可能無聲無息地就香消玉殒;二、狼跑了,那個操獸師對狼的控制能力沒有自己想的那麽高,如果這次也是他在做動作,那麽灰狼三兄弟不是表現出了抗拒嗎?香巴拉的狼絕非那麽容易控制的。對了!正因為狼跑了,所以操獸師才會一直召狼,希望能找到新的狼來為他們領路!

想到這裏,卓木強巴的心怦然而動,就是這樣了,自己認為早已遠遁的敵人,竟然一直在自己身後繞圈。那麽,自己前幾天和昨天大聲呼嘯,豈不是為他們指引了方向?他們抵達這裏并非偶然,而是循聲而至!一念及此,卓木強巴驚出一頭冷汗,翻身坐起,卻見灰狼三兄弟竟是無一睡眠,都瞪着黃澄澄的眼睛,望着洞xue外面。大狼低聲警告,讓卓木強巴不要妄動,卓木強巴知道有了情況,放松肌肉,放緩呼吸,漸覺四周都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大狼向卓木強巴他們叮囑着:安靜地待在洞xue中,我出去看看。卓木強巴一手摸上大狼的脖圍,大狼扭過頭來,卓木強巴用狼語道:“我也去。”

大狼盯着卓木強巴,卓木強巴按照密修的方式,呼吸變得緩慢而悠長,閉合了全身的毛孔,體表溫度漸漸同外界環境融合。大狼想了想,點頭同意了,再告誡小狼和二狼不要亂跑,扭頭出洞,沒有回頭。卓木強巴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面。

※※※

莫金看了看時間,對索瑞斯道:“時間到了。”

索瑞斯豎起食指道:“噓……你們聽。”

岳陽聚集耳力,先是聽到了水流彙集的聲音,那麽,前方霧裏就有一灣稍大的水塘;接着,他聽到了風吹葉落的聲音,前方有一片樹林,面積不小;最後,他仿佛聽見了落蹄的聲音,是什麽生物?體積大,體重不輕,有蹄類,估計是食草性。

莫金道:“前面有動靜?”

柯夫按捺住心中的激動,命令道:“視頻換成紅外模式,前進。”

不多時,前隊就傳回了激動的聲音:“我看到了!很多!”

莫金豎起一只手掌,柯夫下令道:“停止前進,潛伏偵察。”

索瑞斯撚動着手指,道:“不是狼。”

莫金道:“岳陽。”

岳陽回應道:“是鹿,數量在四五十只左右,很大,肩高兩米以上。沒有發現生物威脅,重複,沒有發現生物威脅。”

莫金難得地笑了笑,道:“總算找到宿營地了!”

索瑞斯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道:“這附近一定有狼。岳陽,帶幾個人,和我一起在周圍巡視,馬索……”卻見馬索強顏歡笑道:“我……我實在有些走不動了。”

索瑞斯重重地哼了聲,還待說什麽,卻見岳陽馬不停蹄地跑了過來,已點齊人馬。索瑞斯懶得和馬索廢話,向岳陽一揮手,一行人朝大部隊的側方前進。

索瑞斯問道:“你能在多遠範圍內找到回來的路?”

岳陽想了想,道:“一般情況下,兩公裏內不會迷路,如果他們升起篝火或是用別的聲光方式聯系,五公裏應該沒問題。”

索瑞斯道:“以營地為圓心,搜尋半徑五公裏,你帶路。”

※※※

卓木強巴和大狼離開洞xue之後,一路朝着平臺邊緣前進。大狼陰沉着臉,一路嗅鼻搜尋,忽然耳朵轉向兩側,對卓木強巴道:“趴下!”

卓木強巴和大狼潛伏在一簇亂岩背後,他依稀聽到流水聲,知道距那條河渠極近,估計不會超過兩百步,只是天色漸晚,自己目力不及。大狼将頭眼擱在岩縫間,不知道它發現了些什麽。

很快,大狼縮回頭來,用輕如耳語的細鳴告訴卓木強巴:“有十個移動物體,雙足,厚甲,沿河而行。”

卓木強巴心中有了底,從岩縫中向外瞅,果然,十個背着行軍囊、手持武器的傭兵沿着河道散步般走了過來,并沒有注意到他們藏身的方向。待傭兵近了,卓木強巴和大狼收斂呼吸,放平身段,靠在岩後,他仿佛聽到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

過了一會兒,大狼爬上了石堆的頂端,看來傭兵走遠了。它低頭看看卓木強巴,顯然這些新來的生物和卓木強巴擁有相似的身體構造,因此大狼問道:“家人?”

卓木強巴搖搖頭,輕聲嘯道:“敵人!”大狼眼神變得兇狠起來。

卓木強巴不知道大狼在想些什麽,他的思緒卻是在看見那些傭兵的第一刻起,變得紛亂起來。那些傭兵沿河而行,看那種武器裝備,顯然是一支偵察小分隊,在這種迷霧環境中,他們在搜尋什麽?當然是狼!自己不經意的嘯聲,終于還是将他們引到這裏來了,而他們竟然是沿着河道前進,那前方,會不會有更多的敵人?那前面可是……他和灰狼三兄弟賴以存活的糧倉啊!

一向冷靜的大狼忽然變得煩躁不安起來。卓木強巴心中咯噔一聲,空氣中傳來了什麽樣的聲音和氣味,能讓大狼也變得暴虐?他知道,恐怕自己最糟糕的想法,已變成了現實。

※※※

索瑞斯和岳陽搜索到一半時,突然聽聞槍聲大作,間夾轟鳴,岳陽知道,一場屠殺開始了。那些情緒壓抑已久的傭兵,會因這次獵食而變成惡魔;莫金是個聰明的指揮官,他會利用這個機會讓傭兵盡情地發洩。只是可憐了那些高大的鹿,他雖然不敢肯定是不是外界已經絕跡的物種,但一定十分稀少,要是方新教授在這裏,肯定會很悲痛的,胡楊隊長也會大聲惡罵,以殺止殺。

索瑞斯一開始并沒有怎麽注意,後來槍聲漸漸小了,他突然反應過來,大聲道:“不好!我們趕緊回去!”

岳陽好奇地看着索瑞斯,索瑞斯道:“狼不會一次将所有的生物全部吃完,它們會很有計劃地圍獵;如果那些鹿還在,說不定我們還能守到狼來,如果本下令将鹿殺完了,恐怕狼就不會來了!”

岳陽心道:“現在回去,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索瑞斯也明白他們手中武器的殺傷力,連聲說失策失策,先前只想着找狼去了,竟然忽略了生物鏈的關系。

待岳陽他們匆匆趕回淺水灣時,老遠就看到連天火焰,仿佛燒紅了半壁山岩。戰鬥早已結束,每個營房前都升起七八處巨大的篝火,傭兵們喧嚣嘈雜地說笑着,拖着血淋淋的巨鹿屍體來回穿梭走動、嬉笑追趕,滿意的笑容洋溢在臉上,被火光映得分外猙獰。四處都是巨鹿的殘肢斷首,岩面和水灣都變作一片猩紅,有傭兵拿來水容器,七八人扛着未死的巨鹿倒懸,頸口血流如注,巨鹿抖篩抽搐,傭兵笑靥如花。索瑞斯還未來得及喊停,就見那巨鹿四肢一陣僵直,随即頭頸軟垂下去,傭兵們大笑着取了刀具,剝皮洗肉去也。

岳陽他們帶着的傭兵一見此景,紛紛興沖沖地回到各自的營地,馬上加入宰肉串插的行列,其餘的成員正興高采烈地告訴那些沒有參與獵鹿的同伴,他們是如何包圍成陣,是如何痛快地開槍掃射。

索瑞斯找到莫金,兩人似乎起了一點小争執。岳陽則來到馬索身邊,馬索扔給岳陽一根削好的樹枝,大笑道:“岳陽,烤肉吃!”跟着,扔了一腿碩大的鹿肉。岳陽雙手抱住,仍止不住向後退了數步,馬索和傭兵大笑。

星羅棋布的熊熊篝火映紅了夜空,每一個火堆都堆得格外巨大,難得奢侈一回,傭兵們竟是将周圍的樹全部砍光了。肥美的鹿肉滴下油脂,在未着火前,就化作了一縷青煙,那肉香彌漫開來,饞得傭兵們口水直流。馬索翻動着手中樹枝,唾沫四濺地對岳陽說:“當時,我們負責西面缺口,鹿群過來時,我和博雪特、比奇三人沖在最前面,我是根本就沒瞄,哎呀呀……

“好久都沒這麽過瘾了,當時我端着槍,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吃了快兩個月的壓縮食品,我都快忘記肉的味道了……”

聽了馬索的講述,岳陽才知道,原來莫金命令傭兵在外圍形成包圍圈,再下令炸死頭鹿,群鹿無首便四下突逃,這時,占據外圍的傭兵便可随意獵殺,總之每隊劃定地盤,哪隊殺死就歸哪隊。傭兵們自是想方設法,看誰殺得多;那篝火也是如此,每隊都搶着砍樹,想将自己隊伍的篝火燃旺些。

“把鹿殺完了,索瑞斯召狼就很困難了。”岳陽淡淡道。

馬索鄙夷地看了索瑞斯的方向一眼,道:“去他的狼,這獵鹿是老板讓殺的,誰敢說不行?哼,召狼,我看他根本就沒那個本事!”

這時,派出去偵察的小分隊也回來了,大剌剌地說了幾句“沒有發現狼”“已經偵察得很全面啦”等一些抓不着重點的話,便各自回營搶肉吃去了,其樂融融,又是一派歡騰景象。

※※※

狼xue中卻是格外冷清,灰狼三兄弟和卓木強巴都是翻轉難眠。卓木強巴知道,灰狼三兄弟捕捉到了自己難以察覺的訊息,它們很焦慮,連大狼也變得煩躁不安。但大狼的煩躁并不能影響它用生命積累起來的經驗,它牢牢地堵在洞口,嚴禁卓木強巴和二狼、小狼出洞一步,直到第二天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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