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
暗紅色的厚重帷幕慢慢拉開,逐漸露出了舞臺上的光景。
臺下的觀衆們瞬間安靜下來。女主角穿了一條灰蒙蒙的破棉布裙子,正可憐地跪在壁爐邊上添柴。
看起來悲慘極了。
随着燈光亮起,和女眷們來看戲的弗洛拉驚訝地發現,在對面高臺上落座的男人——
正是她的路易斯表哥。
從未來過這種場合的小畫家被路易斯先生帶到了劇院的二樓。這裏是看戲的最佳視角區,從二樓的高檔包廂上看,可以看到舞臺及觀衆席上的全部景觀。
而且包廂內部還帶有白色的典雅圓桌,桌面被擺上了銀質高腿盤臺,上面放有新鮮水果和精致的蛋糕,看起來妙極了。
第一次來這種場合,奧斯卡顯然連坐下都有些不大自在,倒是路易斯先生沉穩地坐在一旁,已經開始專注地看着舞臺。
女主角站起身,邁着輕盈的臺步走到舞臺中央。傾訴自身悲苦的歌喉婉轉響起,奧斯卡很快便沉浸了進去。
故事中的漢密爾頓夫人愛瑪是一個可憐的女孩。在她12歲時,她随作保姆的母親來到倫敦謀生,因為出色的美貌成為了一個軍官的情人。
沒過多久,這位軍官就欠下了大筆債務,反複颠簸流離之後,英國駐那不勒斯大使威廉·漢密爾頓爵士被愛瑪驚人的美麗深深打動,把她帶回了家。然後愛瑪憑借着自己的美麗和聰明一躍成為了交際明星。她的打扮成為了英國一時的潮流指向标,風頭之勁在王宮和國家裏一時無兩。
後來,她認識了英國著名海軍将領霍雷肖·納爾遜。也就是特拉法加廣場上那位鼎鼎有名的大将軍。
雖然愛瑪已經開始發胖,曼妙的身材有些走形,可是她仍舊性感,渾身散發着芳香馥郁的女性魅力。因為愛瑪出身低下,沒有人真正關心她愛護她,而納爾遜平民出身,政敵無數,兩顆孤獨的心才剛一靠近迅速燃起了熊熊的愛情之火。
然而歐洲的戰争仍然在繼續,拿破侖大軍勢如破竹般攻占了那不勒斯,此時的愛瑪生下了納爾遜的女兒。納爾遜公然離開妻子,置了一個小農莊與愛瑪同居。在特拉法加海戰勝利後,納爾遜不幸犧牲,成為了民族英雄,英國在聖保羅大教堂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
有許多夫人小姐們在葬禮的這一橋段掏出了手帕,擦去臉上的眼淚。
但英雄注定是一個完人,人們并沒有遵循他對愛瑪的承諾——
漢密爾頓夫人被英國人民徹底地抛棄了。
年老色衰的她終日酗酒,在貧困潦倒中掙紮度日,還因欠債兩次入獄,最終一代沒人在加來孤苦地死去。
可憐的艾瑪,多麽真實的愛情!美麗的鄉村姑娘與身經百戰的将軍,聽起來就像是莎士比亞筆下跌宕動人的戲劇。
奧斯卡也為他們的愛情故事所打動,眼中甚至還泛起了水光。他覺着這幅樣子有失自己男子漢的風度,端起一旁的杯子,喝了口咖啡試圖平緩下自己的心情。
察覺到身邊投來一道火辣的視線,奧斯卡側過臉看向路易斯先生。
他此時唇形豔麗又水潤,那甜美而細小的泡沫無意中被沾在嘴唇上一圈。在路易斯的眼中簡直可愛到了極點。
他眼看着高大的、令人尊重的路易斯先生猛然湊近過來,貼上了自己的嘴唇。
真是瘋狂,這會吓到他的。
路易斯對自己說。
可是身體卻自作主張地先行動了。
奧斯卡僵住了,只覺得嘴唇上觸感冰涼。
弗洛拉也驚住了。
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小姐差點就要尖叫出聲,她突然站了起來,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對面的行為,嘴巴張大,與父親如出一處的腮幫子更顯寬厚。
路易斯冷冷地向對面掃了一眼過去,那女人如同受到了震懾,接下來沒敢做出任何動作。
高大的紳士松開了對方的肩膀,發現懷中人的臉頰竟然酡紅成了一片,唇邊還留有剛才激情過後落下的水光。
路易斯剛要擡手幫他拂去嘴唇上的水光,下一秒,俊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耳光。
“先生!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奧斯卡用力掙開路易斯的懷抱,幾個快步走下了樓梯,消失在拐角裏。
倒不如說他更像是只受了驚吓的小母雞一樣,慌張地逃走了。
作惡者卻并沒有去追。
路易斯的眼神逐漸深邃起來,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開始深深地懷疑自己。他不是在游學期間沒有過澎湃的激情,可對着一個男人,這還是頭一次——這樣的行為實在太失禮了,也太突兀了,不用說奧斯卡,換是他自己,也會無法原諒。
弗洛拉剛下了馬車,便匆匆上樓找莫裏斯夫人。
“媽媽,卡蜜兒呢?”
莫裏斯夫人正在和裁縫商量新裙子的尺寸,“她去參加茶會了,瞧你這副冒失鬼的樣子,怎麽了?”
“媽媽,表哥他是一個騙子,他跟本就不是去決鬥!”弗洛拉頓了頓,白花花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起來,“他,他,他……”
“你倒是說呀。”莫裏斯夫人皺起了眉頭,為她吞吐的樣子感到煩躁。
“他和一個男人接吻了!我親眼所見!”
“天!”鑲着亮色珍珠的蕾絲裙帶從手裏滑落,母親睜大了眼睛。
***
“怎麽了,夥計?你這幾天好像總是悶悶不樂的。”西蒙在公園長椅上高高翹着腿,問向一旁的奧斯卡。
奧斯卡正專注地畫着對面抱着女兒的女士肖像,簡單地回答:“沒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你怎麽還天天像窮佬找不到大/麻一樣愁眉苦臉的?對了,你還記得那個路易斯·莫裏斯嗎?”西蒙突然提起了路易斯先生,如同被撞破心事般,奧斯卡停下手中的動作,不解地看着他。
“你可千萬不要去招惹他,真的。”西蒙無比認真地對他說:“相信我,保準沒有好果子吃。”
奧斯卡沒有回答,畢竟自從那天的事情發生之後,他已經連着十天沒有再見到路易斯先生了。
西蒙話剛說完,一個陌生的男人朝這邊走來,他上身穿着黑色短西服,看起來像是某個貴族莊園裏的男仆。“你好,艾德裏安先生。”
“你好。”奧斯卡疑惑地看着他。
“勞駕您和我去一趟,莫裏斯夫人想請您到男爵府上畫一幅肖像。”
“莫裏斯夫人?”西蒙放下了翹在長椅扶手上的腳,那不是卡蜜兒的母親嗎?
奧斯卡也遲疑了。
見他不作反應的樣子,男仆接着解釋:“莫裏斯夫人聽說了您那副卡蜜兒小姐的畫像受到了女爵的欣賞,只是想請您過去畫幅肖像而已。”
“不然,讓莫裏斯夫人來您這裏也可以。”當然,這只是客套話。
“這倒不用,請問我什麽時候去拜訪夫人?”奧斯卡看了一眼對面坐着的女士,禮貌地示意對方自己現在還有客人。
“沒關系,我等您完成這幅後,帶着您一同前去。”
“好吧。”奧斯卡同意了。
畫完肖像後,西蒙先回了報社,他背着畫架,在男仆的帶領下來到莫裏斯男爵府。看着那些曾經開出粉白色玫瑰的藤蔓都已經在寒風中枯萎,他突然想起那些無數個在卡蜜兒小姐窗戶下苦苦哀求着等待着的夜晚。
但說真的,奧斯卡還是第一次進入卡蜜兒的家裏。
“是艾德裏安先生來了嗎?”莫裏斯夫人得到貼身女仆的消息,友好地微笑着下樓,來到奧斯卡面前,遞出了左手。
奧斯卡垂首致意,以右手托住對方的手,象征性地輕吻了莫裏斯夫人的指背,又重新站好。
湛藍色的眼睛又反複确認了一遍,卡蜜兒小姐沒有出現。
“先請坐吧,”高貴的夫人說,“請您在這裏稍等候一下,我先去換個衣服。”
奧斯卡明白這些上層貴婦的習慣,不管是早起、吃午飯還是喝下午茶,她們一天總要換上個幾套才行。莫裏斯夫人既然肯讓他為自己畫肖像,也不知道卡蜜兒小姐會不會因此看到他的一片真心而回心轉意,奧斯卡痛苦地想。
美好的往事又重新湧上了腦海,在絲絲縷縷的憂郁中,他突然聽到夫人在大聲呵斥人——
“你這個無恥的小偷!我的紅寶石項鏈哪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