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3
在案件審理的最開始,可憐的女人們都會用亵渎的語言對這些烏有的罪名加以否認。
但倫敦所有的議會官員們都心知肚明,他們必須動用法律來扼制邪惡的力量。
法官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一件件地調查清楚,對于那些該處絞刑的女人毫不手軟。
舅媽在嚴刑拷打之下死活不肯承認那些狗屁不通的罪行,而莫裏斯夫人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不僅承認了自己是個女巫,還編造了并不存在的魔鬼與其他白人信徒們竄通害人的故事。
其他婦女們也借此機會,紛紛指證居民區裏那些心地不正的鄰居借巫術害人的事實。
可憐的窮人區,如今已經不成個樣子了。
所有人都想着報複,所有的仇敵也都進了監獄或者上了絞架,所有的冤仇都在反複循環的償還之中。
整個倫敦謠言四起、人心惶惶,每一個人都陷入于恐懼之中。每個夜晚都會有女人在家裏作天主禱告,宗教裁判所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牢房裏幾乎随處可聞女人的尖叫聲,她們掐着自己的脖子,手舞足蹈地走路。
任何人一旦跟魔鬼搭上勾就難以擺脫污點。自私與卑劣,人性的真實都在此刻暴露無遺了。
這些靈異的痕跡都是基于一個無罪之人對于魔鬼的恐懼,而不是霍亂本身。
那個陰冷的早春之日,就在居民區不遠的河堤上,被指控為女巫的舅媽将在這裏被施以火刑。
被霍亂的恐怖束縛久了的人們,喜出望外地認為惡魔已經被制服,在一月來第一次走出了家門。
堤岸下、河對面,擁滿了前來觀望的倫敦市民們,可憐的舅媽雙手被釘在了十字架上,身上也潑滿了閃閃發光的油脂。
主教戴着金色的冠冕,披着聖袍,在臺子上向底下的人群高呼:“邪惡的魔鬼啊,你屢次犯下危險的罪行,做出可恥的過火行為,現在我們找到了你的害群之馬!”
“這個女巫她危害自己的靈魂、肆意亵渎神聖的上帝,受到惡魔的慫恿,去散播疾病!她讓我們被霍亂所困擾,被病痛桎梏腳步,甚至阻止了倫敦春天的來臨!教廷是上帝的得力幫手,我們盡心盡力找出了這個女巫,也有責任對她進行處罰!”
“燒死她!”
“燒死她!”
圍觀的人群開始爆發出一陣陣的歡呼,由此起彼伏變得整齊劃一,像是魚汛時節成千上萬的醜頭魚,張着嘴大聲叫嚣,尋找着食物。
舅媽頭耷拉在十字架前,因為她已經直不起脖子了。“你們都瘋了……全都瘋了……”
市民們眼見着絞刑之下頭血飛濺,再次爆發出一陣巨大的喧嘩聲,仿佛取得了一場戰鬥的勝利。
人們看着舅媽渾身冒火,光芒四射,宛如一個大火炬般,覺得壯觀至極。
她被折磨的身體、死亡的沉默能給他們一種畸形的感官刺激,在施以焚刑的臺子下,或是投河的橋邊,排列着許多小攤,聚集許多情侶,簡直像在過節日。
人頭在河堤這裏攢動着,他們臉上露着幸福洋溢的微笑,就連小孩子都跟随着那裝上屍首的推車,同大人一起前往市區外的焚屍場。
而莫裏斯夫人還被關在潮濕陰暗的牢房裏,她對外面的事情絲毫不知,也享受了幾天與老鼠一同過夜的滋味。
法庭對她進行了調查,所以莫裏斯夫人曾用水果刀捅死過一個年輕男仆的事,也被之前的管家揭發了出來。
她有殺人的罪證!
在法官的眼裏可要比尋常女巫更可恨。
昔日的貴婦人即将被放在一個名叫“鐵處女”的人形模子裏,模子內有尖針,不長不短,正刺進皮裏肉外,人在裏面死活難求,動彈不得。
只有劊子手施與一點同情,用長矛紮進窟窿,裏面的人才會斷氣。
而那窟窿不偏不倚,正對着莫裏斯夫人的腹腔。
很快地,她被帶出了牢房。
那鐵處女一關上蓋子,裏面尖銳的鐵刺全部紮進了莫裏斯夫人的血肉裏,她立刻就發出了巨大的扭曲的慘叫。
神職人員還聲稱要将她的屍體挂在城牆之上,要知道,在過往,只有犯了叛國罪的人才會受到這種羞辱。
一月十九日。
滿身是孔、血流不止的莫裏斯夫人被關在了鐵籠子中,挂在了倫敦的城牆之上。
***
路易斯離開了。
這是西蒙拿着倫敦畫報的頭條版面告訴他的。
金發的年輕人從少得可憐的行李中擡起頭來,手上整理的動作頓時僵住了。
那位體貼溫柔的紳士已經回謝菲爾德去了……
他們的人生軌道也終于宣告着走到交彙路口的終點,都要步入各自原來朝着的方向。只是那雙充滿悲傷的眼睛時而還在他腦海裏浮現,紳士說話時的吐息仿佛還在臉上拂過……
一切都結束了。
但願謝菲爾德還沒有猖狂作祟的霍亂。
“嗯。”
奧斯卡嘴唇微張微合了半天,只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你到底怎麽想的?奧斯卡?”西蒙這些天總能看到對方時不時就露出這種憂郁的神情。
他把奧斯卡正在收拾的外套奪了過來,“你需要找個人談一談,這根本沒什麽好羞恥的,不是嗎?”
奧斯卡沒有回答,他盯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心出神。
“你喜歡他。”西蒙看了好朋友一眼,直接下了論斷。
奧斯卡猛然擡頭看向西蒙的眼睛,下意識就要否認。
“不是,本不該如此的。”
“你看,”西蒙挑了下眉毛,“不如現在就去找他?”
奧斯卡想起了那段被變相軟禁在別墅裏的日子,還是搖了搖頭。“你知道的,西蒙,我不能。”
“好吧,”好朋友嘆了一口氣,“還是那句老話。”
他把外套放回奧斯卡手裏,轉身離開,“能忘記傷痛的,除了時間,就是新歡。”
伯頓舅舅最近像變了一個人。
他已經不喝酒了。
大家對此心知肚明。
居民區所有還活着的人們都看到了他抱着妻子焦屍的樣子。
老伯頓現在每天按時起早去上工,沉默地回家,一言不發。
他下班回家,正好撞到了提着行李箱的奧斯卡。
“舅舅?”
伯頓用眼白處發黃的眼睛看着他手中的行李箱,小夥子接着不好意思地回答:
“我是想回愛爾蘭看看,那邊也安全一些。”
“舅舅,這裏有些我畫畫掙來的錢,你先應付這個冬天。爐子的煤不夠了,我新買了一英石,就放在倉庫裏。”
“我也有工資。”舅舅推開了他遞過來的幾英鎊,“你自己拿着,路上小心一點,整個英國快被霍亂搞瘋了。”
奧斯卡又和他說了些話,便提着行李離開了。
整條街上灘着渾濁的死水窪,街道越來越髒,愛美婦女們的頭發打成了绺,男人無暇顧及工作和生意,終日只躲在屋子裏,如同牛羊般成批成批地死去。
奧斯卡在黑夜裏趕路,冷風中偶爾會與一個基督徒擦肩而過。這些人光裸着上身,邁開步子,淌過地上的髒水,将鞭子一下一下地打在自己的後背上來贖罪。
他一路走走停停,終于來到幾個發病率不高的鎮子。這十幾天下來,他的錢快用光了,只好在這個有點活人氣息的村鎮裏一邊畫畫,一邊賺路費。
直到這個城鎮也變為死氣沉沉……
他還險些被那個要求畫房子的小孩子傳染。
幸好被乘着馬車去紐卡斯爾的溫斯頓帶走了。
別忘了,溫斯頓也曾是個畫家,他只要一談起畫,總是那麽津津有味,還對着奧斯卡情不自禁地用手比劃。
不過,又有哪個蠢蛋會在大霍亂的時候畫肖像呢?
也只有他這個闊佬了。
奧斯卡和他來到了紐卡斯爾,溫斯頓聲稱自己很欣賞這位年輕人的作品,并答應拿去出售後分成給他,好讓他攢夠回家的路費。
他在這裏待了短短半個月,用上了那些只屬于櫥窗的、不可思議的名牌染料和昂貴畫紙。
奧斯卡就被安排居住在一個簡單的小房子裏,在追求光的感覺中,奧斯卡用鮮明麗透明的色彩,将古典傳統和印象派繪畫做了最完善的結合。
不論是豐腴的女神、天真的孩子,還是斑駁的老人,在他的畫筆之下,都充滿了溫暖、鮮明、醉人的夢幻般的魅力。
風景畫也朦胧、富有詩意,無論是早晨清新柔和的陽光,還是黃昏灑滿一地金色的湖水,高聳的愛爾蘭山巒都令人為之向往。
油畫的筆觸緩緩地在紙上盛開,在視野中凝固,鮮明的色彩在眼神中交織,在迷幻的手指中分裂,幾多洶湧的思緒與靈感,通通化成了紙上的傳奇。
曾經出現在記憶中的景象,是絢爛的顏色,游走在心間。
慢慢地。
初具規模,誰的身影,還在眼前徘徊,終于定格了。
名貴的畫筆突然掉在了地毯上,白色的長絨沾染了漆黑的染料。
奧斯卡對着畫架愣住了。
冬日榆樹蕭條得只剩下一片樹葉,站在別墅前下的那個男人在那裏站着,逆着光輕笑一聲,旋即大步地向他走來。
作者有話要說: 已改。
這幾章的宗教審判有些回歸中世紀的感覺,如果放在前二百年的話,會更加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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