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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5

在奧斯卡離開之前,溫斯頓還頗顯慷慨地把家中那副精木畫架送給了他。

此時這位年輕人背着這副接受饋贈才得來的畫架,正在救濟站排隊買路上需要的食物。現在英國正處于特殊時期,物價呈一路上漲的趨勢,奧斯卡身上沒帶多少錢,所以他只買了些再普通不過的幹面包。

背包裏也只有兩件貼身襯衣換洗,年輕人打算在路上再買一些,如果運氣好,能夠碰到服裝店開門的話。

溫斯頓是沙龍的常客,他年輕時畫畫掙得那點錢全是靠吹捧自己得來的,更別提他變富有以後。溫斯頓自己畫畫一團糟糕,但講理論倒是很有一手,他僅僅用一張嘴就能把那些貴婦人哄得開開心心,心甘情願地打開自己的腰包。

但凡倫敦那些一心想紮入上層社會的女人,幾乎人手擁有一張奧斯卡的畫,她們還把這些風格畫統統挂在卧室裏,以顯示自己不凡的品味。

像溫斯頓這樣大手大腳揮霍金錢的人,從來不肯攜帶現金,他只給了奧斯卡一張大數額的支票,就把年輕人打發走了。

所以現在,奧斯卡急迫需要找到一家銀行,把它們都取出來才行。

想到幾個月前自己在上個村鎮的遭遇,年輕人再也不敢往南的方向行進了。他折回來,向救濟站的老板打聽:“請問,附近有沒有銀行?”

大胡子老板正專心地擺弄貨架上的商品,根本沒空搭理他,只随意地向南邊指了指。

“北邊呢?那裏有嗎。”奧斯卡在來的路上根本沒看到銀行,但他還是不确定地問了問老板。

“沒有,一個也沒,”大胡子男人不善地打量他一眼,“除非你按着原路回牛津去。”

上帝!要知道他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才好不容易走到這裏!

奧斯卡攥緊了手中裝有幹面包的紙盒子,陷入了沉思,這些幹面包根本不夠吃的,他怕自己如果繼續這麽走下去,還是會餓死在路上。

奧斯卡足足走了兩天,好不容易抵達了銀行門口,他取了一部分現金,揣在貼身襯衫的內側兜裏。心裏盤算着,有了這些錢,他就能乘輛馬車回愛爾蘭,再仔細打點一下,他也許還能用剩下的錢熬過這段霍亂時期。

年輕人剛出了銀行的大門,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嘩與躁動。

變故突生。

危險來得讓人措手不及。

一匹火紅色的小馬駒不知道從哪個方向沖了出來,看馬頭上那精美的銀飾,它應當屬于一位富有的人。

這匹馬兒失了控,發狂地沖過來。以至于奧斯卡才剛出大門,後腳便被瞬間撞飛了出去。

盒子裏的幹面包在空中揮灑出去,呈現出一條高遠的弧線。有幾個路人迅速圍過來,有一個熱心的書店夥計去牽住了馬缰,以防再傷到別人。剛剛為奧斯卡服務的銀行女店員也尖叫着從玻璃門後跑出來,她看着血泊中的男人,手足無措。幸好因為撞到了奧斯卡,那車夫才追上了府上的馬,将這匹瘋馬控制住了。

奧斯卡摔倒時前胸着地,肋骨磕在臺階上,疼得眼冒金星。他忍着劇痛翻過身後,才發覺自己的腿也被摔斷了。

良久,一輛氣派的馬車自街頭趕到,在銀行前緩緩停下。

裏面的人打開車廂,倚在華美的靠背上看向這裏。

這匹馬身上的皮革被磨斷了,細得勒進了肉裏,才導致它一時發了狂。

卡麥爾女爵用不滿的神情,打量着地上這位白襯衫已經被血染紅的男人,像是在看什麽污濁的東西一般。

她先發制人:“你怎麽回事兒?”

“您沒看到嗎?”銀行女店員說,她指了指對方馬車前斷掉的皮帶,“您的馬撞了人。”

奧斯卡痛出一身汗,他雙手撐在身後,膝蓋到小腿的中央部位詭異地凹陷下去,疼得他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原來如此,”女爵說,“很抱歉,請帶他上醫院。”

她掏出皮夾,一如當初那樣,把十英鎊砸進了女店員的懷裏,就關上門離開了。

“你……”店員宛若受到了羞辱,臉漲紅作一團,但她眼見着對方離開,也無法回擊,立刻去關心傷者的安危。

奧斯卡被這位好心的女孩擡到了診所,和兩位霍亂病人們在一起等候着。

說不感到恐慌是假的,奧斯卡臉色蒼白,他第一次近距離地親眼看到這些霍亂病人的樣子,只覺得胃裏一陣惡心。他向店員表示了謝意,就勸對方趕緊離開這裏。

等到排上隊,年輕人的腿部已經有腫脹的跡象。

那位醫生單是按按奧斯卡的腿,就草率地下了論斷說要截肢(當時對于骨折的普遍治療方法)。

這可把金發的年輕人吓壞了,他強烈懇求醫生別這麽做。但醫生表示除此之外毫無其他辦法,奧斯卡劇烈掙紮着,絕不肯妥協。

他還要回愛爾蘭!他剛賺夠了能回家鄉錢!怎麽能在這時候失去一條腿呢!

醫生最後只選擇了簡單地固定法子,當斷骨處被硬生生按回到原來的位置,繃帶一圈一圈緊勒在小腿上的時候,什麽都無法阻止疼痛的蔓延。奧斯卡渾身痙攣,冷汗不止,他竭力控制雙手不去推開對方,嘴唇已經完全失去血色。

冷汗遍布全身,黏在皮膚上,有冷風吹過,涼涼的,還發着癢。奧斯卡坐在牛津公園的長椅上,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

這種黴運,為什麽怎麽降臨在他的頭上?更悲慘的是,他只能痛苦地領受,卻不能做出對命運的回擊。

奧斯卡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只能買了雙拐杖,在附近找了間破爛的旅店居住下來。這一晚上,他痛得睡不着覺。

第二天,他就發現腿越來越腫,那些翻開的繃帶也已經失去效用了。牛津的居民時刻注意着這個愁容滿面的年輕人,因為奧斯卡拖着一條瘸腿,像個不法分子一樣,總是在旅店和診所前打轉。

他不肯同意醫生的方法,就算截肢向來是人們認為再明智不過的選擇,可他又對醫學一竅不通。

奧斯卡整日在麻木中睡去,又在陣痛中醒來,整個人瘦了好幾圈,下巴也變尖了。

他憎惡現在頹廢的自己,對那位卡麥爾女爵更是痛恨入骨。

年輕人坐在床板上,注視着自己的小腿。它本來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那健康有力的樣子他再清楚不過,可現在——

奧斯卡看着皮膚下隐約可見的、發炎的膿水,徹底陷入了一種自我厭棄和迷茫之中。

他真的要把腿截去嗎!?

奧斯卡痛苦地捂上臉,但很快,他決定行動起來。他準備用這筆回家鄉的錢去想辦法,而不是坐在這裏整日整夜的拖着等死。

他拜托那位附近書店的夥計跑腿,買了一張最近的火車票。南方霍亂十分嚴重,所以他決心接着往北邊的城市走。

可到了那裏,醫生卻同樣聲稱除截肢之外治不了。

年輕人乘坐火車一路向北,硬撐着一口氣抵達了萊斯特,那裏的醫生将他的小腿割開放膿,又上了傷藥,用木板重新固定。

幾番折騰下來,所幸腿是保住了,可所有掙來的錢也快被耗光了... ...

巨大的饑餓感卷席遍過全身,奧斯卡靠在街頭的長椅上——那是萊斯特城裏現在最搶手的位置。

胃部突然發出巨大的響聲,在表示着它的抗議。幾秒過後,年輕人伸手揉了揉肚子,在心裏盤算着手頭剩下的錢。

今天的晚飯還是算了,他想,也許餓久了就感受不到餓意了。

這場突發的意外讓奧斯卡陷入了比之前更慘的境地,他只能随着這些流亡的大軍,如同一堆骸骨骷髅一樣,躲避從南邊來的霍亂,無聲無息地向北前行。

那斷掉的腿骨好像在慢慢地愈合,但是卻快長成了向外突出的、怪異而醜陋的樣子。

無所謂了。

金發的年輕人拄着雙拐,他漫無目的,也不知該往哪裏去,也好似完全不擔心自已的明天。

流亡的人們都注意到他們的隊伍中有這樣一個奇怪的瘸子,明明自己連吃都吃不飽,還有心思停下來去畫畫。

有時候占了長椅,或因為腿腳不便擋了別人的道,被打一頓,也不會抱怨什麽。他整天不發一語,只顧着畫畫,就像是被拉斐爾附體了一樣。

別人勸他吃點東西,而年輕人卻只是笑着稱自己不餓,轉手卻又去畫畫,讓人覺得這小夥子北上根本不是為了逃命,還有種至死方休的浪漫意味在裏面。

奧斯卡放下了筆,他啜了一口水,潤了潤口,就把剩下所有的水全拿來洗了手。

污水順着指縫嘩啦啦地倒在地上,引來周圍一片惡意的目光,他聽到有人在說:“真浪費!看他渴死的時候怎麽辦。”

奧斯卡不為所動,他伸開五指,把手在陽光下晾幹,又用幹淨的手把身上攜帶的油紙包裹了上去,把那些畫保護得小心翼翼。

今天的救濟站不同以往,它旁邊的街道上停了一列馬車。奧斯卡在人群中垂着頭,等待着救濟站裏美味白粥的施舍。

愈來愈清晰的傳話聲從屋內傳來,随着一聲大門開啓的響聲,對話便徹底暴露在空氣中了。

路易斯從那裏走出來,身後的本地議員與他言談甚歡。

身形修長的男人戴着一頂帽子,典型的紳士打扮。他說話時神情穩重,舉止有致,且馬上就要往這邊看過來。

而奧斯卡則重新垂下了頭。

他絕不會認出自己的,奧斯卡想。年輕人近乎呆滞地盯着自己垂下來的、髒兮兮的金發,上面還沾有板結的泥巴,讓卷曲的頭發變重下墜。

連他都無法直視自己這副窘迫的樣子,更不用說是路易斯。

再有幾位就要排到他了,奧斯卡把拐杖丢在地上,接着用一種滑稽別扭的姿勢蹲下,準備去取地上免費發放的餐盤。

那雙擦拭得光亮的皮鞋突然停在眼前,手上一切的動作便都戛然而止。

金發的年輕人慢慢擡頭,只撞入對方渾黑如夜的眼裏,渾黑得一如往常。

那位官員也在邊上呆呆地看着這意外的狀況。

對方用沉默撕扯着自己的心髒,讓他幾欲轉身逃走。

奧斯卡最終只是不自然地扯出一個得體一些的微笑。

“路易斯,真巧啊。”

被稱呼為路易斯的男人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後者躲閃着目光,垂下眼睛。

路易斯總是如此,莫名地,讓人想去接受他的俯視。

接下來呢,寒暄嗎?

現在他已經足夠難堪了,或者,還是別再開口更讓彼此好受一點?

心中警鈴大作,一陣通通狂跳,奧斯卡如被淩遲似的遲疑了幾秒,所有寒暄的招呼語在腦中閃現了一遍,嘴邊居然鬼使神差地來了一句:

“我...很想念您...”

他說完連自己都愣住了。

空氣幾乎凝滞住了,過了許久,他才聽到紳士的回答——

“我也是。”

路易斯笑了起來,可奧斯卡分明看到那笑意根本未達眼底:“親愛的奧斯卡。”

作者有話要說: 攻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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