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Chapter48

路易斯正站在他的身後,還是一身即将出行的打扮。

良好的教養讓他向奧斯卡表示出關心和慰問,但從紳士臉上的神情來看,他好像徹夜未眠。

“這沒什麽,先生。”奧斯卡簡短地回答,金發的年輕人假裝氣定神閑地在欣賞手中帷幔上的花紋,實則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路易斯的身上。

畢竟他們昨晚發生了那樣激烈的争執,自己還沒頭沒臉地說出了可能愛上他了這種話,這場争執都還沒有一個結果呢。

奧斯卡在心裏想着,鼓起勇氣,悄悄地看了一眼紳士。

而對方居然也正好看了過來,那雙黑色的眼睛正望着他,黑得不帶雜質,也不夾雜絲毫的感情。奧斯卡的臉霎時熱得像燒開的沸水一樣,只覺得整個心髒都要跳出來了。

索倫的出現及時緩解了這種尴尬。“小奧斯卡,你剛才看上去像是驚呆了。但你有十足的理由感到驚訝,歐洲再也找不出這麽荒謬的地方。”索倫站到年輕人的身邊,接着說:“但其他房間肯定不是同一種格調,他只是擺出一種單調乏味的對時髦的向往,這比那些以炫耀富有為目的的精心設計要好得多,不是嗎?”

“是的,這裏确實很好。”奧斯卡附和。

“不過,看起來卻很老土。”索倫笑了起來,看了路易斯一眼,“但這也不可避免的成為時尚——那些有世襲財産并出得起這比花銷的人的時尚。自從它們被裝飾得如你所見的這般俗不可耐以來,誰也不許進入這裏!我沾了你的光!除了他自己和仆人,連我也不讓進!你可是僅有的一個被允許進入這個神秘之所的人。”

奧斯卡扯出一個禮貌的微笑,卻不敢再往紳士那邊看去。

“我想你最好保持安靜,索倫。”路易斯先生面色并不好看。他緊接着對年輕人說道:“請原諒我不周的接待以及荒唐的擺設,竟讓你一來就生了病昏倒過去。”

“但今日我還有事要辦,而且推脫不掉。”紳士望着奧斯卡的側臉,誠懇地說道。如果仔細去聽的話,就會發現那語氣裏還潛藏着某種歉意,但卻被主人遮掩得很好。

“你的燒還沒有退,奧斯卡。”路易斯邊說邊戴上了帽子,“你需要好好休息,索倫,還請你好好照顧他。”

說完,紳士就大步離開了。

奢華的別墅門前早就停放了一輛馬車,前來接應路易斯的是一位身穿淺灰色西服的青年。那青年朝着路易斯點頭示意,就随他一同進車廂去了。

奧斯卡看着紳士乘上了馬車,直到對方一直消失在視野的盡頭。索倫伸出手來在他的眼前晃晃,喚他回神:“嘿!人都走了,別瞧了!”

“你怎麽突然發起燒來?你早該注意一些,外面可都是霍亂。”

“謝謝您的關心。”

“你昨夜居然都吐血了,我的老天。我聽仆人說你們進門就吵架,你們到底有多大的怒火,怎麽能吵成那個樣子?”索倫用一種好奇的神情看着他,大有一種一探究竟的意味。“你們剛剛的樣子倒像是已經和好了,你看看你們互相看對方的眼神,真是尴尬到極點。”

“但願是這樣吧。”奧斯卡回答。

“總之,你趕緊回房休息吧,你的燒還沒有完全退呢。對了,路易斯為你請了伊恩爵士,他是有名的骨科醫生,待會就來。”索倫看了奧斯卡的右腿一眼,黑色的蕾絲裙擺一轉,便轉身上樓去了。

奧斯卡留在原地,心裏萬分複雜。屋裏的光彩、香氣和音樂呈現出一種意想不到的古怪,都阻止他用言語來表達內心的種種感受。他明明向來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那些話在清醒後的自己聽起來未免太過匪夷所思,就好像這些阿拉伯風格的香爐,讓人的靈魂在升起的香火中扭曲。

他怕,他害怕路易斯對他的各種好意,他怕自己招架不住那樣熱烈的情感,他怕自己臨場退縮會再次傷害到對方,他怕自己連付出都那麽不對等。越這麽想,他就越覺得自己真是卑鄙,或者說是下.作極了,簡直像在玩弄路易斯的感情一樣。奧斯卡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路易斯到底會怎麽想他。

年輕人正面對着牆壁上的壁畫,那是一副美麗的巨幅肖像,畫師把他母親的美麗奉獻給暗淡的色調之中,女人的身後似乎隐約漂浮着一對翅膀,她臉上的微笑中無一處不在透露着路易斯的神态,那種總是交織着一種神秘、令人費解的神态,總之人類的藝術不可能更加唯妙唯俏地畫出她那種絕倫的美。

而奧斯卡畫的那副小型肖像,就突兀地擺在一邊,這麽一對比,愈發顯得他當時的作品低劣極了。

“先生,您該回去休息了。”一個女聲突然不合時宜地響起,“醫生已經在路上了,而且很快就會趕到。”

奧斯卡回頭看過去,發現他身後站着一個美貌的女仆。

“好吧,謝謝。”

女仆在他身前引導着,還不時回頭問道:“您這是第一次來謝菲爾德嗎?”

“是的。”

“原來如此。想必您和莫裏斯先生一定是相當好的朋友。”

“嗯,是這樣的...”奧斯卡只能這麽回答。

那女仆還在喋喋不休地講着:“昨夜您突然發起了高燒,莫裏斯先生為此忙了一夜沒睡,我還從未見過莫裏斯先生如此溫柔的一面。”

不得不說,這句話成功地吸引到奧斯卡的興趣,金發的年輕人問道:“他之前的脾氣......我是說,他之前并不如此嗎?”

他到底是像當初奧斯卡在淩晨初見他時那樣的冰冷,還是一如既往地對自己那般的溫柔?奧斯卡一瞬間回想起很多事來,可他竟感覺不出裏面絲絲縷縷的違和,還居然覺得這種個性完全适用于路易斯的存在,盡管這是兩種迥然不同的性格。

而這種矛盾的個性,卻在路易斯身上達成了完美的統一。

“并不如此,先生。”女仆開口說道,“雖然我不該這樣随便議論主人。但我向您保證,他的狀态在您出現之後變得全然不一樣了。”女仆微笑地着看他,她試圖拉近這位看起來相當重要的人物。

“或許是因為您的脾氣好,進而能夠感染莫裏斯先生。”美貌的女仆不僅告訴他路易斯一直是陰沉沉的,還趁機拍了奧斯卡的馬屁,“這應該全都歸功于您的出現。”

奧斯卡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點頭之後就不再說話。

女仆也及時剎住了閘,不再唠叨了,她覺得自己好像并沒有拍到點上去......

伊恩爵士很快就敲響了房門,這位友好耐心的老紳士在看到奧斯卡的腿後,聲稱這還有得治。只是治療手法會有些危險,他需要割開奧斯卡的一部分皮膚,用釘子固定住那處斷裂的骨頭,然後過幾個月後再取出來。

奧斯卡絲毫沒有猶豫,他欣然同意了醫生提出的方法。他已經為這處傷遭了太多罪了,現在無論是什麽方式擺放在他面前,他都敢于去嘗試一下,盡管這聽起來很是別出一格。

伊恩爵士為奧斯卡打了一劑麻醉劑,在一切都準備好後就開始了治療。手術沒過多久,那處骨頭終于被糾正回了原來的位置。奧斯卡腿上可怕醜陋的凸起不見了,腿部新開的傷口被針線密密麻麻地縫上了,爵士還高興地同奧斯卡握手,宣布手術很是成功,而且自己明天會再過來觀察一下。

索倫和女仆把醫生送出了門後,立刻過來關心奧斯卡。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了?”

“我感覺非常好,索倫。”金發的年輕人坐在床邊,輕輕地撫摸着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腿傷口,“我還以為一輩子都要這樣度過了,雖然還能走路,但是看起來卻像是一個殘廢。”

“到底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索倫擰起了眉頭。

“是倫敦城裏的卡麥爾女爵。”奧斯卡嘆了一口氣,“您的父親幫我賣出了很多畫,我也因此賺到了很多錢,如果不算吃飯的話,租輛馬車回愛爾蘭可以說是完全夠用,可我剛從銀行出來,就被她的馬撞飛了。”

“噢,小可憐,她就該被人活活打死。”索倫說。

“那真是一段痛苦的回憶,所幸一切都過去了。”奧斯卡笑了笑。

“你覺得過去了就沒事兒了嗎?小奧斯卡,你不能這樣,簡直像個軟柿子,這也太好欺負了些。那你之後還要再回愛爾蘭嗎?”索倫一下抓到了要點所在。

“嗯?”金發的年輕人被他抛出的問題愣了愣,他先是抿了抿嘴,随後立即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想,回愛爾蘭這件事可以暫時先放放。”

他湛藍色的眼睛裏像是突然有什麽柔軟一下子蕩漾開來,索倫仿佛看到有清澈的巴爾幹半島海水在裏面緩緩地流動。

他用着自己從未如此篤定的語氣,說道——

“因為我确實,确實是愛上路易斯先生了。”

“我騙不了我自己。”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