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0
奧斯卡試圖從床上坐起來,卻被男人立刻攔下了。
“別亂動。”
路易斯慢慢走上前,走廊上的燈光照進來,在毯子上投射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徑直掀開了蓋在年輕人身上的藍毯子一角,那個新鮮的傷口立刻呈現在男人的眼前。
潔白小腿上的傷口被仔細地用針線縫了起來,黑色的羊腸線溫順地服帖盤結在皮膚表面,大概有食指那麽長。在微微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滲人。
“別看了。”奧斯卡突然覺得自己這幅樣子有些醜陋,他默默把毯子蓋了回去,最終還是撐着身體,強行坐了起來。
路易斯收回了手,問他:“醫生怎麽說?”
“他說很好,”奧斯卡擡頭注視着對方的眼睛,“謝謝你,路易斯。爵士說如果在差個幾天,骨頭就要長好了,可能再也無法扳正了。”
路易斯點點頭,保持他一貫的緘默。
他一沉默,奧斯卡的心就開始突突直跳,這算是他們争執後的第一次正式獨處。年輕人發現自己只要面對路易斯,似乎就永遠都在手足無措地應對這樣的局面。
幸好他的臉埋在黑暗中,沒人能看出任何的尴尬和不妥。
“這是什麽?”奧斯卡正這麽想着,突然聽到紳士問了這麽一句。
他順着紳士的眼神看去——
那是年輕人放在地上的包裹,外面的棉布早就破了洞,還帶沾着一點泥巴,早被女仆可憐兮兮地丢在角落。
“是我的……畫。”
紳士往那裏走了兩步,将它拿了起來。“我想看看,”他禮貌地詢問,“可以嗎?”
“可以。”年輕人回答完,旋即攥緊了手心。
那些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畫作終于再次見到了光日,路易斯将最上層的那幅慢慢展開。
奧斯卡所有的畫皆以灰黑色的色調為主,主要描繪災難來臨時那些底層人的生活狀态,逼真的情景甚至讓人可以聯想到,奧斯卡也曾同樣遭遇了什麽樣的苦難,才能畫出這樣逼真貼切的作品。
尤其是畫了一個小女孩的,畫上的人好像是初次被人發現了霍亂的症狀,滿身起滿紅疹,正恐懼地奔跑着,躲避前來追趕着她、要為她放血的家人。
“這是南邊的一個小村子,我曾在那裏停留過一段時間。”奧斯卡向他解釋道,“莫妮卡很聰明很善良,可惜最後被傳染了……我被溫斯頓先生帶走後,那個鎮子的人全死光了……”
路易斯傾聽着,但從頭到尾都沒有發表任何的評論。直到修長的手指打開了最後一幅,紳士愣住了——
那是他自己。
他不記得自己曾經在黃金榆樹下對奧斯卡有過這樣的注視。但只有奧斯卡記得,那是當時在倫敦的別墅裏,路易斯在出門前回頭看他、然後揚長遠去的樣子。
一旁的年輕人觀察着男人的神情,卻沒發覺到自己的表情有多麽不自然。
縱然內心很驚訝,但紳士的臉上仍未表現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奧斯卡想開口說些什麽,他剛剛也在路易斯拿起畫後,在內心想了些自白,但最後卻只是吞了口口水,什麽都沒說出來。
“很好。”
“什麽?”
“我說,”路易斯在他的床邊坐下,“你畫的很好,奧斯卡。”
“比那副《墓園的清晨》進步了很多。”他補充。
奧斯卡笑了笑,不置可否。的确如此,與這些相比,他那張畫卡蜜兒時的描繪技巧運用得太卑劣了。年輕人接過那些畫,手指卻不小心觸摸到了紳士的,他迅速收回手,繼續低頭整理着。
“您有所不知,”奧斯卡垂着眼睛,心亂如麻:“我在南方見到了溫斯頓先生,他……他待我很好,我在南方的所有生意都是他介紹的。”
路易斯從這裏看過去,能看到年輕人睫毛微顫,顯然是很緊張。
“我知道。”
“您知道?”奧斯卡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錯愕地看着他。“是溫斯頓先生同您講的?”
這不可能。溫斯頓先生既然把他趕走,就更不可能再主動告訴路易斯。
“不是。”
“我的畫該不會是您買下的吧?”奧斯卡猶如被人當頭潑下一盆冷水,他頓生出這種想法。
“也不是。”
“那您……”
“那裏的沙龍我沒去過,我無暇分身。”紳士說。
“但那些在競拍場出售的畫,是我……”
路易斯接下來的話突然被奧斯卡用嘴唇全部堵住了,但那只是一個淺淺的吻,旋即年輕人又匆匆地與之分開了。
金發的年輕人緊張到戰栗,他在路易斯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然後又羞赧尴尬地笑笑。
濕潤的嘴唇再次摸索式地、小心地試探着,在黑夜裏,最終與男人的唇交纏在了一起。
這是一個久違的吻,卻比任何時候來的都要深刻。奧斯卡緊張得甚至連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他緊閉着眼,左手搭在路易斯先生的肩膀,手心也攥得死緊。他們糾纏了那麽久,久到奧斯卡覺得自己已經接近窒息。
嫣紅的嘴唇分離時還勾出了水光,年輕人簡直快羞恥到地獄裏去,他嘴唇微微紅腫着,低頭看了一眼紳士的領子——
那裏被他揪得皺皺巴巴。
“對不起,這是你明天要穿的衣服嗎?”年輕人的臉很紅。
“無妨。”路易斯說道,“我可以叫人重新熨燙。”
這是他明天去拍賣會要穿的襯衫。奧斯卡尴尬地去幫他簡單地整理了一下,但沒有起到作用。
房間重新歸回平靜,兩個人對視着,只能聽到彼此微微的喘氣聲。
一片靜默之中,年輕人緊張地問了一句:
“那麽……晚安?”
走廊上的吊燈明亮而溫暖,紳士對面的年輕人臉紅得像一只熟透的蘋果,像是路易斯當初在特拉法加廣場上見過的、他那副跌入愛情時才有的、毛頭小子的模樣。
紳士起身,揉了揉年輕人的金發,看着對方的睫毛在眼睛下方灑下一片陰影。
真是讓人懷疑,是不是世間所有的美麗都浮于奧斯卡的睫毛之上,所有的溫暖都揉碎在他輕輕地一眨之中。
“晚安。”男人輕聲回答。
***
“快走了,路易斯!”索倫在客廳裏高叫。他今日換上了和格蘭特一樣的——北歐人獨有的銀發。
“今天是太陽從哪邊升起的?”他轉身不解地問向格蘭特:“你的老板怎麽可能會遲到?”
格蘭特沒有理會他,向正在下樓的路易斯點頭問好。随後,他突然驚訝地問道:“老板,您的衣領……”
這位貼心的助手看着自家老板的襯衫衣領,瞬間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上天!要知道,路易斯先生的衣服向來熨燙得都極為妥帖,從來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這簡直太糟糕了,這種襯衫用的是頂級的面料,需要加以小心的熨燙,更不用說居然被揉成這種糟糕的樣子,這……這該是使了多大力?
不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讓一位體面的紳士丢掉了自己的外在形象,這樣的仆人就該趁早開除掉!
“是格蕾絲嗎?”小助手認真地分析後,誠懇地建議道:“您也許該換一個稱職的女仆了。”
“而且她紅茶泡得也很糟糕,還有……”
“走吧,格蘭特。”路易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領,說完便大步走了出去。
而小助手愣在原地,徹底呆了。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
似乎老板剛剛在對着自己……
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嘎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