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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陌路歸 (下)

半明的油燈忽閃了一下,楚棠睜開眼,朦胧中可見菱花紋絡的幔帳,待徹底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蓋的是大紅錦被棉綢,軟香溫熱,像是剛曬過不久。床柱上挂着的鎏金香球在燭火下閃耀奢華。

屋內幽香清淡。

天黑了?

她也不知道是什麽時辰,反應過來第一件事便是霍重華會不會擔心?再一定睛時,猛地起身,卻見這哪裏是什麽普通的屋子,周身遍布大紅,觸手所及,是繡有鴛鴦戲水的繡枕,花香暗溢,是婚房的布置。

她撩開幔帳,果然見一切皆如她所料,案臺上的香火正燃到一半,桌案上是累疊的百歲果,大紅燭熠熠生輝,到處是大婚的洞房場景。

楚棠手腕還在疼,卻已經沒有之前那般劇烈,她拂開幔帳想要下榻,這時,門被人推開,兩名丫鬟打扮的婢女匆步而來:“姑娘,您醒了?主子讓奴婢們服侍姑娘洗漱穿衣。”

大漆托盤上是繡金絲的紅色嫁衣,還有绡金的紅蓋頭,鑲玉繡荷花的繡鞋……玲珑鳳冠!

顧景航他是瘋了麽?

楚棠知道他這人一向狂傲,只有他想不到的,沒有他做不到的。

她已經是霍重華的未婚妻了,怎麽可能再嫁他?還是三更半夜?他到底将她當作什麽?争來争去的戰利品?

“走開,我要回去,把你們家主子給我叫來!”楚棠拂開那婢女正要伸過來的手,胸悶難耐,滿腦子都是她見了就會頭疼的霍重華。到了此刻,她最想的人竟然是他。只是這次如若她萬幸得以回去,以霍重華那樣眼裏揉不進沙子的人,還會再要她麽?還會視她如初麽?

她開始擔心了,竟然會擔心他不要她了。

眼淚沒出息的落了下來,楚棠随手抹去,不太想承認這份懦弱。

兩婢女面面相觑,繼而其中一人勸道:“姑娘,主子已經在前院等着姑娘了,今夜就要拜堂成親,姑娘非去不可。”

楚棠一口氣‘呵’了一聲,無法理解顧景航的不可理喻。

他毀了她上輩子了,還想悔了這輩子。楚棠從婢女手中的托盤上奪了一只赤金的簪子,當即抵在喉嚨處,刺得肌膚生疼,“去!把你們家主子叫過來,不然我現在就死在這裏!”

兩婢女吓了一跳,聽說過烈女,還沒親眼見過,再說她們家主子清俊朗逸,又不是什麽肥頭圓肚的男子,因何不願意嫁?

“姑娘別沖動,主子一會就會到。”其中一婢女勸導着,外面有人聽到了動靜,已經快速去了前廳通報。

外面月影婆娑,夜風潇涼,顧景航知道楚棠不會輕易服軟,她這個人看上去軟柔/嬌嫩,實則倔強不屈。不願意嫁他?那也由不得她了。

顧景航大步而來,屋子裏的婢女紛紛退讓兩側,對他格外恭敬。楚棠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沒有勝算,但總好比過向命運低頭的好,外面玄月中梢,加之今日和霍重華分別時已經是下午,算算時辰,她應該并沒有離開京城多遠,只要能逃出去,不怕沒有機會。

同時她也很清楚,要靠着自己出去恐怕沒有可能。顧景航做事喜歡留兩手準備,他既然抓了她過來,就不會讓她輕易就走了。

“為什麽?”楚棠問,這件事一直纏着她,上輩子不明白,卻陷入他給得假相溫柔裏,所以忽略了,她這輩子一定要弄清楚:“你為什麽想娶我?你我并不相熟,我只不過是敗落人家的女兒,更不會給你的仕途帶來任何助力,你沒有理由想要娶我。”

她就如此篤定,他娶她肯定是有目的的麽?

的确,他曾經是目的不純!

她是那個女人的女兒,誰娶了她,必得康王大力栽培,他不過是定北侯府的庶子,想要一口氣出人頭地太難,他需要一個有力的後臺。顧景航承認他起初花了手段,趕在霍重華之前娶了她,的确是心思不良。可後來,他是真心喜歡她,一心一意待她的。

他早就悔不當初了,那件事一切都是霍重華的錯,與她何幹?他不該……不該傷她的。

“棠兒……你先把簪子放下,我為什麽想要娶你?還能為什麽,我喜歡你,你感覺不到麽?你可以選擇不信我,但你終有一日會明白的,霍重華他是別有用心,他要想的根本就不是你!”顧景航往前一步,卻也不敢逼得太緊。楚棠白皙的脖頸已經被她劃了一道印痕,再深一點,就要見血了,他見不得這個場面。

楚棠覺得不可思議:“你說你喜歡我?你我謀面不過一兩次,你何談喜歡?你就是這樣喜歡的?”霍重華好歹給她尊嚴,“你憑什麽說霍重華!他是不是別有用心,我比你清楚。顧千戶,你醒醒吧,我不是你追逐的權勢,你不過是因為沒有求娶到我,所以才以為我是你應該找的女子,其實不然。我不過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落魄大家的女兒。你放我走吧……這樣對我,對你都好。”

顧景航沉吸了一口氣,望着屋頂的橫木,眸光渙散,瞳孔裏已經不确定是什麽情緒了,半晌,他才與楚棠對視:“棠兒,你別說了,你以後會明白的。聽話,把嫁衣穿好,你我今夜就拜堂成親。”

楚棠冷笑了一聲,淚珠子如雨簾滾落,無助又悲哀。

她從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招惹上了顧景航,她已經見而避之了還想怎樣?

嫁他?那她這輩子是不是也會毀了?她以什麽身份活在世上?她将再也不會是楚棠了吧!她與霍重華有帝王賜婚,她又另嫁,顧景航這是逼着她欺君,讓她永無擡頭之日!永遠只能活在陰暗裏見不得光。

顧景航見她眼中的絕望,終是軟了心腸,似乎也知道她在擔心什麽,道:“你放心,當今聖上的日子不多了,你與霍重華的婚事不久自會取消,我會讓新帝重新賜婚!”

楚棠輕笑,面對顧景航已經沒了力氣抗争,就算聖上駕崩,随意更改先皇聖旨,那也是欺君不德,顧景航是不是做好了謀逆的事了?

楚棠記得上輩子先是康王問鼎,後來不知怎麽的又成了慕王,顧景航先後周旋這兩位新帝之間,游刃有餘,是個玩弄權時勢的好手。

顧景航朝着她走了過來,楚棠當即警覺,她右手被他傷過,只能用左手,奈何顧景航好像知道她并不擅長左手,只是一招就将她制服,一下就反過來帶到懷裏,她讨厭極了顧景航的親近,張嘴就去咬他的手。

咬得太用力,楚棠自己也嘗到了血腥味。

顧景航卻沒有動,任由她去咬。咬吧,讓他感受到這真切的疼痛總比好不過那些年的麻木要好。

她哭,她鬧,都沒有關系,她總有一天會服軟,終會知道這個世上,只有他待她才是最好。

半晌,顧景航在她後脖頸處深吸了一口,聲音變軟,道:“咬夠了?那就換上嫁衣,你若不換,我親手給你穿上。”

他又是威脅她。

楚棠牙關咬得生疼,到了實在沒有力氣了,不得已松開了他的手,顧景航将她掰正了過來,低着頭盯着她看:“哭花了臉就不好看了,一會還怎麽拜天地?”他帶有薄箋的手伸了過來給她擦拭。

楚棠這一次沒有躲開,平靜過後,哭也哭不出來了,她豁出去了,“得顧千戶垂憐,我實在榮幸。但恕我不能嫁你,我與霍重華不止是有婚約在身,而且我已經是他的人了,顧千戶不會強迫一個破了身的人吧。”

顧景航眸中剛剛興起的寵愛在這一刻又被憤怒取代,雙手捏着她肩膀大力蠻橫,他笑的無比恐怕陰冷,“呵呵----棠兒又在說瞎話!你是不是以為這樣,我就不會娶你了?我告訴你,別說是你與霍重華有夫妻之實,就算你已經嫁了他,我想娶你,還是照樣娶!”他說服自己不去想那些,他只要她,其他不重要。

最後的掙紮也成了顧景航眼中的小計謀,楚棠咬了咬唇,不再虛與委蛇:“你非要娶我?為什麽!我楚棠哪裏招你惹你了?!”還是那句話,她得弄清楚為什麽

顧竟航突然之間,心頭被什麽猛刺了一下,什麽叫招惹了他?他娶她是因為……他心悅她,他想補償,他想天天能夠看到她。

“別說傻話了,來,我親手給你穿嫁衣。”顧景航摁着她的肩頭,逼迫她往床榻邊走,楚棠真心是怕了,想要逃脫,卻不想下一刻已被他打橫抱起,直接就仍在了床榻上,緊跟着就覆了上來,充血的雙眸直逼她的雙眼。

楚棠以為自己是死定了,她做好了以死明志的決心,顧景航卻遲遲沒有動作,過了良久,久到紅燭燃到低層,屋內暗了下來,他卻起身坐在床榻,卻是依舊看着她,恢複了冷漠,“我會證明給你看,霍重華在今晚之後不會再要你,你信麽?他連自己的妻子都能親手殺了,這種人你也嫁?”

楚棠重重吸了一口氣,顧景航的突然遠離,讓她得以一時的解脫,聞言後,驀的如被雷擊:“你說什麽?”

霍重華與她還未成婚,哪裏來的妻子?他親手殺妻?

顧景航已經起身,并不打算過多解釋,“你好好休息,我明日會來看你,成親的事暫時擱下,但下次由不得你不願了。”他收回視線,再也沒有回頭,直至門扉被人合上,楚棠才從床榻上起來,望着滿目荒唐的喜紅色,突然很想霍重華。

霍宅。

霍重華從戶部衙門裏回來時,天已經黑透。

青柳兒按時來彙報,“大人,楚姑娘她沒跟着您一起回來?楚家已經派人過來詢問過好幾次了。”

霍重華手裏的毛筆頓時一滞,暈染了白紙,他鷹眸一擡:“你再說一遍!”語氣駭人。

青柳兒尋思着這件事非同小可,也不敢直言,只是将原話又說了一遍:“楚姑娘跟您出去之後,就一直沒回來,楚家派人過來打探過好幾次,問他們家小姐什麽時候能回來。”就算訂了婚,也沒有将女兒家往外帶一整日的,要是楚家尚有長輩,早就該上門鬧事了。

青柳兒正想聽聽霍重華怎麽說,他人已經棄了毛筆,大步流星走出了書房,步伐極快。

霍重華府上養了暗衛,與他今日指派給楚棠的是一夥人,他們之間尋常聯系皆有暗號。他直接問了影衛首領,得到的回答卻是:“回大人,他二人不曾回府。”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全部奉上了-----有營養液不?補充一□□力。(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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