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龍舞
梆子剛敲過三更。
月光有些稀薄,落地的影子錯落在層層疊疊的樹影之上,鬼魅陰森。
霍重華從寝房裏出來,身上還穿着素白的寝衣,仔細一聞,還有淡淡的女兒香。
随從小厮從暗處走了出來,恭敬的遞上了黑色勁裝:“大人,陳百戶已經找到了人,就等着您過去。”
霍重華伸臂,邊走邊穿衣,動作一氣呵成,步履如風。
康良騎在馬背上,在霍宅大門外靜等良久,喂了一晚上的蚊子。他知霍重華是個有野心的人,一向知道事情緩急,這麽久卻沒出來,指不定又陷入了溫柔鄉裏。
不過,霍重華可沒康良想象的那般好命,的确是擁了美人在懷,可從頭到尾,直至她熟睡,也只能看着她的後背,就是過分的舉動也不太敢了。
小妻子的警覺超乎了他的想像,一日尚可瞞過去,一個月估計也行,但長此以往,她遲早會徹底排斥他。
霍重華不喜歡被楚棠算計,更不喜歡她的冷漠。
全天下都能漠視他,可她不行!
夜色中起了霧水,一行人悄無聲息在一處私宅停下。
陳晨已經将人押了進來,審問了半個時辰,見霍重華疾步而來,挑眉:“霍四爺,你……倒也舍得過來啊。”
霍重華懶得與他鬥口舌,冷冷的看了一眼跪趴在地面上的婆子和丫鬟,問:“公主身邊的奴才僅她二人?”
沁晨公主是帝王的長公主,身份高貴,若非蕭皇後和太子垮臺,誰能輕易動得了她?!
況且,堂堂公主身邊怎會無人伺候?歹人就算要行兇,也不可能繞開諸多下人的視線。
陳晨攤手:“都死了。暴死而亡,這兩個還是後來被公主打發到下人房做粗活的。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弄了出來,可惜了,什麽話也問不出。”
暴死?
那就是滅口了。
霍重華眸色微涼:“真相就在面前,只差揪出兇手。”
陳晨也明白這個道理,“霍四爺,你這話說得輕巧,但公主身邊的人皆死的莫名其妙,而且劉大人的兒子也因此吓傻了,這要從何查起?”
這個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霍重華淡淡道:“傻了?劉大人乃兵部尚書,其子還在邊陲歷練了幾年,多少血腥殺戮沒有見過?會吓傻?你還是再用點心吧!”
陳晨一愣,撓了撓頭:“呵呵,你說的對!是我疏忽了,我夫人近日孕吐愈發嚴重,鬧得我半夜沒法安生,腦子險些轉不過來。”
陳晨又是一陣朗笑。
他是北鎮府司的人,什麽時候能睡上好覺?明擺着是向霍重華顯擺他即将為人父了吧。
其實,霍重華不是不想當父親,他也想。他甚至有時候會情不自禁的幻想他與楚棠的孩子,可小妻子還不是生孩子的時候,他不能冒險,最起碼也要先過了十五歲再說。
霍重華臉上沒有半分羨慕之色,陳晨唇角抽動,覺得甚是沒趣,随手甩了一本卷宗過來:“這是刑部錄的口供,大理寺也有參與。因着公主身份特殊,若無陛下的旨意,沒有仵作敢下手查驗。不過,單看現場,應是奸/殺無疑了。”
康良這時道:“劉家就無一人察覺到了可疑之處?”
霍重華沉默片刻,擡眸時,只說了一句話:“不用查劉家了,公主二十有五才嫁人,她在此之前可有意中人?公主深居幽宮,唯一有機會接觸的便是大內侍衛,我聽聞公主與劉公子大婚當日并沒有同房。那公主八成有情人在先,而且此人功夫了得,沒猜錯的話,此人就在宮中。”
康良:“……”
陳晨:“!!!”
陳晨搓了搓手,他也算是個有能力的人,只不過沁晨公主的案子,可以着手的地方太少。又是帝王的女兒,一旦哪裏不得聖意,可就不是查辦案情那麽簡單,搞不好就是殺頭的罪。
霍重華這話無疑是将公主的名聲給敗壞了,人死為大,他這般言辭,若傳入了帝王的耳朵了,有損得就是皇家的顏面,為大不敬。
霍重華将目光鎖定在了陳晨身上,看得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陳大人,你與大內走得近,這件事,還需你繼續去查,三日之內,我要知道是否真有此事。”
陳晨:“……不是!霍四爺,你自己都不能篤定,你讓我去查?”
霍重華轉身,丢下一句話:“要想升千戶,這個案子是關鍵!”
陳晨頓時語塞,醞釀了一肚子罵人的又咽了下去。
富貴險中求!
當初他爬上百戶的位子就是聽了霍重華的指點和提議,換做這一次,他理應也信他,誰讓霍重華次次料事如神呢。
霍重華走出宅子,獨自去了康王府。他喜歡謀劃,但并非事事都自己去做,他沒有那個精力和瑣碎的時間。
霍重華娶了楚棠之後,無旁人在時,便是喚康王為‘岳父’。
為此,康王笑得眉眼合咪,也不反駁,就任由霍重華就這麽拉親帶故了。
霍重華在他面前一直都是面色穩重肅嚴,一聲‘岳父’叫得虔誠有禮。康王聽了,心頭覺得舒坦。他雖不極度不喜楚家和楚二爺,但楚棠和楚湛是顧柔的親身骨肉,康王沒與姐弟二人見過面,卻也是免不了愛屋及烏。
康王:“那一萬兩白銀是你送來的?”
霍重華如實道:“算是吧,出自辰王殿下的手。陛下近日氣色轉好,可是服用丹藥的緣故?”
其實,康王還不想讓帝王那麽快就死,論兵馬,慕王占了上風,論朝中支持者,辰王居上。
這兩位親王的勢力還沒消弱之前,不易過早行動,否則如若輸了,就是萬劫不複的代價。
康王的表情回答了一切。
霍重華喝了口茶,外頭銀月從雲層中露了出來,他比康王還要心急,要不是天生性子沉穩,恐怕這樣利于行動的夜晚,他會出去碰碰運氣。
康王見他這身打扮,就知道是從外面辦事而來,問:“是去沁晨公主的案子了?”
沁晨公主算起來還是康王的皇妹,她出自蕭皇後,怎會看得起一介宮女所生的皇兄?
康王十一歲就離宮去了邊陲,見到沁晨公主的的次數五根手指頭都數得清,而且對方對他冷眼相待,他又何必去碰一鼻子灰?
故此,康王提到沁晨公主,口氣無比冷漠,如同對待一個陌生人。
在這一點上,霍重華與康王很像。
有時候血緣在權勢和利益面前會變得一文不值。
霍重華嗯了一聲,沒有說細節,只道:“沒有一個月查不出來,我會盡力。”
康王輕拍了霍重華的肩頭,起身道:“好,我知道了。你早些回去吧,現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書房外有人清咳了一聲,康王和霍重華都聽出了是顧柔的聲音。
大概又是一批衣裳做好了。
霍重華走出屋子,對顧柔恭敬道:“岳母。”
相比起康王的坦然,顧柔拘謹又緊張,将手裏的包裹遞給了霍重華,嗓音激動:“天樂,這裏是幾件秋裳,有棠兒的,也有楚湛的,就麻煩你帶回去了。”
霍重華知道當年所發生的事,他同情楚棠,卻對顧柔讨厭不起來,點頭道:“岳母放心,天樂知道怎麽做。棠兒她……很喜歡之前那幾套衣裳。”
顧柔聞言,眼底發自內心的笑,站在原地,不知下一句說什麽,“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霍重華離開王府後,顧柔還是無心睡眠,又開始在寝房裏挑着料子。年輕的女子都喜歡光鮮的布料,她的棠兒長得好看,她總覺得再名貴的料子還是不夠拿來配楚棠。
康王洗漱好,看着她還在忙,走過去,皺眉道:“你看你,這些年,哪一年不是做了一大堆衣服。之前的送不出去,現在可以讓天樂帶回府了,你也不能沒日沒夜的做衣裳。再者你是我的王妃,這種事點到為止就好了,你再這樣下去,我可不準!”他自己也就得了幾條護膝……
康王的語氣重了點。
顧柔知道他是為了自己好,腹中的孩子踢了她一下,康王的手放在上面,也感覺到了。
她今日聽到霍重華提及楚棠喜歡她親手縫制的衣裳,心情特別好,笑道:“那妾身聽王爺的,今日早些睡下。”
康王摟着她去內室,“還有三個月就該臨盆了,下月你就去畫莊休養,府上的事,你不用再插手。”
顧柔笑臉溫柔,上了床,也興奮的像個年輕的姑娘,睡不着:“王爺,要是這一胎是女兒,您會不會失望?”
康王拉了帷幔,燈廚裏的火燭也吹滅了,“喜歡,當然喜歡。”
顧柔似乎正在興頭上,又道:“天樂看着嚴肅,那張嘴倒是會讨好人。”
可不是麽!
康王悶笑了兩聲:“你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
顧柔:“……”康王這麽一說,她更是睡不着了。
女婿……她從未想過這輩子還能有人喊她一聲‘岳母’。
楚棠夜裏醒了一次,她嫁給霍重華後,每夜都是在他懷裏睡着,霍重華不在身邊,她已經能隐約察覺到不适應了。
內室還留了一盞起夜用的小油燈,幔帳裏光線昏暗,楚棠先是用手在身側空出的地方摸了一遍,卻是沒有碰觸到人。她睜開眼,身側空空如也。
楚棠半撐起身子,撩開了幔帳,屋內也是沒有人影。
長案上的沙漏稀稀疏疏,已經快五更天了。
他起榻了?可今日不是沐休麽?
楚棠疑惑時,房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響起,她複而快速躺下,阖眸假寐。這個動作純粹是無意識中的,沒有想過要故意騙霍重華。
不一會,榻上有了動靜,之後,一只長臂勾住了自己腰,她就這樣落入了霍重華的懷裏。
她的後背靠着他的胸口,感受到他身上的滾燙和堅實。
楚棠以為霍重華又回來睡回籠覺,她等着他睡着再動作,誰知這人在她頸子上親了親,嘆了氣。
楚棠僵住沒動。
沒過一會,霍重華又是一陣長嘆。
楚棠:“……你去哪兒了?”她終于沒能忍住,轉過身,面對着他。
霍重華雙眸泛着血絲,楚棠雖看不清他眸底的樣子,卻能感覺到他很累。
霍重華看她不像是剛醒,‘呵’了一聲:“棠兒……在我面前裝睡?”
誰假裝了?她就不能沉默麽?
霍重華本想擁着她多睡一會,他難得有一整日的功夫跟她膩在一起,過陣子怕是再也沒有空閑了。
他只是想跟她說笑,楚棠那雙眼睛哪裏是在看着自己的夫君……就是在審視犯人吶。
霍重華對她的所思所想,了如指掌,他摁着楚棠的頭,讓她的臉埋進自己的胸口,不想看她冷漠的眼神,他笑出來的聲音磁性但也疲倦:“呵呵----夫人是不放心我?”
楚棠真後悔自己方才問出的話,不管她說什麽,問什麽,他總可以完完全全的曲解了她的意思,并且擋回去。
在他面前,她是不是就如傻子一般?!
楚棠不說話,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更可恨的是,她竟然沒出息的就在霍重華身邊睡着了。
等她醒來早已日曬三杆,她一動,霍重華閉着眼嗯了一聲,“嗯~乖,再睡一會。”
楚棠不知何時開始變得聲控,她喜歡他的嗓音,渾厚磁性,讓人聽了心安,可……這種心安已經少了信任在其中,味道變了。讓她享受霍重華給她帶來的安穩的同時,也有心虛。
陳晨領着英娘登門,下人丫鬟告之二人,“四爺和四奶奶還沒起,二位請稍坐。”
陳晨,英娘:“……”這都巳時了,早就日曬三杆,霍重華一向是勤政冒進,怎麽也有賴床的時候?換做冬日尚可理解,可這大熱天的……也不嫌熱麽?
下人小心翼翼在寝房外通報,這個時候楚棠已經醒了,被霍重華半摟半壓,她豈止是熱?
霍重華還想跟她鬧一會,陳晨來了,他只得作罷。
二人先後洗漱好,一道出了屋子。鬧捏扭歸鬧捏扭,在外人面前,夫妻還是要和睦。
到了這個時辰早飯是不必再吃了,改成了茶點。
英娘已經有五個月的身孕,她個頭高,又是個習武的,孕相看上去并不明顯,而且英氣依舊,行動靈活。
楚棠瞧着更加羨慕,但真讓她立刻懷上霍重華的孩子,她又沒那麽期待了,連信任都沒了,還生什麽孩子?
陳晨與霍重華去後園說話,楚棠在涼亭裏招待英娘。
看着楚棠粉面桃腮,鳳眼流波,精神卻有些欠佳,坐下不到幾刻,連打着哈欠,英娘勸導着:“我理解你的心情,這種事也急不得。”
哪……哪種事急不得?
楚棠懵了一下,當即回過味來,讪了讪,轉移了話題:“嫂子,你這肚子看着結實,一定會是個男孩。”
一雙手從後面伸了過來,捏住了她的下巴,霍重華就那麽赫然的出現,低下頭笑道:“這種事的确急不得,你看陳大人和嫂夫人成婚幾年才有了孩兒。”
陳晨,英娘:“……”霍重華這是什麽意思?
楚棠被他氣的徹底詞窮。
他是故意的吧!
原來霍大人也是個會說渾話的人!
陳晨與霍重華結交己有近十年,否則再好的交情,也容不得他說子嗣一事。
要知道他與英娘成親時,不少同僚就在背後議論,他二人到底誰更強。幾年下來,英娘一直未曾有孕,旁人看他的眼光都是帶着詭谲的猜忌。
現如今英娘懷上了,他總算是可以‘揚眉吐氣’。
陳晨有心故意‘報複’他,笑道:“霍四奶奶,昨夜是我不好,拉着霍四爺出去了一遭,你沒怨他吧。”
他果然是出去了!
楚棠面色莞爾:“怎會?你們都是做大事的人,我一個婦道人家哪有置啄的餘地。”
目光不再看着霍重華,楚棠陪着英娘有說有笑。
霍重華這時再看陳晨時,昨晚眸底的陰色又出現了,“陳大人!你的事辦的怎麽樣了?”
陳晨:“……三日內會出結果,只是我還要等大內那邊的消息。”
霍重華有型好看的手彈了彈陳晨肩頭并不存在的灰塵:“好,陳老爺子一直盼着陳大人高升,陳大人不能讓他老人家失望。”
陳晨本就是半開玩笑的心思,卻見霍重華是認真了,這些搞權謀的文人真是開不起玩笑,他再看楚棠,也沒發現她有哪裏不悅,霍重華怎麽就想弄死他似的?
再者,男子半夜外出不是很正常麽?
像他自己這樣的,有哪日不是三更半夜才回家?
陳晨今日有心帶着英娘散心,但,用過午飯之後,就與她離開了。
霍宅不可久留。
楚棠與霍重華之間的冷戰從這一日正式開始。并非陳晨的話真的讓楚棠難以接受霍重華又騙她。昨晚的事只不過是條引子而已,沒有陳晨,也會有其他事,早晚都會冷漠相待。
晚上,霍重華從寝房出來,看着楚棠的背影,“我就在隔壁……”
楚棠已經越過他的高大的身形,自己邁了出來,對下人道:“去,準備一根缰繩給四爺,記住了,要結實耐用的,從今天開始四爺要修身養性,誰也打擾不得!”
院內的丫鬟面面相觑,這都成婚小半年了,分開睡?還不急着要孩子?
日子如常,四爺的确開始修身養性,每日必定早起練劍,可謂聞雞起舞。
他做住的屋子裏橫架着一根成年男子大拇指粗細的缰繩,據說這便是四爺用來修身養性的。
四爺和四奶奶照常一起用飯,下人們看不出所以然來。
轉眼,酷暑消減,葉落雁飛。
十二月的京城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瑞雪,漫天的白色,皚皚成景,新開的臘梅被大雪一壓,沉甸甸的墜着。
這一日,王若婉大婚,霍家的小厮一早就鏟了門外的積雪,馬車的木制車轅吱吱呀呀襯托的車廂內更加安靜了。
楚棠身上裹着妝緞狐肷褶子大氅,霍重華擔心她凍着,還命人在馬車上放了一只三腳銅制的小火爐,火星‘啪’的時不時冒出了出來。他心細,另在一側放了梅花,如此,衣裳上就不會落下炭火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因為要參加婚宴,還是想在小妻子面前體面好看一些,他今日特意穿了玉色印暗金竹葉紋的長衣,上面是青福紋的精致立領,銀狐皮的鶴氅,腰上挂着常年不變的那塊如意佩。
這東西真的不值錢,也不知他怎麽就那般喜歡?
除卻霍重華對她有所隐瞞之外,楚棠有時候會誤以為他對自己當真情深意重。
将來的一朝政客,怎會癡情?楚棠勸服自己去接受一切。
霍重華開了口,他總是先主動的那一個,一直自诩是個能沉得住氣的人,卻在她面前熬不住冷漠:“現在還早,你先跟我去王家,到時候再去程府,要是覺得冷或者累,就派人來跟我說一聲,我提前帶你回來。”
楚棠應了一聲,略顯沙啞的嗓音出賣了她此刻的尴尬,霍重華悄悄挑眉,也不揭穿她,接着與她客道。
霍重華樣子恭維,隐約奸佞的潛質了:“你給王小姐備了五百兩的添箱?我夫人給我長臉了。”
楚棠不知道他又想表達什麽意思,文人說話總是拐了十八彎,霍重華的心思更是曲徑通幽。
楚棠木木的看着他。
霍重華頓了頓,才道:“我夫人很……大方。”
楚棠:“……”不愧是狀元郎,借題發揮的本事無人能及!大方?前幾日也不知道是誰唆使了青柳兒等人,在她面前說項,讓她大方一些,原諒了他。
本來楚棠還想跟他說上幾句,被他這般‘指桑罵槐’,她又不想睬他了。
霍重華揉了揉眉心,到了王家府邸時,扶着楚棠下了馬車,讓青柳兒等人好生伺候着。
這‘伺候’之中,監視占了主要部分。上回黃大人的長孫滿月,楚棠收到陌生人寄信的那件事是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
霍重華面上與她嬉鬧,防備之心卻超過任何時候,這一點,楚棠心裏清楚的很。
王若婉此事還在閨閣中,程家迎親的隊伍尚未過來。
她已經着了大妝,發髻上戴了赤金鳳尾瑪瑙流蘇,配了溜銀喜鵲珠花,鳳冠還沒戴上,已經是珠光寶氣,奢華富貴。
楚棠微愣,幾月不見,王若婉又變了樣子,比之前在慕王府看到她時還要豐腴,有大唐美人的風采了,十分富态華麗。
屋內除了王夫人之外,還有幾個面生的年輕婦人,應該是王若婉的閨中密友。
她看見楚棠,立馬拉着她說話,又問起她的肚子怎麽沒反應。出閣快到一年還沒有身孕,會成為所有人關注的對象。
楚棠默默的接受屋內衆人投過來的探視目光,心道:王姐姐還沒正式嫁人,怎就什麽話都問了?
關于孩子一事,楚棠自己也是尴尬的。
王重陽這半年一直在告假修養,霍重華幫襯着王家做了不少事情,其中就包括了這場婚事。故此,王夫人對霍重華也有所改觀,自然對楚棠也和顏悅色了起來:“聽重華說你喜歡喝羊乳杏仁茶,我早命婆子備上了,你跟重華還年輕,孩子的事不必太心急。”
屋內衆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掃視過來,看得楚棠如芒在背。
霍重華又在外面說了她什麽事?
楚棠笑而有禮:“多謝王夫人,給您添麻煩了。”
王夫人瞧着楚棠年紀雖小,性子卻比自家女兒沉穩太多,一想到她是無父無母的孤女,難怪這般清瘦,定是無人照拂的緣故,不由得心疼了幾分:“謝什麽?今後與重華多來府上坐坐,這次若婉大婚諸事都是重華一手在打理。我還沒謝他呢。”
王夫人之前是賣豆腐的,王大人發跡之後,她與京城貴圈的婦人走不到一塊去,在教養女兒方面,也是随性。不然王若婉也不會是這樣大大咧咧的樣子。
高門大戶的婚事,操辦起來并不容易,王重陽又在養腿疾,若無霍重華,王夫人估計得累得夠嗆。
楚棠這時的臉色已經沒法表現得正常了,只是笑了笑:“那是他份內的事。”
原來他這陣子回來的晚,是在給王家辦事。
很是奇怪的心情,楚棠對王若婉心存內疚,王若婉嫁得良夫,她是真心歡喜的。但一聽到霍重華也在操心這個事,心頭有些像被棉絮堵着的感覺。
反正……不是特別痛快。
外面傳來漫天的炮竹,丫鬟興沖沖跑了進來:“夫人,姑爺來了!”
大約,吉時快到了。
屋內的丫鬟婆子給王若婉戴上鳳冠,蓋上绡金的紅蓋頭,準備好了上花轎。
楚棠在女方的相賓一列,跟着出嫁的隊伍,一道去程府。
程贊禮在朝中很有威望,程家是京城出了名的詩禮簪纓大族,祖上還有人在前朝當過宰相。程贊禮的兒子,程學東是國子監的博士,年紀不大,是個風趣之人,其妻早年過世,膝下獨有一女。王若婉将來生了兒子,是要繼承家業的,程家對這門婚事也很重視。
這廂,霍重華在王重陽身側替他擋酒,招待朝中衆同僚。
三品大員的女兒出閣,嫁得又是刑部程大人之子,這兩家可謂強強聯手,參加酒饋的官員自是不在少數。霍重華一輪陪酒下來,卻是面不改色,宛若未飲。
禮部右侍郎善大人,是個嗜酒的中年男子,在朝中號稱‘醉不倒’,他有心調侃王重陽膝下無子,官位再高又怎樣?還不是等于斷了香火!他的有意為之卻是被霍重華給灌了大醉,最後只能趴在牆角的雪地上嘔吐。
“……”衆大小官員再無一人上前找王重陽喝酒了。
王重陽覺得霍重華這個學生沒有哪一點是不專的,不比兒子差!
估計善大人‘醉不倒’的頭銜今後要讓賢了。
程家的府邸還在玉樹胡同東邊,從王家出發,一個時辰方才能到。
程府很有古味,底蘊豐厚,是那種新起之家沒法相比的。程夫人病逝已久。程學東是嫡長子,下面還有一個庶弟,因着不學無術,現如今在清河謀了個艙頭的閑職,所以說王若婉嫁進程家,上無婆母,下無妯娌,只有一個繼女需要她教養。
王若婉這樁婚事其實很适合她這樣的性子。
楚棠在前廳吃了酒席,就被叫到了婚房裏,王若婉頭上的蓋頭已經掀了,她倒是一點不拘謹,餓極了,就讓丫鬟熱了餃子給她吃。生怕委屈了自己。
楚棠與霍重華大婚的細節依舊歷歷在目,當初她卻是忐忑不安,誠惶誠恐的。這個時候,她又覺得像王若婉這樣活着也沒什麽不好。
人,不一定非要精明通透。
屋內看熱鬧的婦人一一離開,王若婉獨讓楚棠留下,“棠兒妹妹,我給人做繼室,你會不會笑話我?”
這個……
楚棠笑了笑:“怎會?程大人才情并重,相貌儒雅,想嫁給他的姑娘多的去了。”
王若婉聽了好話,心情也好,沒錯,她自己也這麽覺得,否則也不會一眼就相中了他,就如當年對霍重華一瞥驚鴻無異。
楚棠除了給王若婉添箱之外,還單獨備了一套珍珠赤銀頭面,王若婉很喜歡,又問了楚棠不少令她難以回答的問題。
諸如,頭一遭疼不疼,霍重華厲不厲害,府上有沒有侍妾,還說起了她娘給她壓箱底的避火圖……
楚棠基本都是應付着蒙混過去了,外面有丫鬟進來通報,說是霍重華來找她時,王若婉還在意猶未盡的說着話。仿佛她的人生當中無從煩惱。
楚棠跟王若婉告了別,還邀請她有空可以去霍宅看她。
霍重華肩頭落了雪,站在回廊下等着楚棠,高大威猛。
楚棠一踏出屋子,第一眼就看見了他,她又想起王若婉方才的話,不受控制的臉紅了。
霍重華當然不知道王若婉一個千金大小姐會在他妻子面前說了大篇的葷話,“又下雪了,早些回去吧。”他朝着楚棠伸了手。
是啊,又下雪了,一年光景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二人上了馬車,霍重華才問:“你聽程家大奶奶說了什麽話?成了婚的人了,還能羞成這樣?”程家大奶奶是指王若婉。
霍重華對王若婉說了什麽并不好奇,他好奇的是,楚棠是因為什麽而臉紅。
楚棠此刻更不想說話了,他總能準确無誤的判斷出她的情緒。
馬車外挂着一盞銀鎏金花犀紋的羊角燈,照着雪光下的路面,有清冷的光線反射過來。
霍重華樣子看着端正內斂,說話時,呼出的酒氣卻是明顯。
楚棠捏了鼻,忽略他灼灼的視線,不作回答。
霍重華等了幾息,楚棠不說話,他就是閉目養神了。
到了玉樹胡同,霍重華準時睜開了眼,抱着楚棠就下馬車,漫天的大雪,紛紛揚揚,美,卻也凄涼。
楚棠大驚,身後的一衆丫鬟随從更是震驚,忙是打着傘緊步追上去給二位主子擋雪。可霍重華的腳力驚人,青柳兒等人哪裏能趕得上?等到踏上回廊,寝房的門已經被人從裏面合上,緊接着就是四奶奶的可憐楚楚的叫了一聲:“啊!霍重華,你混賬!”
衆人:“……”
下人早早就燒了地龍,屋子裏很暖和,還有被熏開的的臘梅,陣陣幽香。
霍重華将楚棠壓在被褥上,頭埋在她頸間沉默了一會,領子已經被他扯開,裏面可見紅底金線粉花肚兜。
兩人是橫躺着的,帷幔還挂在鎏金的鈎子上,晃了晃,片刻停息。
楚棠推了推他,霍重華卻紋絲不動,好像是睡着了。
過了一會,霍重華又擡起頭,眼神癡迷:“夫人真香,我喜歡。”
他長的嚴肅,葷話一說出來,卻比痞子還風流。
楚棠又去推他:“你起來!出去睡!”
霍重華好像還很可憐的望着她:“萬丈深情也抵不上一絲誤會,夫人心狠。”
論心狠,誰能比得上他!
楚棠被他壓得難受,“你快起來!”
霍重華還真起身了,卻是只起了一半,腿還壓着她不準她離開。他開始解身上的大氅,修長的手輕易就解開了系帶,随意扔在了腳踏,這之後是外裳,他裏面穿得薄,眼看就只剩一件中衣了。
霍重華的眼睛一直盯着楚棠,楚棠如被炭烤,想去踹他,又動彈不得,等他三下五除二褪去了衣服,她已經無路可退了。
長臂一伸,厚布帷帳落地,遮住了外面的光線,視野一下就暗了。
霍重華帶着微醉,指尖所及,是令人顫栗的興奮:“為夫養了小棠兒快一年了,你該給我生孩子了。”
太長時間沒親密了,霍重華感覺回到了小築那日,像個毛頭小夥。
外面雪光微亮,裏頭莺鳴龍舞。
青柳兒很識趣,與墨随兒等人在暖房裏吃着茶點,等着時辰去送熱水。她們不再像以往一樣在外面死守着了,大約要過多長時間過去伺候,大抵也已經明了,去早了,也只能白白挨凍。墨巧兒一手拿着黃歷,算算日子,估計着小公子大約什麽時候生比較好。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一并奉上啦……太冷了,明天要是更新不及時,那九兒估計是冬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