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餘生
“熬不了多久了,陛下已經開始時常說胡話,認不清人。前日将辰王認作了太子,陛下他似受驚吓,一夜未寝。”梅呈将頭上的帷帽褪下,恭敬道。
太子是帝王欽口下旨砍頭的,都說人死之前,會看到與自己生前牽連最大的那一個人,或許帝王的壽命是差不多到頭了。
他對面站着康王,身後是一輛看上去極為普通的青布厚絨的平頂馬車。
康王沉默幾息:“好,本王知道了,三日後會有一輛空置的水車從西直門出去,具體事宜已安排妥當,到時候會有人暗中與你接應。當日亥時之後城門會大開半個時辰,你抓緊時機!”
梅呈點頭,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馬車,外面的八角宮燈晃動了幾下,楚妙珠先走了出來,一身翠紋織錦羽緞鬥篷,頭上珠翠鎏金,早無當年天真無暇。時光給她染上了紅塵富貴,也洗去了她原本的青澀。
康王後退了一步,撩開簾子,扶着顧柔出來。
楚妙珠看清顧柔隆起的腹部,步子快了一些迎了過去:“二嫂!”
顧柔有所遲疑,她已經不是她的二嫂了,當着康王的面,她更不會再是楚家人。
楚妙珠卻不以為然,拉着顧柔的手,美眸含淚,做最後的道別。多少年未見,原以為是陰陽兩隔,現在又能聚在一起,但只是幾刻之後,又要訣別,怕是這輩子再也無緣見上一面了。
顧柔不知道說什麽,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出宮之後好好過日子,這裏的事都忘了吧。”
楚妙珠點頭,什麽話也說不出,她是顆棋子,是被至親利用的棋子,能活着走出牢籠已是大幸。
西北風呼嘯,眼看着就要下雪了。
一入冬,京城的雪便是一波接着一波,不會停息。
梅呈上前一步,低頭在楚妙珠耳邊道了一句:“娘娘,時辰差不多了,咱們入宮吧。”
一會宮門就該下鑰了。
楚妙珠放開了顧柔的手,她的手溫軟如初,視線又落在那快要臨盆的腹部,楚妙珠豔羨中帶着幾分歡喜,“棠兒像極了你,我聽說霍大人很疼她,懼內的名聲都傳到宮裏了,所以啊,那兩個孩子你就別記挂了,日子還長,你保重。”
顧柔是康王妃,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憑空冒出兩個孩子出來。這對她和康王都極為不利,甚至于也會給楚湛和楚棠帶來不可預測的危險。
顧柔明白這個道理,她點了點頭:“你也是,今後多保重。”鼻頭犯酸,顧柔忍着保持冷靜。
梅呈扶着楚妙珠的胳膊,借力将她拉了回來。
顧柔看着楚妙珠上了馬車,又目送她離開,這才轉身。
康王的事,她是從來不過問的,但這一次問了一句:“王爺,您是不是打算行動了?”她再愚鈍也知道康王想幹什麽。
康王沒有反駁,哈氣給她捂着雙手,“等你生下孩子。”
顧柔又問:“妙珠因何突然要離京?我适才聞到她身上有一股藥味,她用了脂粉遮掩是不想讓我看出什麽?”
顧柔心思多,雖是表面看着寡淡,言語也甚為冷漠,卻是一顆軟心腸。因為知道楚妙珠的心思,所以她剛才什麽也沒問。
康王見她紅了眼,垂眸了一刻,方道:“早年,蕭皇後給楚貴妃下了落胎的藥,身子早就虧空。可原來還不止這些,楚貴妃體內的毒已經積壓多年,加之心結甚重,已是膏肓的地步。梅總管讓我将李大夫請入宮給她把了脈,怕是沒多少時間了。”
不然,康王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冒險将楚妙珠送出宮。到底是替他辦過事的人,他總不能讓楚妙珠死在宮裏,永不瞑目。
顧柔一陣心絞痛,連哭的力氣也無,半晌才道:“為什麽好人總是不得善終?妙珠她這輩子太苦了。”
誰又不是呢?
康王輕拍着她的後背,給她順氣,他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為了成大事也會犧牲旁人,如果那個人不是楚妙珠,他估計不會冒這個險。
楚妙珠入了宮,命如煙歸置東西,她是個不會委屈了自己的人,皇城沒有任何值得她留戀的地方,但要帶走的銀票卻是一張都不能少了。
看着她一陣腳步虛浮,梅呈憂心中,立刻上前扶住了她:“別再管這些了,娘娘早些歇下。”他怎會不知道楚妙珠讓人歸置東西的目的?是為了他的餘生吧?
真是好笑,他守着那些身外物過一輩子麽?
楚妙珠笑了笑,面若桃花一樣的嬌美,再怎麽虛弱也掩蓋不住她此刻的好心情。她終于可以出宮,再也不用做一只金絲雀了:“你高興麽?”
她仰着頭,問梅呈,眸底盡是歡喜。
有些人活着,是不能用歲月長短來衡量的,梅呈覺得這輩子足夠了。
他反問:“娘娘離開京城之後,想去哪裏?”
楚妙珠想了想,這個問題并不難回答,因着想去的地方太多,以至于不知去哪裏。
三日後,通往杭州城的運河上被道道霞光鋪制,冬雪開始消融,涼氣席卷,卻不影響觀景人的心情。
楚妙珠今日沒有施妝,容色看上去略顯幾分蒼白,但五官精致如舊,她往梅呈懷裏鑽了鑽,“不知道能不能來得及?”
梅呈掌下用力,摟緊了,“會的,會趕上的。”他不想騙她,說她一定能好。像她與他這樣的人,每一天的日子都是偷來的。
楚妙珠‘呵呵’低聲笑了幾下:“一直想去杭州城看看,要是能趕得上就好了。梅呈,我不喜歡漆黑的地方,你千萬別把我給草草埋了。骨灰要是能撒在湖裏更好,那樣我便能游歷四海,就是苦了你了,今後你一人可別想我。”
梅呈閉上眼,感受她身上的溫度,胸口處有些疼,半晌,他應了一聲:“好,都聽小姐的。”
小姐……
他好些年頭沒有這麽稱呼她了。
終于,她不再是皇帝的女人,他也不再是她身邊的奴才。
一切回到時光正好時,甚至比彼時更好,最起碼他們能光明正大的相依相偎。
楚妙珠皺了眉,指尖在發顫。
梅呈知道她又發病了,從懷裏掏了一瓶藥出來,“小姐,您就服下吧。”
楚妙珠輕輕搖了搖頭:“再等等,我還能熬幾日,我想再陪你幾天。這藥太厲害,一息致命,我怕沒機會跟你把話說清楚。”
還有什麽要說的?
該說的都說了。
梅呈不想讓她痛苦,他寧願她舒心的走,讓她這樣被痛苦折磨,就算留下又能有什麽用?
梅呈沒說話,單手拿着杯盞,從瓷瓶裏取了藥丸子,擲入杯中,化作清水。
他知道,不能再自私的拖着她了,梅呈語氣很平緩,道:“小姐,您喝水。”
有時候,越是在意,越是看似無動于衷。因為看破了,很多事到了時候就順其自然了。
楚妙珠昏昏沉沉,少了丹藥的支撐,還真是不行,才看了一會景致就沒力氣了。
梅呈給她喂了幾口,之後抱着她上了船艙看着滿目的落日餘晖,仿佛一切都靜止,身後瑣事都不重要了。
楚妙珠愈發的困了,身上的疼痛消散,依着梅呈的胸膛,“我冷……”
就這樣低低說了一句,過了一會,又道:“梅呈,我欠你一個孩子,下輩子……一輩子一定會還給你。”
梅呈沒說話,只是摟着他家的小姐,模糊了視線,漫天的霞光成了幕景,他不求下輩子,這一生走到這裏,好像也沒什麽不知足的。
楚妙珠長卷的睫毛扇了扇,身上那股巨寒好像又不見了,她看見梅呈對着她笑。
真好……她臨走之前,可不想看到心目中的男子掉眼淚。
她的視線也開始模糊,實在困極了,就窩在梅呈懷裏睡着了……
耳邊傳來喜鵲的聲音,楚妙珠睜開眼,入眼是杏色的幔帳,還有微微晃動的銀鈎,這個場景很熟悉,就好像在夢裏見過。
“小姐,您算是醒了,您要是再不醒,夫人就該罰二公子跪祠堂了。”說話的人是喬嬷嬷。
楚妙珠腦門發脹,她猛地坐了起來,以至于身子險些又倒了下去。入眼是鑲玉黃花梨木的屏風,小軒窗,紫竹藤椅,還有外公與娘舅從南洋帶回來的梳妝鏡……
這裏是她入宮前住過的地方。
外面暖陽高照,她低頭看了自己的雙手和身子,估計還是十二三歲的樣子。
喬嬷嬷見她行為古怪,以為她還沒退燒,上前道:“小姐,您要不要再歇會?很快,大夫就該上門了。”
楚妙珠哪裏等得了這個!
掀開被子,随意踏着蘭花小繡鞋,撒了歡的就往外院跑,根本沒有大戶人家小姐該有的樣子。
大哥如今還在府上住着,梅呈是他養的護院,她知道他會在哪裏。
喬嬷嬷一路跟着,卻是追不上楚妙珠。
她衣裳不整,外裳沒有穿上,就這樣跑到前院像個什麽樣子!
楚妙珠沿着甬道,跑出了一身的汗,沒一會,她果然見到梅呈站立如松的樣子,他就在屋廊下,筆挺的身子,年輕的臉龐,五官俊朗輕逸。
還是完完整整的他。
楚妙珠步子微頓,不敢上前,生怕一切都是幻境,卻見梅呈往這邊看了過來,而後他嚴肅的臉上泛起了紅潮,又猛地收回了視線。
楚妙珠看着他笑,捂着唇,像個小傻子。
喬嬷嬷趕緊跑過來,手裏的外裳将楚妙珠包裹住,焦急道:“小祖宗啊,您這是要了老奴的命啊,這裏不是您該來的地方,您趕緊跟老奴回去!”
楚妙珠腳上的繡鞋早就跑不見了,一雙雪白色绫襪沾了滿腳的灰塵。她力氣還小,被喬嬷嬷摟着往內院走。她一步一回頭,看着梅呈的臉,和他因為緊張而攥緊的拳頭。
入了春,風也跟着熱了。
次日,梅呈自甬道走過,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他本能去防備,一轉身卻看見一張精致小巧的臉正沖着他傻笑。
梅呈清俊的臉又紅了,忙收回手,抵着頭移開視線,卻無意看到面前一雙繡花鞋,他低聲道:“小姐。”
他恭敬的喚了一聲。小姐是夫人的掌上明珠,阖府上下都敬着她。
楚妙珠懷裏抱着一只包裹,笑眯眯道:“你且跟我過來,本小姐有事吩咐你。”
梅呈猶豫了一下,還是跟着楚妙珠從角門出來了,這之後,又道:“我要去一個地方,你送我去!”
梅呈哪裏敢私自帶着自家小姐出門,僵在那裏,不敢看楚妙珠的眼睛,他今年十五了,個頭卻很高大。
楚妙珠仰着頭瞪着他,“你到底去不去?是不是想讓我告訴大哥,你欺負我!”
梅呈的賣身契還在楚家,他是楚家的奴仆,沒有置啄主子人權利。
是以,他只能依着小姐的話去做。小姐自幼頑劣,什麽荒唐事也做得出來。誰要是惹急了她,準沒有好果子吃。
馬車從玉樹胡同出發,到了城郊,梅呈終于忍不住,他跳下馬,撩了車簾子,目光卻只是盯着車轅,問道:“小姐,您到底要去哪裏?”
楚妙珠将一包裹的首飾銀子給他看:“喏,這裏是我的全部家當。”
梅呈晃了一眼,愈發不解:“……小姐您想做什麽?”
楚妙珠像個孩子一樣突然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她知道梅呈一定會接着她,而事實也的确如此。
梅呈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吓了一跳,滿懷的柔香更是讓他一時間失了神。
她勾着他的脖子,歡喜異常:“還能幹什麽?當然是私奔了!咱們走吧,否則今後就來不及了。”過幾年,她要給他生孩子。
(楚妙珠與梅呈今日殺青。)
作者有話要說: PS:這幾天不去評論區了,姑娘們的評論,作者君估計回複不了,請誤怪-----玻璃心的作者君留言。劇情要到關鍵時候了,嗯嗯,今天晚上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