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歸來
這一日,宮裏頭傳了一則消息出來,帝王久病沉珂,皇貴妃伺候左右,憂思成疾,于年關将近時,死在了鳳澤宮,後宮佳麗紛紛哭喪哀悼。
楚湛去了金陵,楚家祖宅的諸事又落在了楚棠肩上,楚妙珠亡故,身邊的貼身宮女如煙則出了宮,她将楚貴妃的一應東西都交給楚棠:“霍四奶奶,這些都是娘娘讓奴婢交給您的,都是娘娘生平最喜歡的首飾玉件。”
楚棠心裏怪怪的,後又将如煙安頓在了老宅裏,讓她養老,如果她要嫁人,那也随她。
楚棠一直以為楚妙珠雖不能生育,但身子康健,起碼她去年見到她時,還是個毫不遜色于年輕嫔妃的大美人。楚妙珠的突然病逝,讓楚棠晃了晃神,一時間又想起了前世,她記得楚妙珠上輩子死的也很突然,一場風寒就讓她香消玉殒了。
事情出奇的相似,且古怪。
風寒如何能殺得了人?而且太醫院都是杏林高手,堂堂貴妃說死就死了?
霍重華今日很早就從大理寺回來,手裏還拎着一只烤雞,拿到楚棠面前時,熱乎乎的騰着香氣:“想什麽呢?人都死了,我不準你多想。”
他似乎知道一切。
霍重華親手掰了雞腿給楚棠,烤的金黃的脆皮上,撒了層層的炒芝麻。
楚棠見霍重華滿面春風,正是得意潇灑,臉色無半分悲色。細想一下,楚棠也覺得沒錯,霍重華怎會因為楚妙珠的死而傷懷呢?
她問:“我聽說姑母她的遺體火化了?怎會這麽快?”因為太過奇怪,她難免又多問了一句。
霍重華将雞腿遞到她唇邊,逼着她咬了一口,道:“要求火化是貴妃娘娘自己的遺囑,後宮的事,我又怎會知道?”
他的眼神總能輕易蠱惑人,深幽如泉,楚棠移開視線不去與他對視。
楚妙珠的存在不會威脅到大局,楚家已經無人可用,且楚妙珠沒有孩子,按理說現如今不會有人存了心思想害她。
楚棠思量一番,跟霍重華一人一只雞腿,兩人吃完後,屋子裏的梅花香味已經被遮蓋,有時候她自己都覺得霍重華待她太好,高門大戶中,哪有這樣的夫妻?她用不着伺候公婆,也無妯娌小妾需要應對,日子看似無憂。
可楚棠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正是因為霍重華将一切安排的完美到無懈可擊,她才有這種擔心竭慮。
一輛華蓋四輪的馬車在霍宅門外停下,朱辰身着獸皮大氅,帶着四五個小厮,步入了霍宅,聲勢浩大。
下人通報後,霍重華在暖閣見了他:“你怎麽來了?”
聽出來老師的語氣不太好,朱辰憋了憋嘴,道出了實情:“我娘親昨夜突然腹痛,父王連夜将她送到了畫莊,也不讓我過去看一眼,我心裏着實害怕。”
朱辰倔傲,但不是那種傲慢無禮的皇孫貴族,當着霍重華這位老師面,還不敢太逞面子,這話一出,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就紅了。
霍重華皺了眉:“無事,有李大夫在,王妃不會出事。”最好是別有事,否則他今後更是不知道怎麽跟小妻子交代了。
還沒到晚膳的時辰,朱辰一屁股坐在圓椅上,伸手烤着火,根本沒有離開的意思,看架勢是想留夜。
霍重華并不想留下這個搗亂鬼,朱辰卻搶了先:“老師,我待在王府,滿腦子都是娘親,不如我今晚留下吧,等到我娘親生産無恙,我再回去。”
霍重華唇角抽了抽:“……好。”果然是他教出來的好學生!學問上不算精湛,賴皮的功夫與他年幼時一個樣。
朱辰身份高貴,又是霍重華的學生,楚棠自然不能怠慢了,親自去廚房吩咐了後廚的下人準備了豐盛的晚膳。
到了晚飯時,朱辰見楚棠忙前忙後,還特意命人在桌洞底下放置了一只暖爐,位置正好挨着他的雙腳附近,一直繃着臉的他這時喚了一聲:“師娘,我聽說老師懼內,那您就跟我們一道用飯吧,反正都是……自己人,用不着回避。”
楚棠臉上的笑僵了僵,喊她用飯就行了,為何還添一句霍重華懼內呢!明明是他欺負她好吧?
霍重華非但沒覺得難為情,那張風清朗悅,一貫素嚴的臉還笑出了江南才子的風度:“夫人,過來坐吧。”
楚棠只好在四方桌一側落座,她也聽到了康王妃難産一事。生孩子是女子必須要經歷的一場鬼門關,她雖沒有生過孩子,但上輩子流失的那個,就讓她身子一夕之間垮了。彼時顧景航也不知道是出于什麽心思,還請了名醫給她調理,但結果卻是不盡如意。
飯桌上擺了一壺秋露白,是朱辰從王府帶出來孝敬霍重華的,不過因着王若婉大婚那次,霍重華喝多了讓楚棠遭了大罪,他現在在府上根本不敢沾酒。
搞不好,又要和繩子共渡幾日。
今日的菜色都是霍宅的後廚拿手的好菜,當然了,之所以拿手,是因為四奶奶喜歡吃,故此府上的下人都盡心準備着。
朱辰掃了一眼,見有鴨肫片、臘鵝肉拼成的小菜,赤棗烏雞湯,莼菜羹 紅燒黃魚,冬筍玉蘭片,佛跳牆等短時間內不容易烹饪出來的菜色。
他皺了眉。
楚棠已經按着府上最高的标準吩咐下人去做了,她以為朱辰還是不合胃口。
卻不想朱辰卻道:“我娘親基本上也是喜歡這幾道菜,而且她經常會讓下人去做這些菜品。”
原來是這樣!
這廂,楚棠也就沒有多想,既然王府也是這些吃食,那小世子應該不會嫌棄。不過霍重華這時卻是眸色微變,他給楚棠夾了菜,避開了話題:“夫人,你多吃些。”
他私底下很少會一本正經的喊她‘夫人’,楚棠當着朱辰的面,也不好給他難堪,霍重華夾什麽菜,她就吃什麽。
用過飯後,楚棠命人準備了廂房,但還沒入夜,王府就派人過來請了小世子去畫莊:“世子爺,王妃快不行了,您快過去看看她吧。”
楚棠大驚,康王本不想讓小世子憂心,這才不準他去畫莊,現在又派人來請,難道康王妃是不行了,所以才讓小世子去見她最後一面?
其實,楚棠對康王妃是存了幾分同情的,她上輩子死的凄楚,為了康王的大業,自己被逼無奈跳下了城樓,想成全康王。
她記得上輩子,康王妃的雙生子平安生出來了,只是後來慕王問鼎地位,康王府滿門被誅,小世子也不例外。
楚棠欲言又止,霍重華這時道:“我也過去一趟,你晚上先睡,不用等我。”
楚棠點了點頭,內心十分複雜,她該不該告訴霍重華一切,讓他提前防備慕王,可她又以什麽理由去說呢?告訴他自己是投胎轉世了,知道将來的一切?而且,她還嫁過顧景航?!
這是她心裏最難以啓齒的秘密。越是喜歡霍重華,越是害怕被揭穿。
楚棠目送了朱辰和霍重華離開,才回了寝房。
夜色深沉,畫莊裏的丫鬟們急作一團。
霍重華與朱辰趕到時,緊張恐怕的氣氛已經消散,管事婆子端着托盤,挨個打賞銅串子。
朱辰手腳冰涼,康王在顧柔身側一直沒有出來,他也不知道找誰問一下情況,還是霍重華見府上人面帶喜色,道了一句:“恭喜王爺喜得貴子。”
朱辰聞言,側過臉,呆呆的看着自己的老師。
霍重華對他點了點頭:“不用怕,王妃沒事了。”到底還是個孩子,承受不住失去母親。
婆子笑的合不攏嘴,“可不是嘛,王妃這一次是雙生子。世子爺,您有兩位弟弟了!”
朱辰吐了口氣,但随即面色就冷了下來,越來越像他的老師,時不時給人一張冰凍三尺的臉,“我知道了,既然娘親無事,那我先回老師家中了。”
霍重華并不想再帶他回去,可朱辰已經遞了個‘我已失寵’的眼神過來:“老師,今晚學生要繼續打擾了,師娘不會有意見吧。”
霍重華還能說什麽?又領着朱辰折返回了霍宅。顧柔安然無恙,他也放了心了。
顧柔已經被抱到寝房,裏頭燒了地龍,還點了炭火,康王左右臂膀皆抱着一只襁褓,他蹲着身子給顧柔看:“早産兒,樣子看着有些小。不過李大夫已經檢查過了,兩個孩子都健康,你能放心了?”早知道,就不讓她見楚妙珠,獲知楚妙珠活不長了,她回來之後就一直抑郁寡歡!康王十分懊惱,險些就要後悔一生了。此刻想想都覺得後怕。
當真不該一時心軟。
顧柔面色蒼白,看着兩個孩子都好,她勉強笑了笑又昏睡了過去。
另一頭,楚棠從霍重華口中得知康王妃有驚無險的産下雙生子也松了口氣:“沒事就好。”
霍重華洗漱好就直接上了榻,他身上總是很暖,楚棠在這種滴水即凍的日子根本就不用自己的被子,他一靠近,她就往他懷裏鑽,能占點便宜的事,她也不會放過。
霍重華今日很奇怪,摟着她就阖眸睡下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朱辰在府上的緣故?楚棠覺得要是他每天都能這樣,她會非常樂意每天晚上窩在他懷裏。
霍重華一直未睡着,他知道懷裏的人也沒睡着,“在想什麽?”他低低道。
楚棠覺得這個問題多餘,他不是很能猜心麽?還問她幹什麽!
霍重華沉默了幾息,終于又開口:“顧景航立了軍功,不日就會回京。”
顧景航要回來了?
楚棠的臉貼着霍重華的胸膛,他的中衣領是開着的,她湊到他光滑健康的皮膚上,蹭了蹭:“所以呢?他應該不會再找麻煩了吧。”
最起碼,她以為自己與霍重華已經成婚,顧景航沒有必要再糾纏不過。
畢竟,他從未喜歡過她,不是麽?
霍重華以為楚棠害怕,在她眼角上親了一下:“我不會讓他再找你麻煩。”
次日,輪到每六日一朝的日子,但帝王已經下不了榻了,暫由辰王理政。
從玉樹胡同出發,要想入宮,還需經過半個時辰的路程,有人在半路上叫住了霍重華。
“霍大人!”這個聲音是屬于顧景航的。
霍重華手中缰繩微頓,只是側着臉,就看見顧景航身着黑色豹皮油光的大氅從身後騎馬而來,腰間配有長劍,英姿不凡,邊陲這一年多來讓他的肌膚曬成了麥色,張揚又狂傲。
若非因為楚棠,霍重華或許還能與顧景航說上幾句話,其實在某種角度上去看,他二人極度的相似,屬于同一種人。
霍重華目光幽冷:“顧将軍這麽早就回來了?”
顧景航騎的是一匹棗紅馬,也是戰馬,他知道霍重華所騎的這匹是楚棠所贈,的确也是不可多得的良種。
嫉妒麽?
他當然嫉妒!
從始至終,楚棠都是他的妻,無人可以替代,就算她已經嫁了霍重華,他還是堅信她會回到自己身邊的。
而且,這一次會全心全意。
顧景航薄涼的唇角帶着一抹與寒冬相匹配的冷笑,騎着馬沒有停,身子躍過霍重華時,道了一句:“棠兒近日如何?她懼寒,你知道的吧?”
霍重華目光陡然之間添了殺意:“棠兒?竟與我妻子的小名一樣!不過有我在側,吾妻怎會懼寒?!”
顧景航腮幫鼓動,忍了這麽久了,也不差這一時:“霍重華!她要是知道一切,你以為你還能留得住她?你真是太不了解她了。”
顧景航頭也不回的往宮門的方向而去,霍重華眸色愈發的陰沉。他不了解他的妻子?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這一日,霍重華戾氣頗重,從大殿出來,就直接去了大理寺。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近日被審問的犯人被他打的夠嗆,若非司直大人在場強行拉住,怕是要鬧出幾條人命。
新上任的少卿大人平時話很少,是個嚴肅沉悶的人,這讓很多人忽略了他還尚且年輕的事實。故此,也無人敢當面說什麽。
快過年了,定北侯府難得聚齊。
顧景航這次掙了軍功,且因着宣府總兵極力推薦,他被提升為了副将軍,又稱副總兵,僅在總兵之下。
一時間,舉朝嘩然!
要知道總兵可管一地軍政,權利極大,像顧景航這個年紀,的确是太冒進了。但他有實打實的軍功在手,無人可提出質疑。
對此,定北侯也頗為吃驚,他與鞑子周旋多年,深知蒙古鐵騎的厲害,顧景航僅憑一年之多的光景,就能砍了安木達,這實在讓他不得不驚嘆。
只有顧景航知道,他自己上輩子差點就死在了此人手上,只是這一世帶着記憶重生,他占了巨大的優勢,否則沒有兩年也回不了京。
定北侯舊疾複發,咳嗽了幾月,無藥可醫,越是到了天寒地凍,越是難以自持。
顧景航帶人将顧家包圍時,定北侯已經被安置到了別莊修養。
顧西爵和顧成東當場被顧景航的人控制,他大步而來,如戰場上的将軍,誓要将敵人砍于腳下的威嚴。
他撩袍在廳堂落座,坐的是上首的位置,傲視着廳堂內頹唐的二人。
顧西爵身為定北侯府的世子,在顧家具有至高無上的話語權,又是個趾高氣昂慣了的,怎能眼看着一個庶子騎到他頭上,“顧景航!你大膽!顧家還輪不到你來做主,你以為有了軍功就能跟我抗衡?”
顧成東也一并配合着:“顧景航,你以為你是什麽玩意兒,一個庶出的東西,你還想爬上天!學過狗叫,爬過下胯,你的恥辱能洗的清麽!”
“哈哈哈哈!”顧西爵和顧成東一陣狂笑,傲慢成瘾。顧家的子嗣走在京城的大街上,那都是橫着走的。
顧景航臉上的冷笑消失時,只說了一句話:“來人!顧家大爺和二爺本該鎮守薊州鎮,卻是中飽私囊,與外敵勾結,陷我朝邊陲百姓安危于不顧。我顧景航大義滅親,遂親手軍法處置兩位兄長,以報皇恩浩蕩!”
他雙手合攏,朝着皇宮的方向拜了一拜,旋即揮手,做了砍殺的動作。
府上被擒制的衆護院士卒,甚至包括顧西爵和顧成東在內亦是不可置信。
定北侯府執掌了本朝三分之一的兵馬,權勢可謂滔天,但顧家從不參政,顧景航如今是副總兵兼前鋒将軍,在戰場有發號施令的權利,但到了京城,他其實是沒有實際官銜的,只是有了封號,而且帝王纏綿床榻,至今仍沒有聖旨下來。不過,他頭上還有一個千戶的職位在,錦衣衛可直承帝王之令,對朝中官員抓捕斬殺。
顧景航又豈是那種畏首畏尾的人?沒有證據,他可以制造證據;而且最重要的一點,他知道帝王很快就要歸西了,誰又能知道帝王曾經給他下過什麽命令?
他所帶出來的手下都是如他一樣的人,心狠手辣。顧景航手勢剛做出,這些人就動手了。
顧西爵和顧成東死在了驚訝之中,可以說是死不瞑目。
次日,顧景航上交了兩位兄長叛國的證據,以及禀明了他以大義為重,對兩位兄長先斬後奏的事。
又是一番舉朝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