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猜忌
“吳泗!扶朕出去走走!”帝王沉悶的嗓音在殿內響起。
大黃門疾步行至龍榻前,弓着身子,輕聲解釋:“陛下,奴才魏忠。”
帝王在一片昏黃的燭火中微愣,突然想起來今夕是何夕:“老夥計死了……他死有餘辜!朕給他留了全屍已經是皇恩浩蕩,他該死,背叛朕的人都該死!”
魏忠身子如弓,攙扶着帝王起榻,嘴裏不住念叨:“陛下說的是,他該死,該死!”
帝王似乎想到了什麽,“魏(為)忠……好名字,為朕效忠……咳咳……”
禦花園七連珠琉璃燈高照,宛若黃昏,三月春/色正好,牡丹嬌羞,就連月色也靜宜了。
滿目繁華皆如舊。
帝王本想去鳳澤宮坐坐,突然想起楚貴妃已過世多時,美人啊,總叫人記憶猶新。他嘆了口氣,還記得當年三月煙柳下,第一次看到她時,雖是沒看清面容,卻覺那一刻的人間風華皆在那一人身上。
他寵過她,知道蕭皇後殘害過她的孩子,可彼時的蕭家當然比她的孩子更重要。
帝王這輩子負的人太多,早就麻木。對與楚妙珠,大概就像是養了一只極美的金絲雀,飛走了也就罷了。
“蕭皇後走了,朕的楚貴妃也不在了……”太子,蕭将軍,吳泗……那些熟悉的,亦或是不熟悉,都在他之前走了。
“朕如今真是孤家寡人了。”帝王長嘆,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聞到一股幽幽清香,像是藥香。
魏忠以為他記不清了,提醒道:“陛下,此處是紫惠宮,裴昭儀的住所。”
紫惠宮……裴昭儀……
帝王記了起來,望着門楣上的‘紫惠宮’三個字,最終走了進去。
裴昭儀看到帝王也是頗為驚訝,幸而尚未睡下,忙是跪地迎駕。
帝王靠近了才看清了裴昭儀的面容,“起來吧,不必多禮了,朕随意走走,正好路過你這宮裏。”
裴昭儀是康王的生母,曾是皇太後的侍女,被帝王看中,當夜承寵之後便有了康王,直至康王成年才升了昭儀,在後宮從不争寵,是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色。
當年的裴昭儀也是個美人,歲月給她的鬓角添了白發,但雍容猶在,那清冷的氣度還是沒變。
如菊如蘭,就是形容她這樣的女子吧。
裴昭儀起身,攙扶帝王在軟塌上落座。帝王身形早已無當年的雄壯英姿了,除卻為色/所虧,也是常年服用丹藥的結果。
“陛下,臣妾這裏有新制的提神花茶,您要嘗嘗麽?”裴昭儀彎下身子,給帝王揉/捏雙腿。這雙腿曾馳騁沙場,戎馬天下,如今也是柴瘦入骨了。
裴昭儀低垂着眼眸,無人可見她眼中的失望。
她喜歡過帝王?當然喜歡了,他曾是天底下最為高貴的男子,舉手投足間便是指點江山的豪情壯志。
現在看到他這個樣子,裴昭儀內心的失落難以言表。
“你這裏倒是安靜,康王跟你一樣,也是內斂的性子,朕想委以重任,他卻是借口推脫了。”帝王環視內殿左右,不像是嫔妃的寝房,倒像是進了江南小戶的婦人閨房。與後宮奢華相比,別有一番情調。讓人通體舒暢。
他一直覺得裴昭儀這人太過古板,不懂情趣,今日卻猛然發現身置此處,心神俱安。
裴昭儀按摩的手微頓,随後又跟沒有聽到帝王的話一樣,接着按摩,“康王能回京侍君,已是心滿意足,哪還圖什麽高升富貴。”
帝王打斷了她的話:“朕知道這些年委屈了你們母子了,康王的能力,朕看在眼裏,不會埋沒了他。你……放心。”
裴昭儀只是淡淡一笑,臉上沒有過多的喜悅,起身給帝王端了清茶:“這茶清肺止咳,最宜這個時令服用,陛下日理萬機,身子也要保重。”
帝王欲言又止,旁的貴妃都在他面前哭訴求寵,裴昭儀的淡泊權貴讓他欣慰,卻也內疚。不是不想給他們母子富貴,只是身為帝王,要權衡的東西太多。
少頃,帝王在紫惠宮睡着了,裴昭儀吩咐宮人道:“都退下吧,陛下今日就在本宮這裏歇下了。”
裴昭儀檢查了帝王的狀況,眉頭緊縮,連夜讓心腹送了口信給康王:“陛下的日子不多了,讓康王務必趁早準備!”
魏忠也與裴昭儀點頭示意,悄然退下去。
塵緣到了時候,再也不會糾纏。
裴昭儀成為帝王的女人快三十五年了,她也是個普通人,有過不甘和嫉妒,可能是失望的次數太多了,到了最後心中再無漣漪。
大清晨,天還未亮透。
楚棠是在陣陣浪潮中醒來的,酸脹令她難以忍受,一睜眼就看到霍重華清俊的臉沖着她笑:“醒了?”
他呼吸急促,落下的大滴汗珠子正好砸在楚棠的眼角,霍重華俯身一一吻去。
還是覺得小妻子睡着時更有情調,這一醒來,繃着小臉,那誘/惑的淺吟低泣再也聽不到了。
燈廚裏的油燈早就滅了,楚棠側臉看了一眼外面,卻突然被霍重華拉着坐在他腰上。
春困立刻消散的無影無蹤。
楚棠養了兩年,身段再也不是初嫁時的細弱如柳,如今處處剛好,是小婦人的媚态與女子與生俱來的嬌柔結合。為此,霍重華下手時膽子大了些,不像起初,生怕一用力就捏碎了她似得。
一番下來,霍重華在極樂中低嘆:“讓你別招惹我,現在知道怕了?嗯?”
“……”楚棠再無所覺,只知道他親了她,過了半晌才醒過神,霍重華還壓在她身上,一動不動。
她推了推他:“你起來,我今日還要帶玫姐兒去寺廟裏還願!”楚蓮過世正好四十九天,按着習俗,玫姐兒該給她上墳。楚棠前不久替楚蓮在寺廟裏立了牌位,供奉她來世長寧。
故此,今日是非去不去廟裏不可。
霍重華沉沉的低嘆了一聲,在她耳垂下吮了一塊紅印才罷休:“婦人之見!鬼神之說怎會是真的,這世上絕無前生後世這回事。你信神佛,還不如信你的夫君。”
楚棠呼吸一滞,片刻才低低應道:“嗯,的确沒有前生後世。”
霍重華抱着楚棠去淨房洗漱,入了春,水涼的慢了,他更加放肆,在浴桶裏鬧了一會才放了她。
等到被霍重華放上榻上時,楚棠已經虛弱無力到恨不能睡死過去,霍重華卻是神采奕奕,英姿飒爽:“我派人護送你和玫姐兒去寺廟,但不可久留,還了願就要回來,等這陣子過去,你想怎麽游玩皆随你。”
什麽意思?
他是要辦什麽事麽?
霍重華留下一句,兀自穿了官袍,臨走之前卻非要逼着楚棠給他系腰封和犀革帶,“我走了。”
走吧!快走吧!
楚棠無力送他上衙,也沒法像旁的世家婦人一樣,伺候着夫君穿戴洗漱,不知旁人是如何辦到的,反正她是沒那個精力。
楚棠頭一次帶着玫姐兒出門,她現在改了名,叫霍雲梅,霍家在她這一輩都是雲字輩的。
青柳兒抱着玫姐兒,她吱吱呀呀的已經能說一些簡單的調兒出來了,只是沒有确切的意思。她的母親已經死去快兩個月了,她卻一無所知。也是個可憐人。
楚棠常年捐香油錢,寺廟方丈将楚蓮的牌位供奉在了一好的位置,據說可求她來生安泰,無憂無禍。
玫姐兒還太小,楚棠親手替她上了香,這時身側有一婦人道:“這不是霍家四奶奶麽?”
楚棠轉過身便看到慕王妃立在她身後。
她被衆丫鬟婆子簇擁着,出行架勢隆重。
楚棠俯身行禮,慕王妃擡手去扶她,只受了她半禮,“霍四奶奶不用客氣,這孩子就是你跟霍大人過繼的那個?”
楚棠莞爾,點頭應是。
慕王妃讓身後的婆子拿了錢袋子,算是給了玫姐兒見面禮。楚棠如果拒絕,那就是打了慕王妃的臉,只好替玫姐兒道謝,接受了慕王妃的贈禮。
慕王妃越看楚棠越覺得在哪裏見過。楚棠與她說了幾句,便借故先告辭了。
“王妃,您在看什麽?”身邊的心腹大丫鬟問道。
慕王妃站在高階之上,看着霍家的馬車漸漸遠去,無意識道:“我怎麽覺得在哪裏見過她?”
錦衣丫鬟附和道:“霍四奶奶這等容色,想讓人不記住都難,您可別挂在心上了,大夫說您的頭疾就是思量過多而起。”
慕王妃見過楚棠多次,每一次都有這種似曾相識的錯覺,但要是說在哪裏遇見過,她自己也說不清。但今日卻是格外留了意。
這廂,霍家的馬車平平緩緩趕往城中,墨巧兒忖思半晌,道:“四奶奶,奴婢瞧着慕王妃看着您的眼神頗為古怪,咱們下回見着這些皇親國戚,還是不要靠太近的好,奴婢聽聞慕王妃心狠手辣,為了駐顏,還強行養了十來個奶娘在府上,奶水供她沐浴呢。”
楚棠正逗着玫姐兒玩,聞言後也想起了慕王問鼎之後,慕王妃的所作所為,其他親王的女眷沒有一個落得好下場的,不是被誅,就是送去了軍營。她的确堪稱毒婦,後來慕王難以招架滿朝文武觐見,還廢了後。
就算如此,慕王妃殘害的那些人是活不過來了。
“我知道了,我與慕王妃見面的事,不用特意告訴四爺。”他什麽事都愛操心。楚棠昨晚還在他頭上看到一根白發,心中難免不好受。他才二十多歲,将來擺在他面前的事更多。
正說着,馬車外一哭腔焦急的丫鬟打扮的女子上前道:“霍四奶奶,您快救救我們家夫人吧。”
女子一靠近,立刻便有霍府的護院擋住,楚棠卻聽出了來人的聲音,這人是王若婉身邊的貼身丫鬟春曉。
“怎麽回事?”楚棠撩了車簾問。
春曉一看見楚棠更是哭的止不住:“四奶奶,您快去救救我們家夫人,夫人她……她被人劫了。”
楚棠一愣,外面的護院喝道:“你是程家的丫鬟,你們家夫人出了事去找你們家程大人,與四奶奶有何幹系?!”
春曉被這麽一吓,像是突然開竅,随意用袖子擦了淚,道:“是這樣的,四奶奶,綁匪說是因為您才綁了我家夫人,還說您要是不出面,他就先弄死了我家夫人腹中的孩子。四奶奶,奴婢求求您了,只要您一句話,我們家夫人才能有救啊。”
楚棠聽到這裏,大抵猜到了是誰了。
京城之中,誰會這般無聊?除了顧景航還能有誰?
楚棠讓人停下馬車,對春曉道:“馬上去通知程府,程大人位高權重一定會有法子。另外最好是能盡快通知王重陽,王大人。”
楚棠如果直接去救人,那也太不明智,她還沒傻到這個地步。
顧景航又想幹什麽?什麽叫為了她才劫了王若婉?
春曉孤身一人,想來是綁匪特意放出來報信的,楚棠覺得奇怪,又問:“你怎會知道我在此處?到底是誰綁了你家夫人,你可知情?”
春曉除了抹淚之外,“奴婢……奴婢也是跟着我家夫人出來,恰好在附近遇劫。”除此之外,她再也說不出什麽所以然來。
楚棠無法,只能指派了自己身邊的一名護院趕赴城中送信。
楚棠沒有下馬車,又命車夫趕路,春曉大驚,追着馬車跑:“霍四奶奶,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家夫人吶,我家夫人與您情同姐妹,您不能看着夫人被人擄了呀,夫人今後名節如何能保住?她已經是懷胎六甲,萬一出了什麽閃失,可如何是好啊!”
楚棠拉下了簾子,不是她不願意去救王若婉。
這件事疑點太多,而且她還帶着玫姐兒,如果對方真的是顧景航,她不出面,才是對王若婉最大的保護。如果她去了,王若婉沒有利用價值了,那才是真的糟了。
春曉被青柳兒拉上馬車,讓她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事情的原委。
楚棠聽完,又發現疑點甚多。
“那人真說是為了償還我,才抓了王姐姐?”這實在是不可理喻,真要算是虧欠,那也是她欠了王若婉的。
春曉狠狠點頭:“奴婢絕不敢扯謊,此事千真萬确,那人還說要是您不去,他就一直等。霍四奶奶,我家夫人自幼嬌生慣養,她哪能受得了那個苦?你就過去贖了我家夫人出來吧。”
這話青柳兒聽了就不悅了:“你家夫人精貴,我家四奶奶難道就活該去受罪!”
楚棠眼神止住了青柳兒的話,接着問春曉:“那你可知道人關在哪裏?”
春曉抽泣了幾下:“今個兒夫人本想出來踏青,誰料半道會遇見劫匪,那蒙面人實在歹毒,當場就殺了程家好幾個家丁,他還說霍四奶奶您知道他會在哪裏。”
楚棠沉默了。
這太像顧景航的作風了,除了他之外,還有誰能做出這種事出來。
她知道的地方?
難道會是……那裏?
春曉像想起了了不得的大事,突然驚吓道:“對了,歹人還說如果去的是旁人,他會立刻殺了我家夫人。霍四奶奶,我家夫人和她腹中孩子可都是在您的一念之間了,您要是不去救她,未免太過心冷寡情了!”
青柳兒的臉色頓時鐵青:“你這話什麽意思?你家夫人被抓了,跟我家四奶奶何幹!”
玫姐兒被二人吓哭了,楚棠對王若婉沒有惡意,她那樣的人調教出來的丫鬟也只能如此,喝道:“都別說了,我再好好想想。”
面對春曉的質問,楚棠沒有反駁,她需要靜一靜,或許回去和霍重華說清一二,她還能有個人依靠。
馬車剛到玉樹胡同,霍宅的護院急忙上前,“四奶奶,請您立即入府,四爺交代過,這一兩日萬不能出府!”
楚棠驚惑,讓青柳兒抱着玫姐兒,順道将春曉也帶入了府,她便問霍重華的心腹:“發生什麽事了?”
男子沉默着,立在屋廊下就像一個石頭人,再也不說半個字了。
不用說,肯定又是霍重華的吩咐,他總能變相的折磨人,瞧瞧府上的護院,盡數成了假人。
奎老搖着蒲扇走了過來:“天樂媳婦啊,你就別問了。”
楚棠知道奎老住在府上,也她一樣,也近乎等于被霍重華‘圈進’的狀态。她敬畏道:“老師!”
奎老很喜歡霍重華,以至于愛屋及烏,又見楚棠乖巧可人,遠比他那個徒弟好上千百倍,樂呵呵的笑道:“天樂也是為了你好,眼下京城要變天了,成敗就在這幾日,他能不挂心麽。”
是麽?這麽快就要帝位易主了?比上輩子足足早了兩年。
那康王妃會不會有危險了?
春曉這時又湊上前,跪在楚棠腳下:“霍四奶奶,您不能這樣對我家夫人不聞不問啊。夫人現在還是生死未蔔,你倒是想法子救她呀。”
顧景航這個時候怎會去抓王若婉?
這可是他立下從龍之功的大好時候,他怎會丢了西瓜去撿芝麻?
楚棠鎮定一二,眼下幾件事情同時在腦中萦繞,她必須好好思量,再做打算:“行了,你別說了,我會命人送你回程家,你家夫人一時半會絕對不會出任何事!我會将她安然帶回來。”
此時此刻,恐怕程家和王重陽也是在宮內忙的焦頭爛額吧。
春曉被送走之後,奎老問楚棠:“丫頭,是不是遇上什麽難題了?”
奎老不久之後名聲遠播四海,楚棠知道他的本事,否則怎會教出霍重華這樣的學生?
她帶着僥幸的心理,問:“老師,天樂……他替康王辦事,這一次會不會有危險?我今日還想出去一趟,就怕給他人惹麻煩,但如果今日我不出去,又怕會誤了大事。”
顧景航到底還有什麽事沒告訴她?
奎老手中蒲扇一頓,“天樂是個有分寸的人,我都被他關起來了,更何況是你!況且,你着實不宜外出啊!”奎老眸色晦暗,像是知道楚棠的身世。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全部奉上了,這兩天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