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償還 (上)
派出去送消息的護衛很快就折返霍宅,禀報道:“四奶奶,程王兩家的大人都不在府上,屬下聽說皇城今日被禁軍封鎖,任誰也不得輕易進出,想要讓兩位大人知道程家大奶奶已經出事,恐怕不行。”
那程王兩家的府上總有人手吧?
楚棠又道:“既然如此,王姐姐被擄的事可先告之幾位夫人,先派人出去找。”
護院如實回道:“屬下已經将原話傳達,王夫人當場暈了過去,程家那邊已經派了家丁出去尋人了。”
王重陽和王夫人只有王若婉這麽一個獨女,此番出了這麽大的事,也是難為了王夫人。
一時間,楚棠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春光燦漫,清風卷着花香悠悠襲來,當下正是群花争豔的好時節,此情此景與即将發生的朝堂風雲卻是格格不入。
楚棠在小花廳稍作,坐立不安莫過于是,随即又派人去宮門外盯着消息,霍重華是康王一派已經是滿朝文武皆知的事情,一旦帝王駕崩,康王與他都會成為衆矢之的,如若康王敗了,霍重華他将如何絕地翻盤?
康王妃呢?
難道讓自己真的看着她去死?
霍重華是她的夫君,将來是要相伴相依一輩子的人,那康王妃呢?楚棠當真能将她視作陌生人?明知她命裏帶劫?也看着命隕?
驀的,楚棠頭疼欲裂,肩上如被山壓,讓她喘不過氣來。
青柳兒急匆匆跑了過來,面色帶驚,氣喘不均,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吓與刺激:“四……四奶奶,有人将王若婉的手指送上門了,還說如今您再不去,一會奉上的就是她的人頭!”
青柳兒過于驚撼,直呼了王若婉的名諱,與此同時,楚棠亦是面色煞白,粉唇動了動,方道:“你……你再說一遍?”
王若婉不過是一介婦人,她能與顧景航存了多大的仇恨,令得他下此毒手?他這人當真毒辣狠絕到這個地步了。
青柳兒眸中驚訝未定:“四奶奶,這可如何是好?咱們要不要再去王家和程府走一趟?”
楚棠起身,看了一眼南牆角層層疊疊的花浪,視線變得火辣的生疼。
顧景航,你終究還是不願意放過我!
楚棠往前院走,那帶血的棉帕上的東西,她一眼都不敢多看,命護院備馬車,“我要出去一趟,你們幾個随我一道出府,另外密切留意四爺那邊的消息,一有情況,一定要告之我。”
楚棠不知道霍宅的影衛和護院具體有多少人手,但只要她一聲令下,總有足夠的人供她使喚。
守門護衛想擋住楚棠,卻也徒勞,奎老聞聲,疾步趕至朱門,而這時,楚棠已經帶人駕車而去了。
奎老急的跺腳:“哎呀!又多了一個添麻煩的!”他覺得自己已經夠給愛徒惹事了。
王若婉抱着大肚,雙眸如火的瞪着黑衣蒙面的男子。
今天本是好日子,誰會料到光天化日之下,會有人劫持程家的馬車?說句不好聽的,她王若婉自幼長大,從來都是橫着走的,這一輩子也只在霍重華身上栽過跟頭,還有誰敢給她難看?
“我問你,你們到底是什麽人?又知不知道我是誰?”王若婉身邊的大丫鬟不見了蹤跡,獨剩的一個服侍的丫鬟還被打暈割了手指,她何曾見過這等血腥的場面!
蒙面男子背對着她,負手而立,與其他蒙面人不同,他周身散發的氣息宛若千年的墓地,寒徹透骨的逼人不敢直視。
有人上前壓低了聲音道:“主子,皇城那邊已經有動靜了,一切如您所料。另外,您要見的人此刻就在外面。”
顧景航揮了揮手,讓該男子退下。
王若婉見他轉過身,光是看了一眼此人的眉目愣是吓的往草跺裏窩了一窩,戰戰兢兢道:“喂!你倒是說話啊,你得罪了我,是不會有好下場的!趁早把我放了,我爹爹和夫君或能饒了你一條狗命!”
狗命?
顧景航藏在面巾下的臉微微冷笑。
上輩子太多人說他不如一條狗!可後來又怎樣呢?那些人還不是死在了他這條狗的手裏。
“堵住她的嘴!”顧景航吩咐了一句,大步往山洞外走去。
楚棠已經下了馬車,她身後是十來個霍宅的護院,山風吹亂了她的鬓發,簪子上的赤金鑲翡翠水滴墜兒随風搖晃,潤着春日的光澤,透亮清潤,亦如她的人。
不得不說,霍重華将她養的很好,白嫩如海棠花蕊,暗香浮動。腰上的禁步壓着迎風而起的水滑青絲裙擺,袅袅身段,勝過當年的模樣。
顧景航嗓音發啞,他不願意承認,楚棠在霍重華身邊過的遠比嫁他時,要好上數倍。
“你來了。”淡淡一句,說出口時,卻叫他犯了難,“我就知道你還記得這裏。”
楚棠怎會不記得,她唯一一次與顧景航外出游玩,突縫山雨,就在此處躲了兩個時辰的雨。除了這裏之外,她實在想不出還與顧景航去過任何旁的地方。
楚棠無心與他‘敘舊’,那些說破的事,亦或是永遠也弄不明白的事,此刻對她而言,實在是沒什麽意義了。
她并不想聽顧景航說起以前,也不想知道那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楚棠面色淺淡,未施粉黛,卻勝濃妝豔抹,“程家大夫人呢?她與你無冤無仇,還望顧将軍高擡貴手,放過一個無辜的人,也算是顧将軍你積德了。”
看出楚棠過的滋潤嬌媚,顧景航歡喜的同時卻也痛恨。
顧景航上前一步,伸出的手還沒碰觸到楚棠,她已經輕身一轉,避開了:“顧将軍請自重,你到底還有什麽要求,不妨說出來。”
什麽要求?
他的要求太多了,她能答應麽?
顧景航迎着山風,猙獰的眼眶此刻變得發紅,他像是極力容忍,額間的青筋凸起,“我今日會将一切都告訴你,當年為何那樣待你,皆非我本願。棠兒,我的好棠兒,你且聽我把話說完,你就會明白的。霍重華和王若婉都不是好人,是他們二人害了你才對。”
這一次輪到楚棠想笑了。
且不論霍重華本事滔天,不知何時畫了她的肖像,可王若婉?她上輩子可沒那個運氣結識當朝三品大員的獨女。
兩個與她無幹系的人會害了她?
這怎麽聽都是個彌天大謊。
顧景航知道楚棠不會輕易相信他,他的棠兒與尋常婦人不同,有她自己的主見和看法,旁人不能輕易左右,否則他上輩子也不會用了那種手段将她困在府上。
若非逼到沒有法子的境地,他從未想過去傷害她。
楚棠笑了笑,樣子無奈又詞窮,“顧将軍真會說笑,你還想說什麽?接着說吧,我聽着呢,只望将軍一會能放了程家大夫人。”
顧景航也不急于一時,他熬了兩世了,那些難以啓齒的過往,今天是該說出來了。他再次抓住了楚棠的手腕,捏在手心,絲毫不想放開,楚棠身後的護院這時已經開始蠢蠢欲動,而與此同時,顧景航的人眼看也要動作了。
有人上前,在顧景航耳邊低語了幾句。
顧景航擡眸,對上了楚棠一灣清泉的眸子,幽冷且清媚,和霍重華在一起久了,她也學會謀劃了。
今日的霍重華怕是無暇分身護着他的後院吧!
顧景航讓身後的人統統退下,一貫肅重的臉,這時綻出了笑容:“棠兒還帶了人将我包抄了?呵呵……有點意思了,我就知道你還是跟以往一樣,滿腦子的小心思。”
楚棠不太喜歡顧景航這種親切的口吻。她的确是防備了顧景航,但她同時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把握。
如果顧景航要借機害霍重華,她這般或許能拖住他。
只是……楚棠知道自己的勝算不大,沒想到她安排在暗處的人,這麽快就讓顧景航知道了。
顧景航看着楚棠緊繃的小臉,以為她是生氣了,又或是被自己看穿了把戲,她面子上過不去,遂道:“棠兒你其實大可不必這麽做,我說過,這輩子再也不會像以往那樣對你了,我今日不僅放你走,就連山洞裏的那個女人,你也能一并帶走,只是在此之前,你需聽我将一切說清楚。到時候,你自己也不想讓那個女人活。”
顧景航這個姿态,已經是在伏低。
楚棠知道,如果再這樣僵持下去,什麽事也辦不了,她思量一二,讓身後的人先退下。
一開始身後的随從并不服從,楚棠無法,她帶出來的這些人都是霍重華培養出來的影衛,雖聽她的調遣,但歸根到底,只認霍重華一個主子。
“你們暫退二十步!咋麽?這點事還要跟四爺彙報了才能決定!”楚棠冷聲道。
清冽的嗓音劃破山風,根本不像她這樣嬌柔的美人會發出的氣勢。
衆人只好按着楚棠所言,退出了二十步之外。
楚棠已經等不及想快刀斬亂麻,“現在可以說了?”
顧景航靠近了一步,近到可以聞到她身上的冷香,他太久沒跟她親近了,想到絕望的時候,連夢境都成了奢侈。
顧景航定了定,他雖不願意親手說出來,可這個時候了,他不知道除了強取豪奪之外還能有什麽法子了。現在這種對待她,幾乎耗盡了他的耐心。
“還記得,有一次中秋宴我帶你入宮赴宴麽?你喝多了,是我抱着你回府的?”顧景航眸底竄上了一團火苗。
楚棠點了點頭,“對,是有這麽一回事。”她不僅記得宮筵,還記得顧景航就跟變了一個人一樣,對她的态度冷到了極致。
顧景航腮幫子鼓動,這是他一般在盛怒之下才會有的動作。
他沒有直言那日發生了什麽,卻道:“兩個月後你察覺到自己有了身孕,你知不知道那天對我而言是有多殘忍!”
楚棠微微愣神中,蹙着眉等着他下面的話。
好像從那日宮筵回來,顧景航的确像變了一個人,至于她好不容易有了孩子一事,他也不曾露出半絲笑容,楚棠原先以為他政物操勞,壓力過勝的緣故。
可此刻,她開始不安。
果不其然,顧景航這時開口道:“那孩子不是我的!”
楚棠終于忍不下去了:“你胡說什麽!”她轉身要走,卻被顧景航拉住了手腕。
顧景航道:“棠兒別走,我沒有怪你,要怪就怪霍重華!是他狼子野心,早對你有觊觎在先,是他……那日是他讓你懷上的孩子。你現在明白我心裏有多苦了?”
耳邊山風淩淩,顧景航的話成了錐子戳在了楚棠的胸口。
她孤苦的前世還有這麽一個天大的玩笑?
楚棠的手從顧景航掌中抽離:“說完了?我要走了。”
不是她太自負,而是顧景航的一言一行太過匪夷所思。她自己懷了誰的孩子,她自己能不知道?又将她與霍重華扯上幹系?她上輩子何曾與霍重華有過任何的交集?!
顧景航很輕易就擋住了楚棠的去路,他垂首看着她,理解她的困惑,可誰又能明白他心裏的苦悶,放在心尖上護着人有了政敵的孩子,他難道還要歡天喜地的當爹?
“你先聽我說完,那孩子的确是霍重華的。後被王若婉知曉,她派人送了一盆淩霄花給你,你可還記得?”顧景航又問。
當初楚棠身為顧景航的夫人,一時間想巴結她的婦人數之不盡,送東西的屢見不鮮,她怎會記得什麽淩霄花?
顧景航眼看着能控制住楚棠的時間不多,幹脆盡數說了出來:“淩霄花屬極寒之物,可令孕婦流産,你那孩子的死跟我一點關系也無,是王若婉做的手腳。棠兒,你相信我,他們夫妻二人都不是什麽好人,我才是真心待你的,你回來好不好?回到我身邊,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
對上顧景航渴望與祈求的眼神,楚棠笑不出,也哭不出。
頃刻間,所有的認知被打亂。
她本不想糾結于過往,可怎麽又與霍重華有着直接的關系了?她還有過他的孩子?他們倆人的……孩子?
顧景航趁勢,想去抱她,楚棠此刻談不上心如死灰,卻是種種悸動與悲喜重疊,以至于感官倍增,就像是只即将發飙的小獸:“你別碰我!”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還有一章,麽麽,愛你們。
PS:霍四沒有那麽無恥,此處是伏筆,後面會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