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镯子
蘭茹捏着兩只手, 鼓足勇氣去見了懿貴妃。
懿貴妃正對着那紙條皺眉沉思, 見她進來便說道:“這紙條你可曾見過?”
蘭茹瞅了眼紙條, 怯怯說道:“是, 這是奴婢從、從四喜公公那裏得來。奴婢聽雪茶說娘娘正在查人, 便自作主張叫四喜公公幫了個忙。還請娘娘恕奴婢唐突。”
懿貴妃笑道:“你何罪之有?能想到為本宮分憂,本宮很欣慰。不過,以後可不能再這樣了。禦前太監身份特殊, 若是擅自與他們走得太近, 恐有不妥, 會叫人拿了你把柄去。”
蘭茹垂頭低聲道:“是, 娘娘。”
她忐忑又沮喪,方才滿心的歡喜都被這句話潑了冷水。懿貴妃見她半天不做聲, 才覺得她有些奇怪:“你怎麽了?”
蘭茹盯了眼那紙條, 嗫嚅着不敢答話。懿貴妃突然便明白了:“怪不得你會想到去叫四喜幫忙,你們素日是不是常常來往?”
蘭茹慌忙跪下道:“娘娘恕罪!都是奴婢求了他去幫忙治腿,才走動得多些。以後不敢再私下往來了,奴婢、奴婢其實也并沒有很喜歡他的!”
懿貴妃震驚了好一下子, 才無奈道:“本宮并沒問你這些的意思, 你倒自己全招了?”
蘭茹被噎住了一樣說不出話來了。
“這麽說來,你與四喜竟是兩情相悅了?還說你不喜歡,瞧你方才慌成這樣。”懿貴妃卻并不惱, 只是覺得有些好笑又心酸。這丫頭到底将此事瞞了她多久, 竟不敢和她說起。
蘭茹羞得真想使勁搖頭否認, 可她做不到。最後只能低低說了一聲:“是。”
“你過來。”
懿貴妃将手伸給蘭茹, 她猶豫着起身握上去。懿貴妃又叫她身旁坐下,握着她手背道:“你與雪茶自小便跟着本宮,本宮從舍不得叫你們吃苦受累。如今你有這麽個心上人,本宮本不該阻攔。可四喜他是個太監啊,你當真要他嗎?”
蘭茹抽泣了一聲道:“奴婢知道娘娘的心意,是想将奴婢許個好人家去。可哪樣的好人家會要奴婢這樣的殘廢呢?也只有四喜肯了。”
懿貴妃嘆氣道:“你呀,話可不是這麽說的。你是個好孩子,可在這事上怎麽這麽糊塗?這天下事從來難美滿,別說是你腿有問題,就是那腿沒有問題的,也不一定能找到一個十全十美的心上人。蘭茹,本宮希望你選擇四喜的理由,是為着你待他真心,而非為着你們都是殘廢,明白嗎?你且回去好好想一想罷,不要着急,本宮不會逼迫你什麽的。”
蘭茹哭着點頭。懿貴妃也不再多說,叫了雪茶來将她帶去休息了。
雪茶将蘭茹好一番安慰,待她情緒安定下來了,便又去見了懿貴妃。一進門,卻正看見懿貴妃将那張紙條投在了燈燭上。
“娘娘,您這是做什麽呢?這可是四喜好不容易查來的真相啊!”
雪茶大驚,心疼地去搶那紙條,卻已經晚了。那紙條一角燃了火焰,漸漸地便卷曲焦黑了,再看不出上頭字跡來。
懿貴妃悠悠說道:“本宮想了想,這紙條本宮還是毀掉吧。這本是蘭茹向四喜求來的不是嗎?倘若陛下知道,必會追查。別的且不說,單是他二人私相授受這事,就夠他二人受罰了。本宮不想蘭茹再為本宮受到傷害。”
雪茶憂心道:“可是陛下仁慈,只要娘娘您開口求情,陛下不會真的将他二人怎樣的。”
懿貴妃道:“他二人若只是相互送了些不要緊的小玩意兒還好,偏偏是這種涉及六宮大權的事情,縱然陛下不會計較,但流言可畏。此事傳揚出去,蘭茹是必定要受到傷害的。”
雪茶愧疚道:“都怪奴婢多嘴,一時苦惱就将娘娘查人之事告訴她了。卻不知她竟會找了四喜去幫忙。”
“無妨,好在有了這個,本宮心裏也有數了。現在要做的,就是抓出個證據來。”懿貴妃眼神變得冰冷:“明日叫蕊珠來本宮這裏一趟。”
“是,娘娘。”雪茶立刻應了。
第二日一早,蕊珠果然來了清雲閣。
“蕊珠見過娘娘,娘娘近來可好?”
蕊珠笑吟吟道,想上前摸摸懿貴妃的大肚子。懿貴妃看出她心思來了,便叫她上前來。剛好來了一陣胎動,驚得蕊珠脫口喊叫道:“娃娃居然會動诶!”
雪茶哼道:“那當然,瞧你這沒見識的。”
懿貴妃眼神示意雪茶不要挑戰:“好啦,本宮這都快八個月了,自然是會動的。”
蕊珠興奮道:“嫔妾聽說這後宮生産,到了八個月時便可以召進娘家人來進宮陪伴,娘娘可開心嗎?”
懿貴妃的笑僵了一下。雪茶趕緊給了蕊珠一肘子,蕊珠這才反應過來說了不該說的話——懿貴妃哪有能進宮照顧的娘家人呢?她這張嘴可真是又捅了簍子了!
“對不起娘娘,嫔妾又說錯話了。”
蕊珠埋着頭說道。懿貴妃反倒安慰似的對她說道:“算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本宮還有事情交待你去辦,你且過來。”
蕊珠上前湊過了耳朵,懿貴妃對她如此這般耳語一番。蕊珠吃驚,也很快應下了。稍後她便出了清雲閣,向浣衣局而去。
浣衣局仍然是老樣子,小宮女們蹲在地上,被周圍無數的水桶衣裳包圍着。蕊珠和侍女羅霓邁進這裏,從前覺得寬敞無比的大院,現在看來只覺得繁亂狹小,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般。
浣衣局的掌事邱嬷嬷正在拿着鞭子教訓小宮女們,見蕊珠進來,一下驚呆了,忙不疊迎上前賠笑臉道:“娘娘怎麽來了?”
這位邱嬷嬷從前可沒少給過蕊珠苦頭吃。她自己的外孫女也是在浣衣局做事的,因着嫉妒蕊珠貌美,便常常向邱嬷嬷尋機告狀。蕊珠瞥了院子裏一眼,只見她外孫女阿秋仍蹲在地上做事呢,便不理會邱嬷嬷,站到阿秋跟前說道:“喲,阿秋,別來無恙啊!”
邱嬷嬷臉都白了。阿秋一擡頭,見她憎恨嫉妒的蕊珠竟像仙女似的站在跟前,登時說不出話來。邱嬷嬷慌忙上來道:“娘娘,她……”
蕊珠呸道:“什麽娘娘,嫔位以上才能稱娘娘呢。你這麽叫我,可是在諷刺我呢?”
邱嬷嬷慌張道:“不是不是,那、那怎麽個稱呼?”
蕊珠翻了個白眼:“随你。我問你,宮女阿蒙的住屋在哪?”
邱嬷嬷迷茫道:“阿蒙她已經不在了呀!”
羅霓呵斥道:“叫你說你就說,哪來那麽多廢話!”
邱嬷嬷只得指了個方向,蕊珠便進去了。邱嬷嬷在後頭嘀咕着:“什麽野鳥也能飛上了枝頭,還在我跟前裝神氣!呸,不過一個小小的才人,我們家阿秋怎麽就不可以?”
蕊珠卻沒聽到這些,她只顧着打量阿蒙的屋子了。阿蒙跟她從前一樣,睡在個十來人的大通鋪上。因她人已去了,那鋪子上便已沒了她東西。正為難時,忽地又進來一個小宮女,怯怯行禮道:“您就是寧才人嗎?”
蕊珠驚奇道:“你怎的知我名號?”
小宮女道:“外頭有些您舊日好友都在議論呢,說您怎麽突然過來了。奴婢看您進了這裏,猜想您是為了阿蒙的死而來,對不對?”
蕊珠一驚,這個小宮女好生機靈!
“正是,關于阿蒙你知道多少?”
小宮女道:“阿蒙是我好友,她五天前突然沒了。那天早上,嬷嬷叫她去送衣裳,她就沒再回來。嬷嬷說她在半路上溺水了,可她是個會水的,不可能溺水。可是奴婢沒敢說,也沒人會聽奴婢說。”
蕊珠沉思道:“五天前,那正是貴妃娘娘提起說萬才人的藥被換掉那天。看來阿蒙說謊了,她根本不是去送衣裳,而是去換藥了。”
蕊珠又問道:“那麽你可知道她的遺物在哪裏?”
小宮女走到自己床頭,取了個包裹出來:“都在這裏。嬷嬷說要給她燒了,奴婢不舍得,就拿兩個月月例給換出來了。想着以後出了宮,還可以捎給她家人,也算給她娘和妹妹一個念想。”
蕊珠鼻子一酸:“你真好。”
她将包裹打開,只見裏頭盡是些不值錢的,唯有一件成色上好的玉镯子,中間還嵌了一圈花紋繁雜的黃金,一看便知不是她能擁有的。
蕊珠心道果然,便不動聲色将玉镯子取出來,戴在了自己手腕上。羅霓摁住她手道:“戴死人的東西不吉利,還是我拿着吧。”
蕊珠搖頭道:“娘娘吩咐的事,我一定要親自做好才行。”她又問小宮女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宮女道:“我叫菱香。”
蕊珠笑道:“菱香,謝謝你今日所做的。你放心,阿蒙她不會枉死的,我們定會還她個公道。”
菱香感激不盡,送了蕊珠出去。卻見外頭邱嬷嬷正扒着門縫偷聽。蕊珠瞪她道:“今日之事你若敢說出去,小心你的腦袋!”
邱嬷嬷打個激靈道:“不敢不敢!萬萬不敢!”
蕊珠和羅霓出了浣衣局,又和舊好友說笑一番,這才走了。
回清雲閣的半路上,兩人遇見了姜賢妃。蕊珠不動聲色手腕上镯子掩起來行了個禮。姜賢妃瞥了眼她過來的方向,笑問道:“怎麽寧才人這是到浣衣局去了?”
蕊珠笑道:“可不是,聽說一個舊友病了,嫔妾就悄悄去看了看。對了,貴妃娘娘她向來不喜嫔妾與舊友往來,還望賢妃娘娘替嫔妾保密,千萬不要告訴貴妃娘娘啊!”
她拿出十二分的演技來,姜賢妃果然被蒙住了,沒再繼續追問:“你放心罷,本宮不會說出去的。”
蕊珠開心道:“謝娘娘恩慈!”
姜賢妃點點頭,叫轎辇繼續走了。她想着寧蕊珠本就是浣衣局出身,又向來沒規矩慣了,時不時回去混玩一番也沒什麽好奇怪的。許是她多心了,才會懷疑寧蕊珠是故意去了浣衣局的。
見她走了,蕊珠松口氣,立刻去了清雲閣,将那镯子交給了懿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