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玉面下
鐘離深夜接了昭帝旨意叫他入宮, 以為又出了什麽大事。豈料那引路太監将他一路帶入深宮, 鐘離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
回憶起他曾有的幾次進入後宮的經歷, 似乎都不怎麽好啊。只是他沒想到, 這回竟是前所未有的糟糕。
建章宮裏, 徐夫人已是奄奄一息。她看見驚愕的鐘離,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你來啦。”
鐘離只覺得胸膛中有什麽東西破裂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顫抖起來。昭帝悄悄叫所有人都退出了內室。
懿皇貴妃看着那兩人在重重紗帳後的身影, 皺眉道:“陛下, 這是做什麽?”
昭帝與她坐在院中, 叫四喜拿了壺酒來:“這是朕欠她的。”
懿皇貴妃很是不解。昭帝舉杯道:“從前朕與阿珉年少時, 便與徐海月相識了。那時她總來找朕打架,朕一度以為她是心悅朕的。那時朕還年少不懂事, 就想着不能在心悅朕的女孩兒面前掉面子, 因此每回與她打架都竭盡全力。但那時朕還尚未接受過師傅教導,而她已在邊關長了十幾年,所以總被她打得很慘。
“後來,阿珉看不下去了, 去找她理論。她就又羞又氣, 不小心推了阿珉一把,偏又叫朕給看見了。朕又與她打了一架,這回朕打贏了。她什麽也沒說, 第二天便回了邊關。再兩年後, 太後将她從邊關召回, 說她既心悅于朕, 便做了朕的妃子吧。她也沒有拒絕。
“但她進宮後一直對朕非常冷漠,朕只當是她總在為當年朕打贏她的事生氣。直到有一回,朕偶然得知,她的心上人,其實根本不是朕,而是阿珉。”
懿皇貴妃震驚無比,昭帝笑得苦澀:“她自小便與邊關父兄們生活在一起,從未接受過母親姐妹的教導,她根本不知道她對阿珉的感情是怎麽回事,也只會用打架來吸引阿珉的注意。可阿珉身體太弱,因此只能轉而來和朕打架。
“後來朕為了阿珉打贏了她,她又羞憤,又難過,便徑直離開了,什麽也不曾解釋。等太後将她從邊關召回時,阿珉已經不在了。朕猜想,她是為着朕是阿珉的故人,才願意嫁與朕的吧。”
懿皇貴妃慢慢明白了。她想,徐夫人,不,徐海月之所以不肯用藥,拼了命也要換得與鐘離相見的機會,是因為她無意中得知阿珉還活着的消息吧。
她濕了眼眶。如此用情至深,卻又如此別扭,徐海月的這份遲遲開口的情意,還能得到“阿珉”的回應嗎?
“阿珉,你總算肯看我一眼了。”
徐海月眼淚從臉側洇進了枕頭。她昔日清冷的面龐,此時竟顯出了一生所有的溫情。
可鐘離不敢回應。
他眼眸中湧動着說不明的悲傷與內疚,卻因隐藏在面具後,而使徐海月根本看不見。
“抱歉,徐夫人,在下不是司寇珉,只是鐘離。徐夫人今日叫在下來,是希望在下為徐夫人配藥嗎?”
徐海月聽了卻不惱:“我已經不需要藥了。我只需要你。”
鐘離霍然睜大了眼睛。
“阿珉,對不起,這麽些年了,我從未向你表白過心意。如今我終于有機會說出口,卻已經晚了。對不起。”
徐海月喘得很厲害,她眸中微泛淚光,向鐘離伸出了枯瘦的手。鐘離猶豫半晌,最終驅使輪椅迎了上去。
徐海月卻沒有握住他的手,而是緩緩撫摸着他面具。那眼神叫鐘離心中緊得難過,就任由她摘下了玉面,露出了從不肯在人前露出的臉面。
徐海月笑了:“你還是那樣,柔弱又好看。”
鐘離也笑了:“你喜歡就好。”
那是一張可謂可怖的臉。暗紅色的疤痕如枯藤般爬在原本潔白如玉的臉上。左眼松松閉着,可以看出那眼窩裏已是空蕩蕩凹陷着。鐘離努力揚起好看的嘴角沖她笑,笑着笑着他卻哭了。
可左眼中流不出淚來,眼皮只是輕輕顫抖着。徐海月溫柔撫摸着那眼眶:“還疼嗎?”
鐘離搖搖頭。他現在疼的,只有心口那一塊而已。
徐海月又沒有力氣說話了。她靜靜躺着,只是一直看着鐘離笑。鐘離沉默一陣,終于開口道:“我……我其實,那天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氣的。我只是想去同你說,你不要總是去找我哥哥打架,你也可以來找我玩耍的。”
徐海月一怔:“你就不怕我也把你打趴下嗎?”
“我不怕,你開心就好。可是你從來只去找哥哥玩,我以為你……是讨厭我。”
鐘離聲音幾乎低到了塵埃裏。徐海月卻滿足地笑了:“那就好。原來我們兩人都不是互相讨厭。”
她突然咳了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了最後一陣潮紅。鐘離想去将她抱起,卻礙于輪椅不得行動。等他終于将徐海月環在臂彎中時,她卻已經笑着離去了。
鐘離無聲地啜泣着,将臉埋在她脖頸中很久很久。
不合時宜的兩個人,從從前到現在,終究還是錯過了。
昭帝與懿皇貴妃在外面等了很久。天将亮時,鐘離出來了,依舊是坐着輪椅、戴着玉面,禀報昭帝道:“徐夫人薨了。”
他的聲音,除了略有些沙啞,依舊是沉穩溫和得如同四月春風。昭帝在他擦肩而過時,低低與他說了一句:“對不起。”
鐘離沒有回答。面具後他止不住地哽咽,仿佛将下半生的眼淚都流盡了。
徐夫人被追封為妃,賜號明,從此稱為明妃。
這個封號是懿皇貴妃給揀選的。霞明玉映,适合極了耀眼極人的徐海月。
自那之後,鐘離有好一陣子沒進宮來。懿皇貴妃思索再三,還是去問了昭帝,他會不會就此心生恨意,對昭帝不利?
昭帝安慰她道:“不會。朕的弟弟朕知道,你不必太擔心。倒是你這邊,聽說近日又被妹妹們纏得頭疼啊?”
懿皇貴妃苦笑道:“可不是。萬嘉嫔三番兩次來找過臣妾,催着臣妾召她母親入宮,照看萬貴人已然八個月的身孕。可萬貴人不願意,說是如今萬家尴尬得很,就不叫母親入宮讨嫌了。兩人那日幾乎在臣妾這裏吵起來。”
昭帝哈哈大笑,懿皇貴妃嗔他一眼,他方不笑了:“這兩人可真是活寶,就沒有一日安生的。罷了,只怕她們的母親也不是個安分的,朕還是不讓她來了罷。萬貴人的胎,就交給你照看了。”
懿皇貴妃點頭道:“臣妾也這麽想。臣妾的父親尚不敢進宮,更別說臣妾姨媽了,她更該避嫌才是。”
一說她父親,昭帝就有些心虛:“你父親……朕不許你父親進宮探望的事,愛妃姐姐會生朕的氣嗎?”
懿皇貴妃心裏确實有些難過,但她明白此時私人感情是無法與家國大義抗衡的:“臣妾不生氣。臣妾只希望陛下盡快與那邊清算了,臣妾方能與父親安安心心團聚。”
昭帝點頭:“經過此番天花禍亂,萬太後應該已經明确知曉阿珉還活着,并以鐘離的身份為朕做事的事情了。不過此時她應該顧不上鐘離了。朕前些日子派去那邊的人已經成功挑起了播羅國與她的嫌隙。下月底,還會有播羅國使者前來朝見,接下來,朕就要與播羅國讨論通商了。”
懿皇貴妃不太懂朝堂之事,只能盡力處理好萬貴人生産之事,生怕其中出了什麽岔子——不管怎麽說,一個嬰孩的誕生總該是受人歡迎的。
十月份,播羅國使者到來之時,萬貴人也終于生下了一名皇女。
生産後順利晉升的萬貴姬,在聽說是個小皇女的時候兒,反倒松了口氣——若是個小皇子,将來必要卷入皇權紛争中。可小皇女就不一樣了,不僅更有可能安度一生,甚至因為其身份不那麽炙手可熱,也許能由她親自撫養呢。
可萬嘉嫔就不高興了。她心心念念着姐姐能生個皇子抱給她養,誰料卻是個注定與皇位無緣的皇女。萬嘉嫔不想照顧這個小孩了。
懿皇貴妃也看出了萬嘉嫔眼中的嫌惡與冷淡。她又想到倘若将小猴兒從她身旁離開,她該有多麽心痛。她便先斬後奏将小皇女留在了萬貴姬身邊。
萬貴姬感激不盡,抱着懷中嬰孩喜極而泣。昭帝給這個小女兒取了個名字,叫做“瑤”。小小的司寇瑤長得與她母親一般美麗,眉眼間卻比她母親更聰明些,連懿皇貴妃見了,也實在讨厭不起來。
這日懿皇貴妃帶着小猴兒來看妹妹。小猴兒已經一歲半了,還不大會說話,但爬起來手腳利索得很。他扒在妹妹小小的搖籃邊,伸出小胖胳膊沖着妹妹揮舞。妹妹眯着大眼睛嗯嗯笑起來,小猴兒也咯咯笑起來。兩個孩子同彼此對講了半天,開心得手舞足蹈。
躺在榻上的萬貴姬激動道:“姐姐,謝謝你為我保下這個孩子。從此妹妹定唯娘娘馬首是瞻,真的再也不惹事了。”
懿皇貴妃不忍心告訴她,其實是萬嘉嫔自己嫌棄司寇瑤的。她只得安慰萬貴姬道:“妹妹從此可要盡心教導孩子,為她掙個好前程才是。”
萬貴姬笑容黯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嫔妾若不争氣,這孩子便會被送去和親?”
懿皇貴妃正是這個意思。眼下大燕朝正要與播羅國交好,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也許兩方真的會和親。她也想借這個事情告誡一下萬貴姬,切莫再興風作浪了。
萬貴姬果然變了臉色,看着正與小猴兒玩耍的阿瑤,下定決心要讓阿瑤抱緊小猴兒這個大腿。有當今太子、未來天子護佑,阿瑤才能免了前去和親的命運。同時,她在心裏将傳說中已經前來的播羅國使者狠狠罵了一通,才算暫時解了氣。
被罵的播羅國使者此時忍住了打個大噴嚏的沖動,朝高高坐在禦座上的昭帝走了過去。
“播羅國使者南榮鶴,見過大燕朝陛下。”
南榮鶴一身金鶴黑氅,進殿便摘了兜帽,竟是個堪稱醉玉頹山之姿的美少年。一時連昭帝也看呆了眼,不由從禦座上直起了歪坐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