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身份
南榮鶴摘下兜帽進殿之時,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饒是他們天天面對着昭帝那張堪稱俊美的臉, 也不得不對這位播羅國使者的容貌發出一片贊嘆。
這位身形纖長的少年不卑不亢向昭帝行了個禮, 卻并沒有下跪的意思:“在下乃播羅國大王子南榮鶴, 此次代替兄長前來大燕, 望能與大燕朝陛下共同商榷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結果。”
他嗓音清亮,又帶着絲懶倦,好聽至極。昭帝不由親自下來與他說道:“不知使者竟是王子, 是我大燕待客不周了。既如此, 朕便為你準備一場隆重的接風宴吧。四喜, 即刻傳旨去萬壽宮, 此事便交與皇貴妃辦吧。”
南榮鶴早聽說大燕沒有立後,只有一位常年盛寵的懿皇貴妃位同副後。他便豎起耳朵好奇聽着, 奈何昭帝沒再說別的。昭帝見他神色微滞, 霎是可愛,不由問道:“可是遠道而來,有些勞累了?不如今日先稍作歇息,明日再談吧。”
南榮鶴回過神來:“謝陛下好意。”昭帝便叫人将他帶入皇城外一座觀日閣暫住。
觀日閣中華麗又清淨, 甚得南榮鶴的心。他換了身月白常服, 立在窗邊眺望,其風姿讓下人們好生敬仰。他指着對面一座與觀日閣遙遙相對的高廈問道:“那是哪裏?”
下人回道:“那是紫雲閣,據說是一位與宮中交往甚密的高人所居。”
南榮鶴歪着頭, 好奇望了一陣, 心中暗道:“高人?難道就是萬太後口中所說的, 化名為鐘離的司寇珉?有趣, 有趣,我定要見見他才行。”
昭帝見過南榮鶴後,明知這位不是個好相與的,還是興沖沖去與懿皇貴妃說講了一番。她好笑道:“陛下這是怎麽了,竟會被一個男人迷了心竅。”
昭帝将她這意思直接解讀為“吃醋了”,哈哈笑道:“不是朕被他迷了心竅,而是朕難得見到個比女人還美的男子,實在驚嘆啊!朕跟你說啊,他……”
懿皇貴妃放下剛剛哄睡的小猴兒,一轉身就将昭帝往門外推:“那南榮鶴比臣妾還美,陛下去找他好了,不必總往我這裏來。”
昭帝莫名其妙被推了出去,又莫名其妙問四喜道:“怎麽了這是,朕又說錯什麽了?”
四喜賠笑道:“要不,您再哄哄娘娘啊?怎麽能說別人比娘娘美呢?”
昭帝若有所思地看着四喜:“看不出你還挺懂的,行吧,那朕就……”
話音未落,裏頭懿皇貴妃又開了門嗔他道:“行了,進來吧。外頭風大,可別給人吹壞了。”
昭帝喜滋滋進去了。四喜識趣地沒有跟進,一轉頭就看見蘭茹倚着廊柱在笑他。四喜趕緊湊過去問道:“你笑什麽呢?”
蘭茹模仿着昭帝口氣說:“看不出你還挺懂的!”說罷便繞着廊柱咯咯笑着跑了,獨留下四喜一個站在那撓頭不解。
懿皇貴妃放了昭帝進來,昭帝又鬧一陣方嚴肅道:“好了不說這些了。朕有些疑惑的是,這位南榮鶴雖貴為王子,但朕幾乎沒有聽說過他的傳聞,難道他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
懿皇貴妃有些吃驚:“陛下在播羅國的線人可發現什麽異常沒有?”
昭帝搖頭:“朕叫她們再打探打探。”
說着小猴兒又睡醒了哭起來,此話只好暫時作罷。不多會兒,萬貴姬也抱着小女兒阿瑤來了。
“嫔妾見過陛下、娘娘。”
阿瑤躺在萬貴姬懷裏,咬着小手沖哥哥咿咿呀呀地笑。萬貴姬便将阿瑤也放過去,兩個小孩子登時你來我往地笑起來,好不熱鬧。
昭帝逗着兩個孩子開心得不得了:“朕看他們兄妹感情挺好啊。”
懿皇貴妃笑道:“可不是呢,阿鼎醒來總看不見妹妹,他就總哭。一見妹妹,他就樂了。”
昭帝點頭道:“這樣甚好,想來他将來能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孩子。”
小猴兒和妹妹玩了一會兒,兩人又困了。萬貴姬便抱着阿瑤回去了。昭帝這才想起件事來:“對了,朕今日想着,阿鼎和阿瑤都還沒封號呢,你覺得給他們什麽封號比較合适?”
懿皇貴妃一僵,想不到昭帝這麽快就提到了此事:“孩子們都還小,提這些太早了吧。”
昭帝笑道:“是有些早了,但總歸早晚要提的嘛。你就先想想吧,啊?
懿皇貴妃有些沉下心來,這是在暗示她,小猴兒不日便會得到一個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頭銜。就算暫時不是太子,也必是位親王之類。雖說昭帝膝下現在只有一個皇子,這樣還是風頭太盛了,難保不會被別有用心的人給盯上。
懿皇貴妃笑道:“這樣吧,陛下若着急,不如先給阿瑤定了封號如何?公主的封號到底容易些,也不會涉及朝政問題。”
昭帝點頭:“也罷。朕叫禮部拟幾個封號送你這兒來,你揀選之後,再拿給萬貴姬定奪就是。”
“臣妾遵旨。”懿皇貴妃這才松了口氣。
公主的封號定為“泰和”,意為康泰和美。這可把萬貴姬給高興壞了,一時抱着女兒到處炫耀。萬嘉嫔對此很是不齒。
這日懿皇貴妃散了諸位妃嫔的晨省後,萬貴姬又四處與人講說着女兒的好處,正教萬嘉嫔給聽見了。她沒想到這個不被她看好的公主竟如此得昭帝青眼,便過來怼了姐姐一嘴:“哼,社麽大不了的事兒,也值得高興成這樣。誰知道趕明兒會不會被送去和親。”
這可就戳了萬貴姬的心窩子,她登時便發作了:“你什麽意思?你沒能搶走我的女兒,現在後悔了?嫉妒了?”
萬嘉嫔口中酸道:“呸!女兒有什麽好,又做不得太子,再搭上你這麽個沒用的娘,她将來還能有什麽好出路?”
萬貴姬心中一刺,竟無法反駁她。确實啊,她一個小小的貴姬若不努力往上爬,拿什麽給阿瑤掙出路呢。她想起那日懿皇貴妃的威脅,一股狂意從心頭泛出。
從前她争地位是為了自己,若實在掙不到也就罷了;可如今為了女兒,她下定了決心要不擇手段往上爬。
萬嘉嫔被她眼中的狠厲吓得有些呆滞,總覺得姐姐有哪裏不一樣了。眼看萬貴姬要對她開口,卻被另一人突然打岔進來。
“你這麽有本事,你怎麽不生一個?”
怼她的竟是祝雲妃。祝雲妃看起來臉色還不太好——自從徐明妃去後,她将自己關在泰平宮裏整一個月不見人。如今終于肯出來透透氣,卻不想就聽到萬嘉嫔這樣惡心萬貴姬。
萬嘉嫔不敢和妃位頂嘴,只得懷着恨意退走了。萬嘉嫔感激祝雲妃道:“多謝姐姐解圍。”
祝雲妃也不多說,只是沖她點點頭便走了。她性子一向冷淡,如今肯為她一個小小宮嫔出頭,萬貴姬卻并不覺得感激,而是将祝雲妃背影盯得緊緊,心中快速盤算着。
近日裏宮中有個傳聞,說是祝雲妃很快就要被晉升為雲夫人了。這是其一。其二,如今徐明妃突然去了,遠在邊關的徐家定然不滿,這時便需要留守朝中的祝家與之對抗,可以想見祝雲妃的地位必然晉升。縱不能跟懿皇貴妃對抗,但在萬貴姬眼中,沒了萬家支持的懿皇貴妃,就好比一根飄在天上極高處的風筝,随時會落下來,倒還不如祝雲妃可靠呢。
這個傳聞果然在半個月後便成了真。
此前懿皇貴妃将祝雲妃召去了萬壽宮,提到要将她晉升為雲夫人。祝雲妃笑道:“娘娘此舉,是意在安撫徐家麽?”
懿皇貴妃也不瞞她:“妹妹果然聰明。徐明妃去得突然,又是病逝,徐家想來是不肯相信的。眼下徐家在邊關,便只有留守朝中的祝家可全力與之抗衡。偏你兩家又是世家,本宮希望你能履行先前承諾,為本宮、為陛下安撫徐家,免得他們遭了萬太後利用,生出禍事來。”
祝雲妃也是個明白人。她雖然也覺得徐明妃去得蹊跷,但也知道但凡有可能摻和上太後一黨的事絕對馬虎不得,也就應了。不過她也說道:“臣妾能做的畢竟有限,不能保證徐家真的不會起二心。倘若不成,還望娘娘與陛下莫要怪罪祝家。”
懿皇貴妃笑道:“這個自然。”
再半個月後,祝雲妃便行了冊封禮,晉升為雲夫人,也算填補了從前徐夫人的空缺。昭帝對懿皇貴妃此舉也是明白得很,便由她去了。此時他需要操心的是為南榮鶴設置的接風洗塵宴。
這位南榮鶴自稱是播羅國國王的弟弟,但昭帝在那邊的眼線查明那國王根本沒有什麽兄弟。自從那國王數年前弑父後,便一直獨身一人,連王妃也不曾納。而且,據說這位使者出發前來大燕朝後,播羅國王便稱病罷朝,至今未複朝。
這一切都使得昭帝不得不懷疑,南榮鶴便是那國王本人。昭帝尋思着要通過這場接風宴,來确定南榮鶴的身份。倘若南榮鶴真是國王本人,昭帝想,也許他可以在此直接殺掉南榮鶴,吞并了播羅國,永遠斷絕萬太後的後路。
鐘離也同意他的看法:“此人雖容貌過分美麗,但人不可貌相,既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冒着被萬太後算計的危險來訪大燕,就必然不是等閑之輩。以播羅國王弑父奪位的心機膽量來看,他極有可能會做出這種事啊。”
但昭帝又搖頭道:“不,這只是朕的猜想。倘若這是個萬太後與播羅國聯手設下的陷阱,故意哄着朕殺了這使者,那大燕就不得不與他們開戰了——也不是不能打,但現在還不是時候,為這種破理由貿然開戰,只會讓朕失去民心罷了。朕好不容易才壓制了天花禍亂,重新得回民心,可不能讓他們輕易得逞啊。”
在一連串的猜忌與安排中,十月十五這天,懿皇貴妃和昭帝,終于帶着浩浩蕩蕩的妃嫔與群臣,開始了這場“鴻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