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高南王妃
鐘離與懿皇貴妃将立後一事一番商議之後, 便徑直要出宮。豈料在禦花園中走到半途時, 卻給人給攔住了。
這樣的事他不是沒碰到過, 一瞬間還以為自己又瞧見了過世的徐明妃的背影。愣了一瞬, 卻發現那是萬嘉妃。與他記憶中相比, 她竟是更加豐豔冶麗了。
鐘離垂下眼眸道:“不知娘娘有何貴幹?”
萬嘉妃笑得甚有風情:“本宮可不敢自稱娘娘,那過世的徐明妃才是位娘娘呢,是不是?”
鐘離眼皮跳了一下, 手指漸漸抓緊了輪椅把手:“本王不懂嘉妃娘娘的意思。”
萬嘉妃豎起根手指頭在唇邊道:“噓, 小點聲, 若教人聽見了, 指不定又要惹出什麽閑話來。本宮自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歪,可親王就不一樣了。親王心裏裝着徐明妃娘娘, 哪裏舍得她過了世還要被人說三道四?”
徐明妃的死一直是鐘離的心結, 饒是面對哥哥昭帝時,他也不願提及此事,更何況此時被一個不相幹的人拿來說話。鐘離努力壓抑着,不讓怒氣沖破他沉靜的面具:“嘉妃娘娘何時看本王如此不順眼了, 為何要這樣攔本王的路。”
萬嘉妃做出一副思索模樣道:“不, 本宮對殿下并無敵意。只是本宮很好奇,人若對一個不可能與自己有結果的人有了念想,會是怎樣的結果呢?”
鐘離心中大動, 面上卻仍不動聲色:“本王不知, 告辭。”說罷轉動輪椅要走。萬嘉妃卻回身一把拽住了他輪椅道:“本宮問你, 為何明知徐明妃已斯人永逝, 你還要為她守身如玉?”
鐘離怒不可遏道:“娘娘這是僭越了!”
他再不想多說,一把甩開了萬嘉妃而去。萬嘉妃死死盯着他遠去的身影,百思不得其解。
不光是不解鐘離的行為,也不解自己的行為——她進宮兩年,好不容易爬到了妃位,照說只要自個兒不出亂子,這輩子都能高枕無憂了,她為什麽要去冒險招惹鐘離一個殘廢呢?
萬嘉妃想不明白。她想,也許是宮中時日長久,而她恰好有一些寂寞無聊了罷。
鐘離被莫名其妙胡攪蠻纏一通,氣得頭昏,也不知是如何回了紫雲閣的。回去之後,他連宋醫師也不願見,将自己關在那一方小小的密室裏,心思如海潮般胡亂翻湧。
萬嘉妃問過的,昭帝也曾試探着問過——問他還願不願意再娶妃。他的回答是“不願意”。不光是為着緬懷徐海月,也為着不願以殘廢之軀耽誤好人家的女兒。
沒人知道他在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裏有多麽痛苦難過。有時候,他真的對皇兄又羨慕又嫉妒:皇兄有健康的體魄,他只有殘破的廢體;皇兄有紅顏在懷,他只有孤煞般的命運;皇兄坐擁天下,而他只能匿于面具。
鐘離顫抖着手将玉面摘下,閉眼撫摸着面上疤痕,無聲地嗚咽起來。
而昭帝對這些還全然不知。他已經将自己在勤政殿裏捂了三日了。不知情的旁人都在為他廢寝忘食忙于政務而感嘆,只有貼身服侍的四喜知道,不是那麽回事。
這三日裏,昭帝做過最多的事,就是對着四喜念念叨叨;說過最多的話,就是“朕要怎麽制造個合适的亂子,給她搭一個做皇後的臺階”。
四喜可給這句話吓壞了:“陛下,這可不敢亂來啊!您手段一向強硬……”他心虛地看了眼正準備吹胡子瞪眼的昭帝,趕緊改了口:“一向磊落……是不适合耍這種小把戲的。”
昭帝若有所思,然後很快忽略了自己前些日子對播羅國施過的計謀,坦然接受了四喜那虛情假意的馬屁:“你說得也是。唉,朕可真頭疼啊!”
四喜不着痕跡憋了下笑,卻發現昭帝突然拿一種奇怪的眼光看上了他。四喜慌了:“陛下,奴去給您換茶水。奴先告退了。”
他端起茶盤就要開溜,卻被昭帝一把摁住了胳膊:“不急,這茶水還熱着的嘛。來,你替朕想一個好主意如何?想到了,朕有重賞!”
四喜就差給他跪下哭出聲了:“陛下,奴真的不懂這個啊!”
昭帝瞪眼道:“少廢話,快想!”
幸好四喜的窘迫日子并沒能持續過三天。實際上,到了第二天晚上,他就從這種無時無刻不被逼問的日子中解脫了——從位于大燕東南方的高南國傳來了消息,說是高南老王過世,王妃要回來大燕了!
之所以說“回”,是因為這大燕王妃本就是大燕的人。她乃是先帝時期最不受寵的孟嫔所出,也是先帝最小的女兒。三年前,昭帝即位時她才十三歲,便被向來痛恨孟嫔的萬太後逼去了高南國和親。彼時高南王已經年過不惑,連幾個兒子都比她大了。孟嫔在女兒去後便一病不起,不過半年就離世了。
而按照高南國的規矩,倘若老國王過世,他的王妃便只能嫁給新王為妾室。好在當年萬太後離宮後,昭帝便開始為妹妹做打算了。這回高南王一死,他便按照與王子們的約定,将高南國的賦稅減免六年,以換來妹妹司寇瑛的回朝。
昭帝自從聽到高南王的死訊便激動不已,日日在萬壽宮向懿皇貴妃傾訴喜悅之情:“先帝雖然多子,但活到現在的也就我們幾個。司寇瑛是朕唯一的妹妹了,可憐她受苦三年,朕必得好好補償她為大燕做出的犧牲才行。”
可他此舉卻惹來了朝臣重大非議,一時那幫老臣們竟為這事吵得比立後一事還要厲害。原因無他,司寇瑛去了高南國才三年,正當壯年的高南王便過世了,可見她很是不詳,若回大燕,必是個禍害。
昭帝氣得在朝堂上摔了奏折:“她是朕的家人!誰再敢編排皇族,朕就割了他的舌頭!”
他難得這樣發脾氣,老臣們吓得閉了嘴,可私底下還是流言四起。懿皇貴妃卻為此更對這個妹妹同病相憐,好生辟出了一處極華美舒适的宮殿,備給司寇瑛居住。
十二月下旬,司寇瑛終于回來了。踏着漫天風雪,她只帶着幾個貼身侍女,幾乎是身無長物地進了皇城。
彼時昭帝還在朝堂上,懿皇貴妃代替他接住了這個妹妹。兩人相見,只見司寇瑛生就一張楚楚可憐的臉面,一雙小鹿般的眼睛清麗又純真;十六歲的身量饒是裹在厚氅裏也單薄得很,不由叫人心生憐惜。
懿皇貴妃對她說話的聲音都比素日輕柔了幾分:“妹妹遠道歸來,實在辛苦了。這是本宮為妹妹打點好的裕福宮,妹妹暫且住着,若有不合意的,随時來告訴本宮即可。”
懿皇貴妃輕輕牽着她手帶進去,她不敢多言,只靜悄悄将宮室擺設打量了一番,羞怯怯對懿皇貴妃謝道:“多謝皇姐,阿瑛很喜歡。只是,這裏太過華麗了,阿瑛只怕有些不适應,阿瑛今晚可以跟皇姐一起睡麽?”
懿皇貴妃臉色有些驚愕。蘭茹輕聲提醒道:“公主殿下,您可以叫娘娘為皇嫂的。”
司寇瑛受了驚吓般,慌忙道歉道:“我……皇嫂,我……對不起!我許久沒有見過這樣對我好的人了,一時将您當成了姐姐……是我失态了。”說着便紅了眼眶,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樣,教人不忍苛責。
一旁宮人皆不由為她垂淚。也不知公主在外三年着怎樣清寒的日子,竟連自家宮中的奢華都不敢消受了。
懿皇貴妃卻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孩子好歹也是做了三年的王妃,待人接物居然還能這樣不謹慎的麽?她想起自己初進宮那三年,雖然也曾與昭帝鬧了不少笑話,但那也都是在私下裏,在衆人面前可是從不曾失禮的。
她留了個心思,不動聲色拒絕了司寇瑛與她同睡的請求:“今晚你皇兄要找本宮商談要事,你只怕也累了,先早些歇息吧。明日再上本宮那兒去,本宮親自下廚,為你做一桌好菜如何?”
司寇瑛眼中有小小的失望,但很快又雀躍起來:“阿瑛謝謝姐……謝謝皇嫂!”
看到這樣的眼神,懿皇貴妃到底還是有些不忍了。她真希望方才是自己多心了:“不必拘束,陛下的妹妹就是本宮的妹妹,你便把本宮當做自家姐姐一樣吧。”
司寇瑛開心極了,居然伸着小手摟上懿皇貴妃的脖頸,“啾”地一聲,給了她面頰上一個響亮又香甜的吻。
懿皇貴妃愣住了,司寇瑛慌忙解釋道:“這是去年有外國使臣到高南國去,我跟他們學的禮節,說是對喜歡的人就這樣做,可以表達自己的心意!”
“是麽……”
懿皇貴妃覺得這禮節真是又奇怪又大膽。不過她不忍掃了司寇瑛的興,便也沖她回了一個溫柔的笑。
晚間,昭帝下朝後欲要先去看看妹妹,無奈累壞了的司寇瑛已經睡下了。他便直接去了萬壽宮裏。
卻不料剛進內室,就被一雙香軟的胳膊摟上了脖頸,一個輕輕的、溫熱的吻猝不及防落在了他幾天沒收拾的胡茬子下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