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姐姐
“姐姐?姐姐你在嗎?”
懿皇貴妃尚抱着軟枕打盹兒, 就聽見外面一陣鬧騰。不等她開口問, 蘭茹就來報說道:“娘娘, 公主來了。”
懿皇貴妃眯眼打個呵欠, 手往旁邊一抻, 身旁卻早已空了。她這才有些清醒過來:“幾時了?”
“辰時了,娘娘。”
“本宮竟睡了這麽久?”
這也難怪。她回想起昨晚為着那一個吻,昭帝特別來勁, 纏着她胡鬧了好久。懿皇貴妃壓下那些旖旎羞恥的回憶, 起身叫蘭茹來服侍了:“她一大早過來做什麽?”
蘭茹發愁道:“公主說, 一個人用早膳怪冷清的, 她想要和娘娘您一起用。可是這會兒小廚房只備下了您和陛下的飯菜,她突然前來, 只怕膳食有些不夠了……”
懿皇貴妃想起司寇瑛那張純真可人的小臉兒, 又聽見她站在寝殿外怯生生問道:“姐姐,我是不是打擾到您了?”
她心一軟,吩咐蘭茹道:“無妨。你把昨日新貢進來的糕點也拿出來,她年紀還小, 想必是愛吃的。再叫小廚房額外備些牛乳茶來。”
“是, 娘娘。”蘭茹便依樣吩咐下去了。
懿皇貴妃沖站在珠簾外望她的司寇瑛招手道:“瑛妹妹進來吧,可別站累了。”
司寇瑛羞赧一笑,步搖輕輕走了進來。只見她一身藕荷色半舊衣裙, 頭上只簪了幾只珠花, 對于她這個年紀來說實在太過樸素了些。懿皇貴妃拉她手在自個兒身旁坐下道:“本宮叫人送去的衣裳首飾, 瑛妹妹可喜歡嗎?”
司寇瑛受了驚吓般眨着眼睫, 拼命搖頭道:“不是的姐姐。阿瑛很喜歡,只是那些衣裳首飾都太貴重了,阿瑛不敢穿……”
懿皇貴妃一怔,她生怕懿皇貴妃生氣似的,又輕聲說道:“姐姐不要嫌棄阿瑛小家子氣,阿瑛是怕自己糟蹋了那些衣裳……”
她可憐巴巴的模樣實在叫人看得心疼。懿皇貴妃暗中直嘆氣:這孩子好歹也是皇族公主,又做的是正妃,竟會變成這樣,也不知在高南國都過的是些什麽日子。她輕聲細語寬慰司寇瑛道:“本宮不過随便一問,是看妹妹長得這麽美,實在可惜了那些衣裳。來,本宮替你打扮打扮?”
司寇瑛咬着嘴唇,羞怯怯點頭。懿皇貴妃叫蘭茹從自己衣箱裏挑了件鵝黃并松花青青兩色绉紗宮裝,珠花素釵也都換成了金葉珍珠蝴蝶步搖。又親手給她妝塗了蜜粉胭脂,登時滿頰甜香。司寇瑛看着銅鏡中的自己,又是個極美極活潑的少女了。她開心地一把抱住了懿皇貴妃,把臉蛋使勁往她肩膀上蹭:“姐姐,你待我真好!”
懿皇貴妃輕輕将她的臉推開道:“小心把妝給蹭花了。走吧,咱們上前頭用早膳去,你皇兄這會兒也該過來了。”
兩人手挽着手出了寝殿,外頭早已擺上了早膳,只是昭帝還沒過來。司寇瑛只好眼瞅着滿桌美食不敢動筷,懿皇貴妃便先自夾了菜給她道:“先吃吧,看樣子你皇兄是下朝晚了,不必等他。”
司寇瑛端起碗筷,笑出了一個小酒窩道:“我聽姐姐的。”說着便開動了。懿皇貴妃看她一邊大口吃着碗裏的,一邊看着盤子裏的,更是為她心酸,索性将原本擺在昭帝面前的菜式都給她推了過去。
是以等昭帝來後,桌上的菜肴已去了大半,小廚房正忙着上第二桌呢。司寇瑛慌裏慌張放下碗筷,抹着嘴站起身道:“皇兄,我……”
昭帝将她摁回椅子上道:“不必管朕,你多吃些吧。”
懿皇貴妃将新上的熱菜留給他,這時奶娘又帶了小猴兒和阿玥進來。昭帝問一回小猴兒的功課,又逗一逗阿玥,向妹妹說道:“你來見見,這就是你的小侄子和小侄女。”
司寇瑛放下手中春卷要來抱,想了想又拿帕子擦了手。小猴兒早已經滿地跑了,便主動過來拉着她手叫道:“姑姑好!”
“姑姑?”司寇瑛茫然看着這個長得與皇兄幼時極相似的孩子,有些手足無措。她連忙從手腕上捋下一對有些褪色的舊镯子遞給了小猴兒說道:“這個你拿去,另外一只……給你妹妹吧。皇兄可別見怪,我實在沒什麽好東西可以給的。”
懿皇貴妃想起這镯子是方才換衣裳時她死活都不肯拿下的,想必是極重要的東西。果然昭帝皺眉道:“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你拿着吧。”
司寇瑛搖頭,執着地舉着镯子。小猴兒看看父皇,又看看母妃,最終聽從了母妃的眼神示意,将那镯子接下了。司寇瑛這才笑起來,又去逗弄阿玥。
昭帝明顯臉色有些不大好看了,又坐了一會兒,他便去了勤政殿。司寇瑛有些怕他生了氣,懿皇貴妃卻笑勸道:“他不過是政事比較繁忙而已,你不用多心。”她知道,昭帝只怕是看到妹妹堂堂一介王妃竟窘迫至此,才如此惑惱,也許很快就會将司寇瑛召去勤政殿問話了。
果然,約一個時辰後,四喜便來了萬壽宮,傳司寇瑛去勤政殿一趟。
司寇瑛想到自從回來,還未與哥哥好好說過話,便很是高興地去了。昭帝正在發呆,見她來,笑一笑說道:“坐吧。”
司寇瑛卻将椅子拖到禦案前方才坐下,雙手捧臉看着昭帝笑。昭帝從前就對這個妹妹頗為寵溺,被她這麽看着更是嚴肅不起來了:“怎麽了?難道朕的臉上有什麽髒東西?”說着還挺配合地摸了摸臉。
司寇瑛搖頭甜甜笑道:“沒有,就是很久沒見皇兄了,想好好看看。”
昭帝輕咳一聲說道:“先別看了,朕有正事要問你——你在高南國,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一說這個,司寇瑛就變了臉色,剛笑出來的小酒窩也有些僵硬了:“皇兄,人家才剛回來,累得很,說點好玩的嘛。你快跟我講講,你是怎麽得到姐姐的心的?我記得那時候,姐姐很不喜歡你來着!”
一提這個,昭帝就得意起來:“你小孩子家家的,這就不懂了吧。朕可跟你說……等等,你不要轉移話題,現在咱們談正事。朕命令你快說!”
司寇瑛無法,支支吾吾半天,方說道:“我、我在那邊很想家的。高南王他老是折磨我,還說我是大燕的棄子,根本不配做王妃。他的兒子們也看不起我,其中一個三王子,還曾經勾搭我不成,就誣陷我勾引四皇子。後來兩人內鬥,四皇子死了。高南王總覺得是我的錯,一直想殺了我來着,卻不想死在我前頭了……”
昭帝聽得皺了眉頭。司寇瑛的母妃就算再不受寵,好歹也是個嫔位,若在九泉之下得知女兒被這般折辱,不知會有多難過。
然而這般傷感并沒能阻擋昭帝發覺司寇瑛話語中的不對勁——她在說起高南王和王子的惡行時很明顯是嫌惡至極的,可說到高南王的死時,她那歡欣的眼神中卻帶着股狠勁兒。若換了旁人也許看不出,但他的眼睛無比銳利,是總能捕捉到人們言行舉止中的漏洞的。他想,司寇瑛定是瞞了他什麽事情了。
“你既然回來了,就不用再去想這些了。好好休息,有空多去皇貴妃那裏坐坐,你們倆說說話,也能互相解悶。”
他笑眯眯說道:“過兩天,你鐘離……不是,司寇珉,珉哥哥也要進宮來,你們可以一處說話。不知你還記得他嗎?”
司寇瑛開心道:“當然記得!昨日我問過姐姐了,她把珉哥哥的事情都告訴我了。真是太好了,真沒想到我還能再見到你們!”
昭帝微笑不語。等司寇瑛走了,他立刻寫了封紙條,叫四喜先司寇瑛一步送到了萬壽宮。
懿皇貴妃正在廊下逗弄阿玥玩耍,卻見那紙條上寫着:“朕方才聽司寇瑛說了……雲雲。朕實在懷疑高南王的死和她有關。倘若處理不好,很有可能會演變為大燕與高南國的戰争。倘若播羅國再趁機與高南國聯手,朕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毫無意義了,大燕也将岌岌可危……但這件事,妮子不可能對朕說實話的。你且替朕套套她的話,看能不能聽出些什麽來。”
懿皇貴妃震驚之中,将手中的撥浪鼓掉了下地。蘭茹撿起問道:“娘娘怎麽了?可是這上頭又說了什麽事?”
懿皇貴妃搖頭道:“無事。對了,你去看看瑛公主是不是去花園子裏頭玩耍了。本宮今日閑着無事,打算親手做一桌好菜來招待她。”
蘭茹笑道:“娘娘真是對她太好了,奴婢這就去找她。”
蘭茹不知道昭帝那紙條說了什麽,她想着也許司寇瑛剛從勤政殿出來,便去到了從勤政殿到萬壽宮的路上去尋,果然教她給尋到了。可司寇瑛并非單獨一人,她似是在半路上遇到了帶着阿瑤出來玩耍的惠貴嫔,見小阿瑤玉雪可愛便去逗弄,卻被惠貴嫔趕上前推開她道:“走開!不要碰本宮的阿瑤!”
這一推可不要緊——惠貴嫔本來沒怎麽使勁兒,卻見司寇瑛“啊”地一聲摔倒在地了。蘭茹吓了一大跳,趕忙去扶,卻聽司寇瑛含淚擡頭問道:“姐姐為何這樣對我?”
惠貴嫔摟着阿瑤說道:“別怪本宮不讓你碰阿瑤,實在是你晦氣,本宮怕阿瑤将來也和你一樣被送去和親,再落得個如此凄慘的命運!”
蘭茹皺緊了眉頭,她知道六宮中不少人都是怎麽看待司寇瑛的,可惠貴嫔這話說得也太露骨了些。正待幫司寇瑛開口反駁,卻聽她在自己懷裏顫聲叫起來:“我流血了!”
蘭茹和惠貴嫔都大驚失色,以為她真的給摔傷了,卻見她的血,是從衣襟底下,順着兩腿流下來的,連那薄薄的绉紗裙子都染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