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逼問
司寇瑛臉色慘白地倒在地上, 蘭茹和惠貴嫔都吓得呆了。蘭茹最先反應過來道:“你們, 快把公主送回裕福宮去!再叫太醫來!快!”
宮人們立刻擡來轎辇, 将司寇瑛送回了她自己的宮室。惠貴嫔跟着轎辇走在後頭, 吓得直哆嗦。她也是生産過的人, 很清楚公主的症狀意味着什麽——她很有可能是小産了。但是,這胎從何而來?衆人皆不得知,只在心裏留了無數疑影。
很快, 她們的疑惑便被解開了。太醫來後說, 瑛公主已有四個月的身孕, 方才那一摔, 确實将她給摔小産了。
惠貴嫔聽此如遭晴天霹靂。此時懿皇貴妃已經帶人匆匆趕來,見司寇瑛躺在榻上呻吟不已, 太醫們則一臉畏色跪了一地。她大駭道:“怎麽回事?”
蘭茹将方才情況分詳細說了一遍。懿皇貴妃皺眉叫宮人們都下去, 她自己坐在榻旁,為司寇瑛擦拭着額上汗珠兒。
司寇瑛漸漸地睜開些眼睛,小聲說道:“姐姐,你來了。”
她顫抖着手要去找懿皇貴妃的。懿皇貴妃連忙握住她手含淚道:“傻孩子, 你有了身孕怎麽不說呢?”
司寇瑛費力地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懷孕了。我回京一路上舟車勞頓, 不舒服是常有的事,我真的沒想那麽多……姐姐,你可怪我?”
懿皇貴妃嘆氣道:“本宮怪你做什麽。本宮是怕你傷了身子, 又為孩兒難過罷了。”
她還想着要如何去安慰這個方才十七歲的女孩子, 卻聽她一聲嘆息道:“算了, 沒了就沒了吧。本來, 我也不是很想生下來……”
懿皇貴妃為她掖着被角的手頓了下來。司寇瑛疑惑地望着她,她笑道:“等下湯藥送來,你好生喝了就休息吧。本宮就在外面守着你。”
司寇瑛點點頭,氣若游絲道:“謝謝姐姐照顧。”
懿皇貴妃出了內室,恰巧昭帝也趕了過來。他沒法直接闖進去看妹妹,只得守在正殿裏,聽蘭茹又将當時情形講了一遍,登時捶胸頓足道:“惠貴嫔,你給朕滾進來!”
惠貴嫔牽着一步三晃的小阿瑤走進來,希望昭帝能看在阿瑤的面子上對她網開一面。可昭帝一見着阿瑤,反更加生氣了:“你還好意思把阿瑤帶來!你身為一個母親,故意去推倒另一個母親,阿瑤就在旁邊看着,她以後長大了,你打算怎麽和她解釋?”遂吩咐奶娘上來:“把小公主先抱去嘉妃那裏,免得叫她母親給帶壞了!”
惠貴嫔大哭着不要,可奶娘們哪敢違抗聖旨,只得強行将阿瑤給抱走了。阿瑤走的時候也哭了,朝母親伸着小手,更是讓惠貴嫔肝膽欲裂。
惠貴嫔跪爬到懿皇貴妃身前向她求情道:“娘娘救救臣妾吧!臣妾雖推了瑛公主一把,可臣妾當真不是故意的,也罪不至死,何以要奪走臣妾的孩兒,要臣妾的命啊!”
懿皇貴妃看昭帝神色,知道此時若勸只會适得其反。她只能暫且安慰惠貴嫔道:“你先起來,陛下只是一時在氣頭上,等他氣過了,定不會真的叫你們母子分離的。”
昭帝回頭怒喝道:“朕怎能不氣!她才十七歲!剛回京過了幾天好日子,就遭上這種事,朕怎能不氣!”他指着惠貴嫔道:“你暫且跪在這裏,等朕好好想一想該怎麽處置你!”
大殿裏鴉雀無聲,惠貴嫔只得捂嘴忍淚跪在那裏。昭帝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态了,便重重踱步到院子裏,試圖冷靜下來。
可他沒法冷靜。他不明白為何自己的親人,從司寇珉到司寇瑛,竟沒一個能過上好日子的。他司寇家到底是得罪了哪位神仙,才遭此橫報?
相比之下,懿皇貴妃可就冷靜許多。一來司寇瑛剛回不久,與她感情還不是很深厚;而來她常年居于後宮,因權力傾軋而失掉孩子的妃嫔,她可是見得多了。
她閉着眼睛,叫蘭茹将她所見情形又描述了一遍。惠貴嫔聽見了,連忙過來向她并指發誓道:“娘娘,臣妾所言無一句虛言:臣妾願拿阿瑤來發誓,臣妾當時真的不是故意推她,臣妾使出的力氣絕不至于讓她摔倒的!”
敢拿阿瑤來發誓,懿皇貴妃就算原本有十二分的疑心,此時也去了有五六分了。她點點頭,又想起方才司寇瑛說的那句:“這個孩子……本來,我也不是很想生下來……”
這就奇怪了。司寇瑛說她原本并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難道是她在發現自己流産的時候,立刻便有了不想要這個孩子的想法?可這也太突兀了,作為一個母親,最本能的反應,難道不是求太醫保住自己的孩子嗎?而司寇瑛的反應,怎麽想都不像是突然之間才有的。
一個可怕的猜測出現在她心裏,她即刻去到院子裏問昭帝道:“陛下,臣妾敢問一句,那高南王是何時駕崩的?”
昭帝低頭答道:“四個月前。”
懿皇貴妃又問道:“阿瑛是何時啓程回來的?”
昭帝答道:“三個月前。”
他想到了什麽似的,擡頭若有所思地望向懿皇貴妃。懿皇貴妃眯着眼睛道:“看來,陛下與臣妾想到一處去了。”
昭帝黑着臉,立刻便要去找司寇瑛。懿皇貴妃卻攔住他道:“陛下也說了,那孩子不會輕易說實話的。與其強行逼問傷了她與陛下的感情,不如從長計議,讓她慢慢說來為好。”
昭帝咬牙道:“高南國恐怕不會給朕這麽多時間的。她這事遲早都會敗露的,朕必須盡快查明真相,以做出應付高南國的對策。”
沉默了一下,他吩咐四喜道:“把鐘離叫來。”
小半個時辰後,鐘離便出現在了勤政殿中。昭帝将諸事種種又說了一遍,問鐘離道:“你久居江湖,可有什麽能叫人立刻說實話的東西沒有?”
懿皇貴妃大驚道:“陛下,萬萬不可!”
昭帝出手攔她,又追問了一遍。鐘離驚愕道:“有是有,但陛下要将此物對阿瑛用嗎?”
懿皇貴妃變臉道:“陛下,她可是你親妹妹!為何不能直接去問她呢?”
昭帝氣道:“她的性子朕還能不知道嗎!從小就是這樣,表面對人笑哈哈,實際上對人都留個心眼子。這事關重大,她要是肯說實話,朕就不用這般費心思了!鐘離,那藥會對人有所損傷嗎?”
鐘離猶豫道:“若是稍微調整一下成分劑量,便沒什麽大礙。只是一旦用了此物,阿瑛來日若知,必會記恨皇兄的。”
昭帝說道:“國事當頭,朕顧不得這般私情了。”
鐘離說道:“那皇兄給我一天時間,我把藥配好了拿來,且先探一探她的話。倘若她肯對我敞開心扉,那藥也就用不着了。皇兄看如何?”
昭帝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好吧。你性子比朕軟和,又慣會審人的,也許能問出些什麽來。”
鐘離便去了。懿皇貴妃又生氣,看着昭帝操心的樣子又不忍再多說,只得陪他在勤政殿熬着。
第二日,她還是去了裕福宮,小心翼翼問了司寇瑛一番。可只要她一提及高南國的事情,司寇瑛便說她難受,肚子疼、頭疼、腿疼……總之就是什麽也不肯說。懿皇貴妃感嘆,這孩子果然如昭帝所說,看上去笑哈哈的對人親熱,實際上卻還留了個心眼子,根本不肯與人交心。
無奈,到了再次日,鐘離帶着藥進了裕福宮。
算起來,司寇瑛已經數年沒有見過鐘離了,幾乎是拖着病軀從踏上滾進了鐘離的輪椅上。好容易她鎮定下來了,卻不想鐘離也開始詢問她在高南國的情況。
司寇瑛委屈地哭了起來:“壞哥哥,你們都聯手欺負我!明明看見我這麽難受了,為什麽還要一直提這些事!我一點也不想聽見高南國這三個字!”
鐘離哄她道:“好妹妹,哥哥只是擔心你在那邊受了委屈。來,不哭了,喝口水潤潤,看把黃鹂鳥兒般的嗓子都哭啞了。哥哥不問這些了,哥哥給你講些別的好不好?”
司寇瑛破涕為笑,接過那碗水喝了下去。卻不知趁她抹淚的當兒,鐘離已将藥粉抖了進去。
司寇瑛的眼神漸漸變得有些迷茫起來。鐘離試探着問道:“好妹妹,你告訴我,你掉下的孩子是誰的?”
司寇瑛那雙水漉漉的大眼睛老實地望着他:“是葛蘭的。”
剛走進來的昭帝與懿皇貴妃面面相觑。回來這麽些天,司寇瑛從未提過這個名字。
鐘離再問:“葛蘭是誰?”
司寇瑛答道:“是一個外邦使節,五個月前去了高南國。”
“那高南王的死是怎麽回事?”
司寇瑛一字一句答道:“是我殺了他。葛蘭給了我毒藥,我用毒藥毒殺了他。”
鐘離問:“葛蘭為什麽要給你毒藥?”
司寇瑛說:“因為葛蘭說,我嫁給高南王這個糟老頭子太憋屈了,他想帶我走。”
鐘離又問:“那你為什麽又回了大燕?為什麽說不想要這個孩子?”
司寇瑛說:“因為葛蘭他不要我了。高南王死了,他就抛下我走了。我本來不知道我懷了身孕,直到回了大燕才發現了,算起時間應該就是他的。可我若早知道,在回來的路上就會殺了這個孩子。”
這可實在讓人震驚。司寇瑛回來這麽些天,別說是懿皇貴妃了,就連她身旁的侍女都沒發現她有過什麽不對勁,永遠是一副笑哈哈的樣子。原來她竟将自己的心思隐藏得這樣深刻,想來是誰都不再信任了。
鐘離沒有再問了。他與懿皇貴妃同時看向坐在一旁的昭帝,只見他的眼睛裏,已經蒙上了一層燃燒起來的憤怒與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