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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執着于棋的鬼魂(3)

在珠音前來拜訪的當天下午, 晴明前往了菅原顯忠的宅邸。他并沒有多費什麽口舌,就讓顯忠答應了與佐為重新下一局棋的要求。

菅原道真成為怨靈後的可怕事跡還歷歷在目, 菅原顯忠絕不想成為下一個被怨靈報複的人選。

重新對弈的時間定在三日後的下午, 代替佐為執棋的人當然是唯一看得見的玲子。

秋季的夜晚已經沒有了那份燥熱, 也沒有叫的不停的鳴蟬以及在草叢中飛舞的螢火蟲, 寒意從門縫中鑽入房間。

玲子裹着被子,翻來覆去的睡不着覺。不知是不是因為佐為是靈體的原因,即使他沒有直接附在玲子身上, 屬于佐為的情緒還是接連不斷的影響着玲子。

孤寂, 迷茫,彷徨……那猶如溺水者拼命掙紮尋找着救命稻草的感覺,無比清晰的傳入玲子腦中。

也是, 當可以重新下棋的激動散去以後, 佐為想必也十分的不安吧?作為鬼魂, 他的未來會怎麽樣呢?是被強迫投胎轉世, 還是繼續一個人流連于塵世之間?

屋外傳來了蕭條的笛聲, 嗚嗚咽咽似乎在訴說些什麽。

佐為可以碰到的東西只有他死亡時随身攜帶的物件——衣物, 扇子, 橫笛,還有那附身的棋盤。

晴明曾敷衍的學習過吹笛的方法,但後來實在提不起興趣便放棄了,現在能在屋外吹笛子的想必只有佐為一人。

如泣如訴的笛音不斷的鑽入玲子的腦海,她終于忍無可忍的掀開被子,打開門, 向着在樹下吹笛的佐為走去。

“雖然理解你的心情,但好歹考慮一下吹奏的時間吧!”玲子在佐為身後冷不丁的開口說道。

“吓!”被吓到的佐為猛地向旁邊退去,然後左腳拌右腳失去平衡摔倒在了地上。

“明明是鬼魂,為什麽還會被吓到啊。”玲子忍不住嘆氣。

佐為有些尴尬的收起笛子,起身後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原來是玲子,這麽晚你不睡覺嗎?”

“你吵到我了。”玲子直白的說出了原因,“而且你糟糕的情緒似乎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我。”

“抱歉,因為變成鬼魂之後好像不用睡覺,所以不知不覺就多想了些東西。”說着說着,佐為的臉上出現了幾分沒落。

玲子有一個很大的缺點,那就是對于一些溫和的、柔軟的東西永遠無法硬下心腸,将它們視之不理。

盡管佐為比起玲子還要大上幾歲,但是總給玲子一種包子般的感覺,似乎只要輕輕地戳一下,他就會馬上哭給你看。

“如果不開心的話,說出來會好受很多。反正我現在也睡不着,就聽你抱怨幾句好了。”玲子幹脆伸直雙腿坐到了佐為的身邊,等待着他吐露心聲。

玲子,真的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佐為暫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站在玲子的身邊,享受着這種有人陪伴的感覺。

十月很少下雨,夜空中的浮雲也不知飄向了何處。一輪明月高高的懸于天上,灑下明亮的光輝,在那銀色的月光下,似乎連星星的存在都看不見了。

佐為在玲子身邊站了很久,久到快要讓人忘記他的存在,在玲子快要昏昏欲睡的時候,他那如月華洗練般的嗓音才緩緩傳來:“玲子,其實我後悔了,後悔踏入了那條河流。如果當時我咬牙堅持下去,是不是還可以再多下幾十年的圍棋呢?”

“與菅原顯忠的對弈結束後,晴明會送我去輪回吧。我留戀于這個世間的原因,不是氣憤于那一場勝負,而是想要去不斷追求圍棋更高的境界。”

圍棋,是從海對面的唐國漂洋過海,流傳到日本的。佐為時常在想,為何自己沒能夠早出生那麽幾十年呢?

在幾十年之前,唐國還沒有滅亡。每過一段時間,天皇都會派遣唐使去那個國度學習、交流。如果他可以跟随遣唐使前往那個遙遠的國度,去與圍棋故鄉的唐人們一起對弈,那該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

“在平安京,圍棋只不過是公卿附庸風雅的玩物。若是有一天,每一個人都可以自由的去學習圍棋,那該是一個多麽精彩的世界。”

“那不是正好麽?鬼魂又沒有壽命的限制,到時候你親眼去看一看不就行了。”此時的玲子正處于半睡半醒的狀态,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在說些什麽,“在千年之後,每一個大城市裏面都有着圍棋班,只要想學圍棋,任何人進去就可以學到。對了,好像還有着職業的圍棋比賽來着,不過具體是怎樣的我就不清楚了……”

佐為一臉驚奇的看着玲子:千年?玲子是如何知道的?難道這是占蔔出來的不成?

如果,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的話,他無論如何也要親眼去見識一下。

那可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學習圍棋、并将圍棋視之為一種專門職業的時代啊!

在佐為的心情好轉後,玲子心頭那種壓抑的感覺也漸漸散去。她的眼皮慢慢的變得沉重,終于抵擋不住睡意,歪倒在了地上。

“玲子,玲子,醒一醒,晚上的濕氣很重,快點起來到房裏再睡。”佐為想要扶起玲子,只是他的雙手再一次穿過玲子的身體。

一只看上去白皙瘦弱卻十分有力的手扶住了玲子的肩膀,然後打橫将玲子抱起。

驟然的失重感讓玲子有些不适的皺了皺眉頭,但在她勉強睜開眼睛看到晴明的臉之後,便又沉沉睡去。

晴明搖了搖頭,一路将她抱回了榻上,蓋好被子,才輕輕的拉上門,重新回到那一棵樹下。

“靈視。”陰冷的感覺在周圍擴散開來,藤原佐為的鬼魂出現在了晴明眼中。

佐為打量了幾下晴明,然後用袖子捂住雙唇,眼睛微微彎起,似乎是一個發現了什麽秘密的孩子:“晴明,你其實喜歡玲子吧?”

晴明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回答:“我也不清楚。我對玲子的确有一定的好感,但這種好感是不是已經上升到了‘喜歡’或者‘愛’的地步,我卻無法分別,讓一切順其自然好了。”

晴明一向是一個十分理智的人,他習慣用理智去審視自己的情感。和玲子相處,他會有一種十分輕松和舒适的感覺,對于他那不願提起的過去,玲子也會用一些出其不意的方式進行包容。

他可以一眼就看透單純的玲子,但是玲子卻未必了解真正的他。感情是雙方面的事情,所以讓這一切順其自然就好。

“比起玲子的事情,不如談談你有什麽打算。”晴明将話題引回了佐為身上。

聞言,佐為臉上的神情也重新認真起來:“我不想轉世,我想去見識一下千年之後的風景。”

“如果你現在不選擇轉世,那你将永遠失去輪回的資格,直到你執念散盡或者無力再保持形體,最後悄然無聲的消失在這個世上。這也可以麽?”

“恩,沒關系。”佐為神色溫柔的看向院中的棋盤,“若能追求到‘神之一手’,并且見識一下圍棋如此昌盛的時代,即使消失我也無怨無悔。”

“我知道了。”晴明嘆息般的答應了佐為的請求。

他能做的就是将佐為封印到那個棋盤裏,讓佐為靜靜的等待屬于他的那一份緣分。

或許那是一個同樣具有通靈體質的人,或許那是一個偶然發現佐為的陰陽師,又或者那是一個注定将與圍棋擁有不解之緣的普通人……佐為的未來怎麽樣,估計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三天的時間過得很快,在這三天裏,佐為開始教導玲子圍棋的基本知識,至少讓玲子在對弈的時候,不至于因為不明白而落錯棋子。

解開心結的佐為沒有再影響過玲子的情緒,他拿着扇子站在棋盤旁邊,有時會看着玲子笨拙的落子,有時又會望向很遠的遠方。

“玲子喜歡圍棋嗎?”

“我才不喜歡這種麻煩的東西。”

“終有一日,玲子會喜歡上圍棋的。”

“若我有一日喜歡上了圍棋,還可以看見你嗎?”

“當然,因為,我會一直活在每一局棋裏。”

菅原顯忠坐着馬車來到了晴明的庭院,為了證實自己的話,晴明打開靈視讓顯忠看到了佐為的身影。

顯忠和佐為的再次對弈,是一次無比失敗的棋局。

因為害怕佐為的報複,整局棋菅原顯忠都下的戰戰兢兢,深怕自己若是贏了,會激怒已經變成鬼魂的佐為。

原本應該勢均力敵、棋逢對手的對弈,最終以顯忠的慘敗收場,甚至顯忠面對這樣的結果,還滿意的松了一口氣。

這不是一個屬于圍棋的時代!

佐為無比悲哀的認識到了這一點。

菅原顯忠說過:棋盤上的勝負并不在這方寸之間。

所以在大殿上,他贏了;而在這個庭院內,他輸了。

他贏得,不是圍棋;輸的,同樣也不是圍棋。

封印的法陣在庭院內仔仔細細的畫好,為了讓佐為順利的度過千年的時光,晴明很是下了一番功夫——至少佐為在棋盤內沉睡的時候,不會因為力量耗盡而就此消失。

晴明能做的只有這些,其他的,只能看佐為自己的造化了。

“晴明,玲子,還有珠音,謝謝你們為我做的一切。”佐為的魂體飄蕩在棋盤上方,與這些友人做着最後的告別。

“佐為,我會努力去喜歡圍棋的,所以到時候你一定要來見我!”玲子揮舞着拳頭,有些蠻橫的說道,“不然,我打你哦!”

你可打不到我啊,玲子。

佐為微笑着将這句話咽了下去,只是對着玲子點了點頭。

随着法陣的光芒逐漸擴散,佐為逐漸消失在了玲子的眼中——即使擁有着通靈體質,玲子也無法再感覺到佐為的存在了。

珠音将棋盤帶回了皇室,至少在皇室的倉庫中,可以确保棋盤安全的流傳下去。至于這棋盤會不會有哪一天流落民間,就沒有人知道了。

佐為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很久,當他再次産生意識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小小的孩童。

“你是住在棋盤裏的人嗎?為什麽沒有人看得見棋盤上的血跡?我叫虎次郎,你是誰?”

呀,他終于又回到人世間了。

這次的時代,是不是玲子口中的千年之後呢?

作者有話要說:

ps1:虎次郎是日本歷史上最偉大的棋士——本因坊秀策,在《棋魂》的劇情中,本因坊秀策一生都為佐為而活,幫佐為下棋。

ps2:明天終于可以寫到作者心心念念的現代番外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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