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被人類遺棄的神明(完)
五分鐘以後, 小松丸可憐巴巴的抱着腦袋蜷縮在一起, 看着玲子的目光就如同在看什麽史前巨獸。
玲子随手将撿來的石頭扔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真是抱歉, 因為以前經常被別人扔石頭,所以在反擊的時候順便也練習一下怎樣精準的砸人。”
“卑鄙無恥的人類……”小松丸憤憤不平的小聲說道。
“好了, 罵也罵了,打也打了, 現在你可以解釋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吧?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我們可以再來比試一下,若你贏了,我和晴明立刻離開;若你輸了,你就要将所有的事情告訴我們。”
玲子蹲下身子,歪着腦袋看着小松丸,一時竟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感覺。
“我才不會輸呢!你說比什麽?”小松丸果然上鈎。
“嗯……讓我想想。”玲子環顧了一下四周, 然後用手指向其中的一個方向,“看到那顆樹上最高的那個果實沒有?誰先拿到那顆果實, 就算誰贏。”
“哈?”小松丸用怪異的眼神看着玲子, “你說要和我比爬樹?你腦子沒問題吧?”
“我可沒那麽說。怎麽,你不會不敢吧?”玲子挑了挑眉,一臉挑釁。
玲子的激将法瞬間奏效:“怎麽可能!你看着,贏得絕對會是我!”
玲子眼中露出了些許狡黠:“晴明, 你來做裁判如何?”
“好啊。”晴明饒有興味的應道。
他知道玲子不會打無準備之戰,但是人類和松鼠妖怪比試爬樹是絕對不可能贏的,除非……真是狡猾啊,玲子。
“我數三二一之後, 你們的比試就正式開始,明白了嗎?”已經摸清玲子意圖的晴明自然不會擔心什麽,反而認認真真的做起了裁判的職務。
“三……”
小松丸一只腳後撤,弓起身子,做出準備的姿勢;玲子則十分随意的站在一邊。
“二……”
小松丸的重心進一步降低,而玲子繼續随意的站着。
“一!”
小松丸如同離弦之箭一樣沖了出去,一瞬間就竄到了樹幹之上;玲子從地上撿了塊石頭,對準果實扔了過去。
在小松丸爬到一半的時候,果實已經精準的落到了玲子的手裏。
“我贏了!”玲子輕松的笑道。
小松丸看着玲子手中的果實呆立半晌,然後氣急敗壞的叫到:“你作弊!”
“我可沒有,還記得比試的內容吧?”玲子閉上一只眼睛,将果實舉到耳邊,微笑着看着小松丸。
“當然了,誰先拿到果實誰就……贏……”小松丸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終于沉默了下來。
玲子将趴到樹幹上的小松丸一把抱了下來,放到地上,同時自己也面對小松丸盤着腿坐下:“現在,說說你的故事吧!”
“卑鄙的人類……”小松丸似乎還沒有完全從打擊中恢複過來,玲子與妖怪比試的時候從未輸過,除了直接使用武力,摘果子也是玲子常用的比試方法,另外還有和只有兩根手指的妖怪比試猜拳,和速度緩慢的妖怪比試跑步等。
雖然不公平,但每一次妖怪都會傻傻的答應下來,然後恭恭敬敬的交上自己的名字。
正是因為妖怪的這份天真和可愛,玲子才會樂此不疲的和妖怪比試。只是玲子當初并不知道,在這種如同兒戲一般的比試中,讓她在不知不覺間拿走了妖怪最重要的東西。
“好吧好吧,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們。不過你們能不能不要告訴風神大人是我做了這些事情?如果風神大人知道了,一定會生氣的。”最終,小松丸有氣無力的交代了一切。
小松丸告訴了玲子和晴明,一目連過去是多麽強大的一個神明,又是如何為了拯救洪災中的村子而失去了一只眼睛,最後又是如何從神明變成了妖怪。
“現在,你們可以理解我的所作所為了吧?”
“完全不能理解。”玲子無視了小松丸投過來的憤怒的目光,“雖然我也認為那位風神大人是一位了不起的神明,但是你們難道都是笨蛋嗎?就這樣在這座山上呆了整整百年?”
“不然呢?不呆在神社,我們還能夠去哪裏呢?”小松丸露出氣憤而又悲哀的神情。
玲子無奈的嘆了口氣,雖然一些妖怪的單純和固執是一種了不起的品質,但是過分死腦筋的行為,有時也會讓人哭笑不得。
“風神大人為什麽不願意離開神社?”
“那還用說?因為風神大人依舊想要幫助那些無恥的人類。”
“可是風神明明已經知道山下已經沒有村民了,為什麽還要受在這裏浪費時間呢?神明待在自己的神社內是無可厚非的事情,可是你們已經不是神明了啊!你們是妖怪。既然想要幫助人類,為什麽不主動下山,去往人類的世界呢?”玲子不解的說道。
倘若風神要的是信仰,那又何必主動堕為妖怪?
倘若風神想要做的是幫助人類,那又為何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一呆就是百年?
玲子無意去評判神明和人類的對錯。
站在神明那一邊,付出一切幫助自己的信徒毫無疑問是偉大的;但站在人類那一邊,主動離開危險的地方難道可以說他們錯了嗎?
就如同玲子看得見妖怪這件事一樣,在玲子的角度,看不見妖怪的普通人毫無疑問是錯的;但在普通人的角度,一直一驚一乍、對着空氣做着古怪事情的玲子,才是不正常的那一個。
有些事情若是深究,痛苦的只能是自己,比起讓自己內心充滿怨恨,還不如就這樣讓過去的事情直接過去。
一個人若想要繼續向前邁步,就不能夠一直回頭遙望。
“離,離開?”小松丸有些傻眼。
“風神有說過讓你走吧?既然你可以走,為什麽他就不能和你一起走呢?難道你們還舍不下那座已經變成廢墟的神社?”
小松丸拼命搖頭:“絕對沒有!可是……我還是不想讓風神大人再去幫助人類。”
“通過幫助別人,換來別人的感激和自己的快樂,這是一件十分劃算的事情。”玲子想到了她每次幫助妖怪之後,內心中充盈着的那種溫暖,“只要自己覺得開心,又有什麽不可以呢?當然啦,如果真的遇到一些貪得無厭的人,不要客氣,直接揍上去,教訓完之後他們就知道應該做些什麽了。”
“嗯……通過拳頭讓人改邪歸正,應該也算是一種幫助吧?”
小松丸想起了立于大山之巅,每日都神情淡然的一目連。
他到底,多久沒有看到風神大人笑過了?
當一目連還是風神的時候,每一天都有各種各樣的臉出現在神社面前。
年老的,年幼的,女人的,男人的……
“謝謝風神大人!”
“真的是太感謝您了,風神大人。”
“風神大人!”
“風神大人……”
當看着那一張張泛着光芒的臉時,一目連的表情是那樣的柔和,嘴角的弧度從未落下。
他輕輕摸着小松丸的腦袋,注視着神社中人來人往的景象:“小松丸,正是因為這樣,我才喜歡人類,才想要幫助人類。每當看到人類臉上幸福的表情,我都會感覺到同樣的幸福。”
一目連不在乎他是神還是妖,也不在乎自己有一只眼睛還是兩只眼睛,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守護那份幸福。
“是我錯了嗎?是我奪走了風神大人的幸福嗎?”小松丸有些無助的望着玲子。
“或許并不是這樣。走吧,去和風神坦白,然後告訴他,你願意陪着他一起下山,用妖怪的眼睛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玲子擡起頭,似乎看見了一只俯瞰大地的眼睛。
當玲子終于登上山頂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在金紅的晚霞中,一排排的鳥雀在空中掠過,疲憊的回到它們的巢xue。
一目連依舊站在神社那破敗的鳥居前面,神情淡然的看着天空,似乎他存在的所有意義,就是觀察那天上的飛鳥。
“回來了?”一目連向小松丸點了點頭,沒有對晴明和玲子的到來感到任何詫異。
小松丸磨磨蹭蹭的走到了一目連身邊,忐忑不安的開口:“風神大人,我有事想要和你說。”
“不必說了,我都明白。”
一目連曾是風神,風,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那些拂過山林的風兒,會化為一目連的眼睛和耳朵,告訴他大山裏發生的一切事情。
那些前來向他祈願的人類、小松丸趕走人類的行為、還有晴明和玲子的到來,一目連全部知道。
“小松丸,我并不像你想的那麽偉大。或許連我自己都不曾看透,我一直待在這座神社,并不是因為想要去幫助人類,而是……我一直怨恨着他們。”
因為怨恨,所以不甘心就那樣消失;因為怨恨,所以才會放不下這座神社;因為怨恨,所以才會一直等在這裏,等着那……永遠也不可能出現的忏悔。
但同樣,因為怨恨,一目連并不快樂。
“是該放下了,‘風神’已成為歷史,現在活着的,只有叫做‘一目連’的妖怪。”一目連的眼睛閉上,然後再度睜開,“人類,謝謝你們讓我明白這一點,作為回報,我有一樣東西要送給你們。”
一目連的掌心中浮現出了一塊發光的碎片,視線落到了晴明的身上:“這是我前往高天原參加神議的時候撿到的,我能夠在神堕中活下來,也是依靠這塊碎片的力量。我在你身上感覺到了與碎片同樣的氣息,或許你能夠用得上。”
那塊碎片一出現,晴明的眼睛就緊緊的黏在了碎片之上,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在深呼吸三四次之後,晴明才逐漸冷靜下來:“謝謝,這對我非常重要。”
“那是什麽?”玲子有些擔心地問道。
晴明搖了搖頭:“我們回去說,不過,我們恐怕有□□煩了。”
“前塵之事已了,小松丸,願意陪我去看看山下的世界嗎?”一目連對着小松丸伸出了手。
“嗯!”小松丸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一目連的手中。
三天後,某一個村莊。
一個有着水汪汪大眼睛的枯瘦女孩,看着抹着眼淚的母親和昏迷不醒的父親,抱着雙膝坐在門口,茫然四顧。
一陣微風吹着一堆草藥,落到了女孩的面前。在那風中,似乎還有一個很溫和的聲音,告知着女孩用藥的方法。
“是風神大人嗎?是風神大人吧!真的是風神大人!”
女孩那黯淡的雙眸中,突然出現了一點亮光,然後擴散到全身。
風并沒有回答女孩的疑問,只是一如既往的吹拂而過。
女孩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微風,風兒從女孩的指縫間流過,只留下了些許溫暖。
“風神大人!謝謝您!真的謝謝您!”女孩将雙手合成喇叭的形狀放到嘴邊,對着天空呼喊。
女孩的喊聲驚醒了渾渾噩噩的母親,她踉跄的走到了女孩身邊:“怎麽了?”
“是藥!是風神大人送來的藥!”女孩指着門口的草藥,臉上洋溢着開心的笑容。
小松丸一臉懊惱的抓着帽子,所以到最後,風神大人還是去幫助人類了!風神大人,你已經完全沒救了啊!
“走吧!”一目連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重新活過來的家,心滿意足的離去。
小松丸被一目連那比彩虹還要美麗的笑容晃花了眼,這是風神大人,一百多年來第一次露出微笑吧?
算了,看在讓給風神大人重新高興過來的份上,他就勉為其難的接受那些讨厭的人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