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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紅娘好難當41

“的确是書籍告知了我答案, ”她終于勾起了嘴角,笑着回道,“是《資本論》, 先生。”

瑪麗可是半點沒說謊。

第一次世界大戰波及之廣、危害之深,讓處于和平年代的瑪麗難以想象。但光是歷史書上冰冷冷的各項統計, 以及為更可怕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埋下隐患,就足以令人膽寒了。

如此規模的戰争, 自然是因為各方面複雜的原因造成的,政治、經濟、文化,以及其他的社會因素綜合于一處,最終引爆了壓抑許久的現實矛盾, 從而使得仇恨與死亡的火花擴散至全世界。

但諸多因素之中,根本原因還是在于資本主義自身的屬性。

具有遠見的人,早早地便嗅到了繁華喧嚣之下風雨欲來的危機。不僅僅是詹姆斯·莫裏亞蒂, 恩格斯也精準無誤地預言了未來大戰的發生。

而當資本主義工業生産持續、再持續, 因此出現産能過剩的問題引起的“大戰”, 卻要比恩格斯預料的還要慘烈、還要可怕。

——工業革命蓬勃開展,千萬失去土地的農民化為工人進入工廠,機器出現了, 科技在發展, 生産效率越來越快, 而英國本國的市場需求是固定的,那麽,多餘的産品應該銷售到哪兒呢?

國外。

可是需要海外市場的遠不止英國一家。

世界這麽大, 可想要殖民的資本主義國家的野心卻是比所有大陸加起來還要可怕。後起的德國不甘于海外市場盡數落在別國手中,為了争奪資源和市場,戰争開啓了。

于是瑪麗頓了頓,見福爾摩斯仍然等待自己解釋,便開口:“你知道剩餘價值理論嗎,先生?”

“我知道,”福爾摩斯回答,“為了同工人打交道,我多少讀過一些相關書籍。”

“……”

竟然只是為了與工人打交道!

瑪麗一聽這話,已經不能用佩服來形容自己的心情了——當年上課的時候光是教科書上那點東西就讓她恨不得以頭搶地了,而福爾摩斯先生輕飄飄一句“讀過”,僅僅是為了獲得工人的認同?

果然他是位實用主義者啊。瑪麗有些哭笑不得,同時也隐隐有些感動。

倫敦的貧民窟人群繁雜,既有瑪麗·摩斯坦小姐這樣的非凡人士,也有許許多多的牛鬼蛇神。想要讨好他們有很多法子,而福爾摩斯偏偏選擇最困難、也是最真誠的一種,那就是理解他們。

怪不得那些愛爾蘭工人一聽到福爾摩斯的名字立刻變了态度,偵探尊重窮人,尊重窮人們身為人的尊嚴,且鄭重其事地允諾還以他們公道。

如此,誰不會把他放在一個相當高的地位上呢?

“那就好解釋了,”瑪麗的表情不自覺溫柔了幾分,“那位莫裏亞蒂教授控制了海外絕大多數棉花原料市場——恐怕還是以不合法的方式,從而造成了市場壟斷。在非法壟斷市場的狀況形成之後,他想誰死,誰就得死。”

福爾摩斯:“……”

“不僅如此,”瑪麗深深吸了口氣,“認為恐怕是在用摧毀國內過剩産能的方式來緩和矛盾,先生。”

既然發生戰争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産能過剩,那麽只要摧毀這部分産能就可以了。

半個世紀後的二戰結束沒多久,西方資本主義社會就進入了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社會。在高度壟斷的控制操縱下,社會矛盾在某種程度上屬于表面上“可控”的範圍。

詹姆斯·莫裏亞蒂教授所做的,不過是把未來操縱市場的模式,拿到了現在來用而已。

他淺色的眼睛裏閃過幾分意外的痕跡,不過那很快那份詫異變成了恍然,而後福爾摩斯先生陷入了深深沉思之中。

但思索并沒有持續多久。

比起只是學了皮毛、擁有穿越者金手指的瑪麗來說,福爾摩斯擁有着淩駕于凡人之上的智慧,更重要的是,他行走在倫敦的各個階層之間,見過工廠主,見過大貴族,也見過貧民窟形形色色的窮人們。

他親自經歷過,親眼見識過,因而即便理論知識不如瑪麗,也迅速理解了她的言下之意。

只是偵探的所有心思都撲在破案上,一時間并沒有将所有線索串聯起來而已。瑪麗這麽一提醒,他立刻反應了過來。

福爾摩斯深深擰起眉頭:“國內的市場不夠傾銷商品,于是在未來勢必會發生一場因為争奪市場而産生的世界大戰。詹姆斯·莫裏亞蒂以這種方式破壞經濟、降低産能,延緩社會發展,用以拖住戰争到來的步伐。”

說着,他低了低頭,神情越發凝重。福爾摩斯下意識地擡手,食指落在嘴唇上。

——是他标志性地思考姿态了!瑪麗見他擺出經典造型,頓時來了精神,因為接下來的福爾摩斯勢必會道出有用的線索。

“不,不止是國內的工業,”他說,“恐怕整個歐洲都有他所謂的‘代理人’——想以一人之力抵抗戰争,如此狂妄!”

說到最後,向來冷淡平靜的偵探,竟然流露出了幾分厭惡的神情。

豈止是狂妄?這件是瘋了!

即使詹姆斯·莫裏亞蒂徹底摧毀了全世界的紡棉工業,就能阻止戰争了嗎?沒有棉布賣,還會有無數其他的産品。而在國內因為工廠倒閉而失去工作的工人又該如何做活,大批工人失業,無法生存,造成的國內社會動亂,真的不會反而提前激化矛盾,更早的引起混亂,引發戰争嗎?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的計劃能夠成功,那也是将無數窮人置于死地啊。

瑪麗仔細想來,感覺事情不會那麽那麽簡單,若是教授的思路如此直接,那也太有失水準了。

這仿佛站在金字塔頂端睥睨衆生、視窮人為草芥的作為,顯然碰觸到了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底線,他吸了口氣,當即轉身,在會客室內踱起步來:“如此狂妄、如此傲慢自大,他怎麽敢?!”

“他不會成功的。”

“他當然不會,我們必須阻止他。”

“不,先生,”瑪麗沉重地說,“就算我們阻止不了他,他的計劃也不會實現。除非詹姆斯·莫裏亞蒂能徹底消滅資産階級,消滅資本主義生産關系,否則戰争一定會爆發。”

福爾摩斯的腳步一停。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瑪麗身上,偵探靜靜地看向她,足足有半分鐘之久。

這樣的目光盯得瑪麗莫名心虛:“先生?”

福爾摩斯:“你很欣賞馬克思的學說。”

瑪麗:“……”

偵探語氣平靜,看在他灼灼注視一下,瑪麗還是免不了心跳快了幾拍。

一名出生于南方鄉村的未婚小姐,從未離開過本郡,更遑論到大城市、特別是工業城市見見世面。在來到倫敦之前瑪麗從來沒見過工廠,也沒見過任何一名工人,可是對于工人階級的指導理論卻侃侃而談。

換做任何人都會奇怪的。

“是的。”

但瑪麗還是承認了。

幸而瑪麗也不是只知道賣弄的傻瓜,她也不是沒想到這點。

“我的父親把盧梭和孟德斯鸠的書籍從倫敦待回了家,我左右無事,便拿去讀了,”她說的可句句是實話,“但盧梭和孟德斯鸠并不能解答我的疑惑。”

“什麽疑惑?”

“我們生活的社會為什麽會是現在的模樣?為什麽要光榮革命,為什麽要将國王送上斷頭臺,為什麽現在的北方工廠多于農田,為什麽倫敦越發繁華,也越發肮髒?”

瑪麗想也不想,一股腦地将心中所想道了出來:“他們不能,馬克思能。”

然而福爾摩斯好像并沒有接受瑪麗的說法。

哪怕是生活在倫敦的單身貴族女性道出這些話,都尚且有幾分合理性。但瑪麗的生活條件遠離城市、遠離工業,英國南方的矛盾沖突要比大城市小的多,她的人生中不應有任何理論家的存在——她不需要。

但即便歇洛克·福爾摩斯有所狐疑,卻也沒有因此輕視瑪麗。

或許偵探不屑于社交禮節,也因超凡的智慧懷疑一切、從而顯得很是傲慢,可他絕不會否認一個人的才能。

“你的這番話令我印象深刻,小姐,”偵探直白地贊揚道,“并非所有女士,甚至是與你地位匹配的男士,亦未必能夠擁有這般見識。而這一切僅僅來自于你的個人思考。”

“……”

也不是吧!

幾番接觸下來,瑪麗也摸清了真實的偵探是怎樣的具體性格。他罔顧禮儀,對于低級失誤——例如遲到,或者魯莽之類的行為毫無容忍,但當別人做了他認同的事情時,福爾摩斯也不會吝啬情感表達支持。

接連幾次得到偵探誇獎,瑪麗都快習以為常了!

而且瑪麗還是上過學,聽過這方面課程的。

但她總不能向偵探坦白此事,只得硬着頭皮接下誇贊:“謝謝你的認可,先生。然而我的思考仍然停留在原因層面上,無法想象得到該如何阻止莫裏亞蒂教授。”

她手中沒有線索,沒有數據,這還都是次要的,因為福爾摩斯先生也沒有。重要的是,瑪麗的一切知識都停留在理論方面,紙上談兵、侃侃而論尚可,要真的實踐起來就一頭霧水了。

比如說現在,明知道詹姆斯·莫裏亞蒂手中控制着大量棉花原料商,可是瑪麗還真不知道該從哪着手,前去阻止他好。

“是不容易,”偵探先生颔首,“此案比我想象的還要重大、牽連甚廣,我需要思考。”

說着,他冷峻的面孔中勾勒出一絲興致勃勃的笑容。

“哈!”

平日裏高冷又淡然的紳士,從思考中回歸現實後,像是孩子般大笑出聲。

“雖然經濟案件并非我的長項,”他說,“但這越發值得期待了。”

好吧,雖然情況不妙,可現在有歇洛克·福爾摩斯在呢。

看着偵探興高采烈接下挑戰的模樣,瑪麗莫名地放下心來。她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那接下來怎麽辦,先生?”

“我需要調查,大量的調查。”

“有什麽是我能幫忙的嗎?”

其實瑪麗覺得,到了這個環節她能做的很少了——又是未婚小姐的身份阻撓了她。但她仍然不肯放棄的一問,也許有驚喜呢?

而福爾摩斯從未讓瑪麗失望過。

“我得去貧民窟一趟,”偵探點頭,“你若是願意,大可以同我一起。”

“真的嗎?!”瑪麗雙眼一亮。

“自然,”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經過此事,我認為漢普也應該對亨利·戴克有所補償,這其中有你一份功勞。”

歇洛克·福爾摩斯徑自走到衣架前:“我會請摩斯坦小姐另行通知你。”

“等等。”

瑪麗突然想起來了昨日遞過來的手帕:“你的帕子,先生!我這就拿給你。”

福爾摩斯戴上帽子:“改日再說。”

說完,偵探就像是風風火火到來般,也不打算同女主人加德納太太打聲招呼,便準備離去了。

瑪麗又和偵探說了幾句道別的話,親自送他出門。福爾摩斯的馬車前腳剛剛離開,後腳早早出去的加德納先生便喜氣洋洋地走了進來。

他見瑪麗站在門前,甚至沒有開口詢問。睿智開明的舅父對着瑪麗揚了揚手中的印刷物,無比欣慰地說:“恭喜你,瑪麗,新一期《海濱雜志》的樣刊出了,霍爾主編将雜志送到了我的辦公室裏。”

什麽!

瑪麗精神一震:她的連載終于刊登成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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