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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紅娘好難當51

三天之後, 莉迪亞答應了威克姆先生下一次的舞會邀約。

這件事情還是凱瑟琳告訴瑪麗的。

趁着天氣好,瑪麗一大早來到了梅裏頓的客店——霍爾主編認為走郵政路線寄信稍微有些慢,所以直接托人将連載着《連環殺手棋局》的新一期《海濱雜志》樣刊帶給瑪麗。

而瑪麗也把之前整理好的新連載思路寫了個梗概, 裝在信封裏,請來者再将信件托付給霍爾主編, 為的是詢問他對下一個連載的思路意見。

在十九世紀編輯和作者的關系,大部分情況下還是作者完稿之後, 再将稿件寄給編輯,等待是否過稿的消息。

這樣的好處在于,所有的創作權全部在作者的手上,是作家充分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進行創作。至于刊登與否, 則是創作之後的另外一個程序了。

但在二十一世紀,一部分出版社或者雜志社的編輯,更傾向于率先閱讀作者的大綱和樣章, 與作者及時溝通, 先簽下作品版權再讓作者創作的合作模式。

這是創作過程對市場的妥協——編輯的績效考量完全在于讀者的多寡, 以此為角度來幹涉作者創作,多少能保證一些作品的商業價值。

站在文學發展的角度來講,瑪麗并不完全贊成這樣的方式。

如此工作, 自然是能保證出版的文本是讀者喜愛、雜志社能夠拿錢的, 卻是完全将文學當成了商品看待。作者很容易喪失自己的思考、自我的表達, 将本身的創作動機完全凝聚在金錢上。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講,這種合作模式既能加快編輯審稿的效率,作者呢, 也能獲得來自編輯的專業建議,是個雙贏的方案。

瑪麗現在的創作動機也只有金錢一詞。

她也不是沒幻想過自己能成為巴爾紮克、司湯達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樣的大文豪——做夢還不行嘛。先不論其作品能賣多少稿費,單單是名留青史一詞,對于瑪麗這樣的理想主義者來說就已然是莫大的誘惑了。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沒錢吃飯,哪兒來的力氣創作?瑪麗覺得自己還是專注現實,保證自己能夠依靠稿費經濟獨立後,再想如何創造文學作品的社會價值和藝術價值吧。

所以她還是選擇了二十一世紀的合作模式,先把劇情梗概交給霍爾主編,讓他站在經驗豐富的編輯角度上提供一些建議,增加過稿幾率。

把信件交給負責跑腿的青年後,走出客店,瑪麗回複凱瑟琳:“莉迪亞答應了威克姆的邀約,那不是更好嗎,我馬上又有五頂嶄新的帽子啦。”

凱瑟琳:“……”

陪同瑪麗的凱瑟琳幾度欲言又止,她猶豫片刻,才小心試探道:“你是真的覺得威克姆會提出私奔這種荒唐事嗎,瑪麗?”

瑪麗勾了勾嘴角。

“你要是和莉迪亞一樣不信,”她說,“我也沒辦法。”

“我信。”凱瑟琳輕聲說道。

這換來了瑪麗訝異的目光,向來沒什麽存在感的四妹繼續開口:“你能幫助專業的偵探破案,而且都連載推理小說了,鑒定一個人的品性總比描寫謀殺案簡單吧。”

“這不一定。”

雖然凱瑟琳是在誇贊自己,但瑪麗還是搖了搖頭:“現實中的人心遠要比虛構的角色更為深不可測。”

不過,凱瑟琳這番話倒是着實讓瑪麗有些驚訝。

在原著中,凱瑟琳這位班納特家排行老四的妹妹,給瑪麗留下的印象就是……沒有印象。

而現實中的凱瑟琳基本也是如此,她沒什麽主意,也沒什麽愛好。因為年齡和兩位大姐差的有些大,瑪麗又是那種悶頭讀書不愛社交的性格,因而凱瑟琳身為姐姐,反而成了莉迪亞的小跟班。

日常生活中除去偶爾和莉迪亞吵吵架搶搶漂亮帽子,也不過是女孩子家的小打小鬧,總體來說基本上是莉迪亞喜歡什麽,她就喜歡什麽。

只是莉迪亞毫不關心瑪麗的創作之路,這點瑪麗很清楚,不過她完全沒料到,凱瑟琳會對自己的連載産生興趣。

幾天前還在聽她關于馬戲團的故事梗概,幾天後主動陪她來取樣刊,這副模樣可不是姐妹之間的客氣友好。

“原來你也喜歡偵探小說,”于是瑪麗說,“我之前都沒發現,凱蒂。”

凱瑟琳臉一紅:“之前不太喜歡,我覺得這都是男孩子才會喜歡的東西。不是謀殺就是犯罪,又血腥又可怕。”

瑪麗:“然後?”

凱瑟琳:“然後你的連載刊登在了《海濱雜志》上,爸爸喜歡的不得了,來回看了好幾遍,還在餐桌上誇獎你。我就去看了看,發現推理小說比我想象的有趣多啦。”

好吧,這種“真香”體驗誰沒有過呢。

瑪麗失笑出聲。

不管她之前怎麽想,現在她看上去倒是興致勃勃地,誰還會嫌棄自己的妹妹對書本感興趣。

“那你要是有興趣,”她說,“我就把之前讀過的幾本推理小說推薦給你。”

“我更想知道菲利普·路德先生的故事!”

凱瑟琳鼓起勇氣開口:“我是聽到你今天來拿樣刊,才特意跟來的,就是想知道……後面的情節發展是什麽樣的。”

瑪麗:“……”

凱瑟琳:“怎麽?”

瑪麗:“沒什麽,我很高興!”

憑空多了個認可自己創作的人,瑪麗确實高興。簡和伊麗莎白向來同自己要好,她們當然會支持自己,而凱瑟琳不一樣了。

她并不是出于關愛自己才愛屋及烏,而是發自真心喜歡作品本身呀。

“那你要這麽着急,”瑪麗大大方方地把樣刊遞給凱瑟琳,“就先去看吧。”

凱瑟琳雙眼一亮:“真的嗎?你不需要先看嗎?”

瑪麗:“連載是我寫的,我不需要看也知道劇情。”

至于排版錯誤,或者拼寫錯誤之類的,瑪麗自認為沒有霍爾主編專業,她放心他的業務能力。

而且,這一期連載要正式展開劇情了,身為作者,瑪麗自然是最熟悉作品的那個。按照霍爾主編斷章狂魔的習慣,她大概能猜測到本期連載會卡在那一個劇情點上結束。

第二期連載,接上期卡的絕妙斷章,菲利普·路德在聽到愛德蒙的話後,第一個反應便是問道:“你是來自首的嗎?”

“是的。”愛德蒙承認了。

“那你殺了誰?”路德問。

他的問題換來了愛德蒙一個笑容,魁梧木讷的愛德蒙笑起來顯得有些森冷。

“這就要靠你自己去發現了,偵探。”——愛德蒙的目的不僅是自首,還在于下戰書。

即使菲利普·路德仍然未從喪妻之痛中走出來,可正義感早已深深地植入他的靈魂中。而且退一萬步來講,他的妻子亦是他破案時的助手,就算路德想繼續沉淪而不接下兇手的挑釁,愛人的在天之靈也不會原諒他的。

所以路德第一時間将愛德蒙送去了警局,然後正式開始調查。

之前歇洛克·福爾摩斯在閱讀完《連環殺手棋局》的第一期連載後,抛出了三個針對案件的可能性,讓瑪麗心服口服——想要調查一件沒有找到被害人的兇殺案,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跳脫這三個可能性之外的答案了。

所以瑪麗筆下的路德,第一件事就是尋找該教區的失蹤人口。

好在這并不算難,工業小鎮雖然繁華,但鄰裏之間相互認識。牧師将此事公諸于衆之後,大家震驚恐懼之餘,也迅速地幫助警察和路德偵探找到了答案。

鎮子裏确實有位女士失蹤了,那就是愛德蒙的母親。

愛德蒙的母親為人嚴苛、控制欲強,因此和鄰裏之間的關系不是太好。大家喜歡憨厚卻又機智的愛德蒙本人遠勝于她的母親,一年之前她離家去南方“探親”,事實上,要不是這件事,根本沒人想到去追究她到底是探親探了一年,還是失蹤了。

隔了整整一年,就算是有所線索也消失了大半。為此路德不得不采取最為原始的排查手段,一點一點地搜集一年前的線索,最終在鎮子外的荒地上,找到了愛德蒙母親的屍體。

屍首已經基本腐爛完畢,警局鑒定之後确認了死因是一斧頭砍下了頭顱,粗暴血腥,像極了平日裏備受母親虐待的愛德蒙,終于忍無可忍,在一次争吵中怒而揮起了斧頭,殺死了自己的母親。

但路德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因一時激情殺人的罪犯,怎麽能等到一年之後,等到他的到來,才用極其平靜的語氣說“我殺了人”呢。

他帶着答案再次去見愛德蒙,監獄中的他對此供認不諱。

龐然的愛德蒙被铐在椅子上,他還是那副近乎麻木的冰冷神情。

“你的效率很高,”他稱贊道,“要換警察,他們絕對沒有這麽快——我無意冒犯當地的警察,我和他們還是很好的朋友,然而,偵探,政府機構辦起事來繁瑣冗長,你也當過警察,你應該很清楚,只是……”

路德沒有說話。

見路德不接下他的話語,愛德蒙木讷的神情中才浮現出幾分不滿的神色。

但他還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只是這不足以我稱贊你是個聰明的人,偵探。你只是幹了警察也能幹的活。”

“還有幾個受害者?”路德粗暴地問。

“啊,”愛德蒙這才滿意,“你猜到了,你怎麽猜到的?”

“因為你自首是為了炫耀。”

路德強忍着怒火解釋:“一整年來,警察沒有發現任何端倪,這讓你很是不滿。你想要旁人知道你做過的事情,所以你選擇向我自首,來炫耀你的所做作為。你殺死你母親的手法生疏,全拜她人緣不好無人關心才僥幸逃過一劫,這是第一次。還有幾個受害者?”

“你知道什麽是序列嗎,偵探?”

“……”

愛德蒙并沒有回答路德的問題。

“簡單來說,就是一系列對象按照某個不變的規則安排成起來,”愛德蒙回應,“我參加過工人課堂,那裏的老師就是這麽教導我們的。”

“你是說。”

路德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一名遵循着自己不變規則殺人的序列殺手(the sequence killer)嗎?”

——若是瑪麗沒有猜錯,按照劇情發展和字數安排,霍爾主編八成會将故事截斷在這裏。

在二十一世紀,“連環殺手”一詞最終确定,且成為犯罪心理學名詞,也是經歷了一個過程的。瑪麗無非是将這個過程去掉心理學的調查研究,濃縮在了這個故事中而已。

最終菲利普·路德會用連環殺手這個詞來形容愛德蒙,卻不是現在,但瑪麗在這個劇情點上,已經抛出了概念。

第二期連載結束于此,既讓大家知道了兇手的犯罪模式,也給了兇手一個暫時的定義,算是比較合适的結尾了。

凱瑟琳歡天喜地地接過了新一期《海濱雜志》的樣刊,看那架勢,恨不得當街就要攤開雜志閱讀起來。

“回去再看,”瑪麗不得不叮囑道,“路上讀書很傷眼睛的。”

“好吧。”

凱瑟琳不得不合上雜志:“那我們趕快走吧。”

然而她的注定要失算了。瑪麗剛點了頭,準備同凱瑟琳返回朗伯恩時,一輛馬車突然停在了兩位班納特姐妹面前。

“瑪麗小姐、凱瑟琳小姐!”

許久不見的賓利先生二話不說,走下了馬車。

“賓利先生?!”

瑪麗和凱瑟琳都無比驚喜:“你回來啦?”

幾天前他倒是來信說自己會即可返回,卻沒想到這麽巧就在近日。

即将成為未來姐夫的賓利先生,見到兩位簡的妹妹無比熱切。他摘下帽子:“我本想等辦完事直接到朗伯恩的,卻沒料到現在梅裏頓遇見了你們兩個。”

“我和凱蒂來取樣刊。”瑪麗說道。

“恭喜你。”賓利先生笑了起來。

“是我們該恭喜你,先生!”

瑪麗笑眯眯地打趣道,同時也沒忘記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前你和簡都很忙碌,我沒敢問,福爾摩斯在海外的調查可有進展?”

“他暫時還沒有回信,只是與我們共同委托他出國調查的政府官員表示他很安全,”賓利先生解釋,“至于你,瑪麗小姐,若是真的要去米爾頓,桑頓先生說他會請自己的母親和妹妹來照顧你。”

嚴格來說瑪麗也是在幫桑頓先生調查案件,所以他這麽表示是理所應當的。

但瑪麗搖了搖頭:“替我謝謝桑頓先生,但我們在米爾頓還有個親戚,或許我可以住在親戚家。”

賓利先生一愣:“你在北方還有個親戚?”

其實瑪麗也挺意外的。

要說班納特先生親戚多,瑪麗并不奇怪,好歹也是一名體面的鄉紳呢。但有親戚跑到距離朗伯恩如此之遠的北方,她是着實沒想到。

而且除了走得近的幾名親戚——比如說加德納夫婦和菲利普斯夫婦,其他的遠房親屬,又不走動聯絡,瑪麗也的确不清楚。

“我之前也不知道,”她如實作答,“還是爸爸告訴我的。”

“我知道是誰!”

凱瑟琳突然接道:“今天早上的時候,我聽到爸爸同媽媽說了,說是有一名姓黑爾的牧師,是爸爸的表哥,年初的時候突然辭職不幹,帶着全家搬去北方教書了!”

瑪麗:“……”

姓黑爾?

她不認識什麽姓黑爾的親戚。但姓黑爾的牧師,住在南方卻辭職不幹搬去北方……橫豎一對比,這就是《南與北》小說中女主角瑪格麗特·黑爾小姐一家啊。

班納特家的二小姐嫁給了一位耿直且真誠的男士,黑爾家的唯一小姐同樣如此。

瑪麗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天下愛情小說女主角是一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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