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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紅娘好難當66

第二天一早, 為了聯系工會說明塞巴斯蒂安·莫蘭上校的事情,瑪麗直接帶着隐去偵探身份、以外鄉工人模樣走在街頭的福爾摩斯先生來到了工人課堂,準備等下課之後再同工會代表尼古拉斯·希金斯單獨談談。

她和其他小姐們一直在負責小孩子的教育, 工人課堂這部分一直是由華生醫生同黑爾先生共同負責。這不僅是福爾摩斯先生第一次到來,也是瑪麗第一次到來呢。

不得不承認, 華生醫生生性堅韌、極其負責。短短半個月的時間,他竟然把工人課堂搞得有模有樣。

之前黑爾先生在課堂上無非是講講文學和宗教, 工人們可沒心思聽那個,因此工人課堂幾乎形同虛設。

而現在,瑪麗偷偷進門時,整個大堂裏人滿為患, 黑爾先生不得不建議工人們撤去凳子,大家像工會集會那樣站着聽講。

可即便如此,大家的熱情也非常高漲。

今天的課程是關于流行疾病和瘟疫的。瑪麗一聽黑爾先生開口, 就知道華生醫生确實下了心思。

他并沒有舉一些疑難雜症, 而是考慮到工人們的生活習慣, 而單獨拿出了幾種常見的流行病和瘟疫作特別說明。

不僅講了他們的傳染源,也講了如何防治,特別是注意生活衛生方面。

而且瑪麗也發現……華生醫生的文筆果然不錯。

不愧是由福爾摩斯本人親自蓋章稱贊的, 即便黑爾先生将華生書寫下來的內容轉化成了語言口述, 憑借職業本能, 瑪麗也能聽出幾分屬于文學特有的趣味和藝術感來。

朗朗上口、且引人入勝,這教案放在二十一世紀,華生就算不成為醫生、不成為作家, 也得是個很厲害的教育家。

身為同行,瑪麗竟然有些嫉妒。

而歇洛克·福爾摩斯同瑪麗一起站在課堂最後的角落,也聽出了幾分門道。

他挑了挑眉:“目前開設的課程,是否由黑爾先生獨自準備教案?”

瑪麗壞心眼地隐去了華生的名字:“是一位醫生協助黑爾先生共同做的教案。”

福爾摩斯:“在倫敦幫助你追查線索的那位。”

瑪麗:“…………”

你都知道了還問什麽!

本來瑪麗還想維持一下原著中經典的初見場面呢。結果福爾摩斯先生還是提前得知了醫生的存在。

但他并沒有對華生其人進行追問,不知道是早已心中有數,還是覺得那是瑪麗的朋友——以及線人,出于尊重瑪麗的初衷而放棄好奇。

歇洛克·福爾摩斯只是點了點頭,肯定道:“這位醫生很用心。”

那當然啦,瑪麗早就知道這事拜托華生肯定沒錯。

說過此話後,兩個人之間暫且陷入了并不尴尬的沉默之中。福爾摩斯先生饒有興趣地聽着工人課堂的知識,而瑪麗則依然欲言又止。

原因無他,是福爾摩斯從倫敦變裝來到米爾頓,順路把刊登着第三期《連環殺手棋局》的雜志樣刊和正式刊一并帶了過來。

這也就意味着,他已經在火車上讀完了後續故事。

新一期《海濱連載》發售之前,瑪麗不是在忙着制定工廠作業标準,就是在擔心歇洛克·福爾摩斯的人身安全。

生活過的太充實,加上案件和危機近在眼前,導致她竟然把新一期雜志即将發刊這回事都忘了。

而福爾摩斯天降一般來到米爾頓,不僅帶來了《海濱雜志》,還、還、還……

察覺到瑪麗的神情,福爾摩斯挑了挑眉:“怎麽?”

在他清明銳利的眼神下,瑪麗頓時有種其實偵探早就察覺出了她心中所想的錯覺。

來到米爾頓的福爾摩斯先生還送了她一支玫瑰花。

昨日回到黑爾家的住處,瑪麗小心翼翼地将玫瑰花插那個進花瓶裏,這換來了瑪格麗特驚異的表情,她問是誰送的,瑪麗只是含糊說是來自于他人的感謝。

他人的感謝——嚴格來說也不算錯吧。

瑪麗沒忘記福爾摩斯先生送花時道出的那般對白。在《海軍協定》原著中他道出同樣的話語之後,緊接着的劇情是案件委托人的未婚妻哈裏斯小姐幫助偵探破解了案件。

後世對這番話的分析讨論說法種種,沒有定論。所以瑪麗姑且理解為福爾摩斯先生的話語,是在贊揚哈裏斯小姐的機智和勇敢了*(見注)。

而此時此刻,瑪麗也同樣幫助他追查線索,類似的環境之下,她并不覺得這支玫瑰之中含有任何旖旎的意味。

“謝謝你的玫瑰,”于是瑪麗落落大方地開口,“我很喜歡。”

福爾摩斯先生并沒有意外,他低了低頭:“我的榮幸,瑪麗小姐。”

沒有旖旎的意味,瑪麗仍然非常開心。

身為一名旁人眼中的新人偵探,得到前輩的肯定和贊揚,這位前輩還是歇洛克·福爾摩斯本人,不論如何還是很光榮的事情呀。

意識到這點,瑪麗笑了笑:“還有,先生,你閱讀了第三期連載,我可以得到你的回饋嗎?”

福爾摩斯收回目光。

他看向站在講臺上的黑爾先生:“你對案件的審視角度獨樹一幟,小姐。”

果然。

在福爾摩斯先生開口之前,根據偵探往日的關注點,瑪麗就大概推測出他最在意的劇情是什麽了。

上一期連載中,愛德蒙當場挑釁菲利普·路德,抛出連環殺手的概念——并且以“序列殺手”來代替解釋。

所以這一期接下挑戰的路德去查案,最大的劇情懸念便是解開“序列殺手”的真正意義。

瑪麗沒有讓路德按照維多利亞時期的探案方式切入調查。

菲利普·路德在得知有更多的受害者後,第一個反應并非協同警方開展地毯式搜索,他首先做的是審視愛德蒙這個人。

首先他主動自首——以來炫耀自己的罪行,證明他并非激情殺人,愛德蒙甚至對殺人沒有任何畏懼和忏悔之心,是個徹頭徹尾的惡魔。

而他的第一個受害者是自己的母親。

常年來備受母親苛責虐待,使之所有的血肉之愛徹底淪為憎恨。愛德蒙無疑對自己的母親恨之入骨,而他提及的“序列”概念,讓路德的思路順着他思路展開了分析。

如果愛德蒙是按照殺死母親的動機去殺害其他人——殺死母親還不夠解決他的心頭之恨,那麽他很可能是将對母親的憎惡轉移到了其他受害者身上。

所以……他的目标,一定都是女性。

此時瑪麗的敘述一轉,讓菲利普·路德的心緒“直接回到了在酒吧初見愛德蒙時的那個夜晚”。

路德對愛德蒙的第一印象是“因極其高大的身材和冷淡的神情而帶來了不可忽視的壓迫感”——要知道瑪麗将兩位著名硬漢偵探的名字冠以行事果斷不畏挑戰的菲利普·路德本人,足以證明路德其人也是位高大挺拔的男士。

能讓他感到壓迫,足以證明愛德蒙的身材已經超過了正常範疇。

這樣的人,想必女人緣不是很好。而路德清晰記得他在安撫自己哀悼亡妻時說的那番話。

“女人,”他說,“不是她扼住你命運的喉嚨,就是你扼住她的,夫妻生活的本質便是如此了。”

——當時聽起來不過是一句戲言,而當菲利普·路德站在監獄之外回想起愛德蒙這句話時,只覺得遍體生寒。

常年被母親否定,因此對女性充滿着恨意;因體型和外貌無法正常地同女性那個交往,成長歲月中始終缺乏正常的異性那個交流。

這樣的特征讓菲利普·路德将被害者範圍圈定在年輕的未婚少女上。

直至此時,路德才請求警局展開了調查。

真正的調查過程繁瑣又周折,卻也不是太難。路德首先從工廠調取了愛德蒙上工的記錄,查出這一年來他缺席工作的日期,然後再加以調查,很快就圈定了兩個可疑的時間。

這兩天內,他分別以探親和旅行為由到了其他鎮子。

再根據其他鎮子一年來遇害女性的記錄,菲利普·路德最終在兩個小鎮中找到了以同樣手法和方式被害的兩名受害者。

這已經是相當簡化又簡化版本的犯罪心理學那個運用了。

真正的犯罪心理學是一門相當複雜的學科,在刑偵技術上也更多的是起到輔助和側寫作用,而非直接斷案。愛德蒙·坎伯的案件則是由他自己敘說所倒退得來的,因而本身就帶着幾分簡化的意味。

而瑪麗再次簡化,削去了大半專業知識和屬于二十一世紀人群的特定心理狀态,反而使得愛德蒙的動機控制在了十九世紀的讀者可以接受的範疇之內。

畢竟在維多利亞時代,人們可以用一句“惡魔”概括近乎全部的殺人動機。

瑪麗本以為歇洛克·福爾摩斯會再次指出自己寫作“取巧”,卻沒想到他對此給出了肯定的回饋。

“現在的偵探小說,甚至是警探探案時,”福爾摩斯評價道,“都是以物理證據作為切入點,而你卻從兇手的心理動機開始,這樣的思路很是獨特,瑪麗小姐,想必你一定很喜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

福爾摩斯不是第一位因瑪麗的作品提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評論者了。

但是瑪麗還是露出了意外的神情:“你竟然閱讀過他的作品。”

福爾摩斯挑了挑眉:“聽你的口氣,這仿佛是一件很值得奇怪的事情。”

瑪麗:“我只是驚訝于你認同他,先生,曾經你表達過對文學的态度,比起徹底的幻想,你更喜歡基于真實而産生的文字。”

“我并不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是徹底的幻想,”福爾摩斯開口,“他被流放至西伯利亞,這樣的經歷足以支撐起他對病态和犯罪的心理剖析。”

果然比起浪漫主義,福爾摩斯先生還是更偏向現實主義文學的。

瑪麗想了想:“那托爾斯泰呢?”

福爾摩斯:“同理,他的心靈辯證法也出自自己的內心鬥争,我認為是真實可靠的。”

瑪麗:“司湯達呢?”

福爾摩斯:“……這好像同你的小說沒什麽關系。”

瑪麗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按照上次的反饋,誇贊之後,你就要開始毫不留情的批評我了,先生。”

言下之意她又不是受虐狂,別人越罵還越開心了不成。瑪麗的連載是一氣完稿的,上次指出的錯誤在後文勢必仍然存在,一次提醒就夠了,瑪麗可不想再聽一遍吐槽。

她耍賴的行為換來了福爾摩斯的笑聲,不知是在嘲笑她,還是單純地被瑪麗的行為逗樂了。

“很可惜的是,”居高臨下的偵探刻意拉長了語調,換上了他在宣判案件真相時才會運用的篤定語氣,“這次并沒有什麽批評,該說的我已然說過,毋須再次多言。”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很善于抛出懸念,運用手法描寫和另類思維來吸引讀者,瑪麗小姐。如此開展調查外确實仍然有藏拙炫技的意味,但我覺得,也并非天馬行空。兇手作案的心理動機的确是一門深刻且富有價值的學問,目前我們沒有體系、沒有理論,無法将其運用在刑偵過程中。但我相信你筆下菲利普·路德的斷案方式是一場預言,而不是徹底的想象。”

瑪麗徹底沒話說了。

福爾摩斯就是福爾摩斯,瑪麗只是抛出了一個概念——甚至在她簡化之後連概念都不是,頂多就是稍微新穎一點的素材罷了。

而歇洛克·福爾摩斯,卻在這丁點線索中,窺視到了的未來。

那一刻瑪麗真的很想回一句,你說的很對,因為我正是從擁有犯罪心理學的時代回來的。

但這個念頭只是在瑪麗心底轉了一圈,被她按了下去。

“謝謝你,”她感慨地回應道,“能給出如此高的評價,先生,我受寵若驚。”

福爾摩斯一哂:“沒什麽若驚不若驚的,我并非阿谀奉承你,瑪麗小姐,這是你應得的肯定,只是……”

“只是?”

“你的那位主編,”偵探非常不爽地開口,“确實是一位商業天才。”

“……”瑪麗當即笑出了聲音。

在找到兩位受害者後,菲利普·路德忍着巨大的憤怒回到了小鎮,再次直面愛德蒙。

“你的受害者絕不止兩個,”他說,“是嗎?”

“你們找到了誰?”

愛德蒙的态度依然自若平靜。

“露西和安妮,”愛德蒙頗為惋惜地說,“本應做的更好,可惜是兩個殘次品。你若只是找到這兩個屍體,未免讓我過于失望了。”

他說的殘次,指的是自己的作案手段不完美,從而被路德輕易找到了。

路德的反應,在瑪麗的筆下則是“拼盡全力才忍住打歪他鼻梁的沖動,維持住了冰冷的神情”。他冷冷地看着愛德蒙,開口:“‘序列’一詞太過數學了,愛德蒙。換成‘系列’如何?按照同一個動機、同一個模式連續作案的連環殺手。你的手法是一步一步走向成熟的,告訴我,愛德蒙,死在連環殺手手中的無辜少女,還有幾個?”

直至此時,愛德蒙平靜的表情瞬間破裂。

他笑了起來,給出了回應。

“還有三個,路德。”

——第三期連載,就停在了這裏。

現在瑪麗覺得,還是霍爾主編更厲害一點。他可是連續坑了歇洛克·福爾摩斯兩次的男人啊!原著中連莫裏亞蒂教授本人都沒打到過這個成就!

不怪偵探着急,換成瑪麗估計早給雜志社寄刀片了。

“下個月就是最後一期了,”瑪麗忍俊不禁地說道,“到時候我會替你轉達不滿的,先生。”

“商人,”偵探孩子氣般的吐槽,“令人不齒的商人行徑。”

“……這我也會轉達的。”瑪麗哭笑不得。

好在此時今日的工會課堂結束了。

黑爾先生合上教案,大堂之內頓時變得有如市場般嘈雜。瑪麗沒放過這次轉移偵探注意的機會,她松了口氣,看向熙熙攘攘的大堂:“我們現在可以找希金斯,去商議一下怎麽釣出莫蘭上校這條大魚。”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瑪麗姑且理解為福爾摩斯先生的話語,是在贊揚哈裏斯小姐的機智和勇敢了】:在原著《海軍協定》裏,老福是突然抽出玫瑰花來了那麽一段話,不知道是文藝細胞發作還是別有深意。關于這段的內容讨論也挺多的……我只是按照我的理解來寫:講完這番話後哈裏斯小姐接着提出質疑,并且在後面的抓住真兇時提供了幫助,所以我覺得老福可能是早就看出來這位小姐會是關鍵人物,加上她一直扶持着委托人,支撐他照顧他,是位獨立且勇敢的姑娘,老福因此出言贊嘆——當然啦,這只是我的個人理解,不代表任何權威解讀。

至于文中為什麽送瑪麗花嘛,可以理解成和原著一樣表達對瑪麗的獨立聰明的贊美和還有協助破案的感謝,但是大家要是迫不及待想看感情戲,覺得老福喜歡瑪麗你們這麽理解也不影響劇情了其實,畢竟文章是以瑪麗視角展開的,沒寫過老福的心理變化嘛。老福和瑪麗的感情肯定是循序漸進的,畢竟偵探實在是太正派男神了,無腦倒貼和幹柴那個烈火都不太現實啦……雖然我是很喜歡寫病嬌小姑娘,但瑪麗的腦子還是很正常的嘛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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