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作家真辛苦44
瑪麗無比震驚的拿過報紙, 她承認,當她看到标題的一剎那真是渾身一涼,但讀到結尾時, 她已經徹底平靜了下來。
新聞沒有發布在什麽著名報紙上,但報道內容卻擺出了真實證據:記者采訪的, 是《海濱雜志》弗雷德·霍爾主編的秘書。
秘書不僅公開了瑪麗的身份,還拿出了幾封私下拷貝的來往信件——正是瑪麗和霍爾主編讨論《狂歡之王》主題的那幾封, 時間、筆跡,以及同連載時期的內容梗概如出一轍,可謂是板上釘釘地證明了瑪麗·班納特,這位出身不高貴, 名頭也不響亮的南方姑娘,就是膽敢着筆描寫連環殺人案件的菲利普·路德。
讀完報道後,瑪麗的第一個念頭是:謝謝她沒把《狂歡之王》最後一期的內容提前劇透出去!
要知道這幾個星期來, 瑪麗的生活重心一直放在了追查光照會上, 新一期的《海濱雜志》發刊後, 因為巴納姆的“重出江湖”,就像是瑪麗和霍爾主編意料的那樣,購買雜志的讀者可謂暴增, 不少人都想看看《狂歡之王》到底是個什麽故事。
眼瞧着第三期連載就要問世了, 卡在這裏, 沒把結局提前洩露給大衆,瑪麗真是長舒口氣。
而布萊克伍德的目的……
在維多利亞時期想毀掉一名女性的人生實在是太簡單了。對于一心想要嫁人的姑娘,可以毀掉她的名聲;對于一心想要追求事業的姑娘——縱然十九世紀還沒有什麽“事業女性”的存在, 正因如此,瑪麗才不得不絞盡腦汁想辦法靠自己完成獨立生活。
布萊克伍德在祭壇中形容瑪麗執筆創作的那番話雖然聽起來污濁不堪,但他可不是這話的原創者,親口道出此等言論的不是別人,正是十九世紀的文學理論家。
那些出席于布萊克伍德文學沙龍中的貴客,要麽接受了高等教育,要麽擁有煊赫的身份,各個體面,舉止優雅,可也正是這類人物,直言女性作家無法觸及到文學的靈魂。瑪麗記得自己在穿越過來之前看過的一篇關于簡奧斯汀的文論評論,維多利亞時代的理論者認為她的作品膚淺且觸及不到藝術的根基,原因在于“真正的藝術來自于本能”——也就是最為初始的性欲。
在十九世紀,女性不配獲得性快感,自然也無從觸碰到本能的悸動,感受不到藝術和文學的靈魂。
從這點上來看,布萊克伍德也不過是引用了評論家們的看法罷了。
所以,當菲利普·路德的身份被公開,發現劍走偏鋒,進行着創作手法和題材選擇雙重實驗的作者不過是個南方姑娘,約等于在瑪麗出名前就直接剝奪了她的作品具有文學深度的可能。
看完報道,瑪麗幾乎都能想到那日親眼見過的文學評論家,總是抓着菲利普·路德批評的比爾·梅恩先生會如何出言嘲諷——怪不得菲利普·路德只會抓社會熱點的噱頭,讨論度有餘,藝術性不足。因為作者本人不過是個女人,女人怎麽能懂藝術呢?
十九世紀的英國存在着不少著名的女性作家,就算這個同人世界裏沒有簡·奧斯汀也沒有蓋斯凱爾夫人,可夏洛蒂·勃朗特、艾米麗·勃朗特和喬治·艾略特等等諸位女性作家是确實存在的。這還是流芳百世的大作家,瑪麗覺得,沒有在歷史上留下姓名的女作家更是數不勝數。
其中她們也不乏以男性筆名先行出版小說,後來才被人發現身為女性的經歷。只是瑪麗的作品稍稍有些特殊,一來她向雜志投稿連載,又恰逢《狂歡之王》引來了p.t.巴納姆本人的注意,本身就處在風口浪尖的位置上;二來,她不僅早了阿加莎·克裏斯蒂整整一代來創作懸疑小說,還拿着極其聳人聽聞的連環殺人案件開山。《連環殺手棋局》不僅早早地提出了連環殺人犯的概念,把犯罪動機更多的歸咎于家庭和社會環境壓迫扭曲更是不符合整個時代的道德體面。
若是等到瑪麗死時,也不公開菲利普·路德的真實身份;若是等瑪麗功成名就,成為一代大家時公開;若是瑪麗幹脆只是為了賺錢寫作,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作品——公開不公開,對她來說都沒關系。
然而即使口口聲聲說了為收入創作,可那位作家的最終追求,不是自己的作品獲得更多的肯定,經得起歷史的考驗,超越時代超越國際,傳到不同國家,不同時代的人們手中呢?
如果瑪麗只是一名十九世紀的二十歲未婚姑娘,布萊克伍德的行為對她來說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而瑪麗不是——甚至就算她不是,在成名之前,在《狂歡之王》處在輿論尖口的時候暴露身份,這也足夠她棘手的。
可謂是徹底打亂了瑪麗職業規劃,且為她未來的創作之路增添了不少坎坷麻煩。如果她不是帶有二十一世紀的記憶,這份突襲幾乎是毀滅性的。
瑪麗放下報紙,深深地吸了口氣。
艾琳無比擔憂地看着她:“瑪麗,你還好嗎?”
在瑪麗的親朋好友裏,可能只有艾琳并不知道她的作者身份——畢竟艾琳·艾德勒女士不是八卦好事的人,美麗動人的女高音根本沒問過住在隔壁的三位班納特小姐是靠什麽為生的。她還以為三個姑娘在倫敦的全部開銷都倚靠兩位姐姐和父母呢。
但即便如此,經由報紙得知菲利普·路德就是瑪麗,艾琳也不驚訝意外,反而一臉擔心地看着瑪麗:“你選擇隐瞞身份,就證明不想暴露,會不會有什麽不好的後果?”
不好的後果?
短期內最糟糕也不過是更多的謾罵和口誅筆伐,一名單身姑娘滿腦子都是瘋狂又變态,與殺人惡魔無疑的可怕想法罷了。
幸而兩位姐姐已經嫁人,莉迪亞實打實靠着自己的能耐得到了貴婦們的青睐,姐姐的名聲自然影響不到她。至于凱瑟琳……瑪麗覺得凱瑟琳不會介意的,相反她可能會很生氣。現在的四妹可是各種推理懸疑小說的行家,不接受瑪麗作家身份的男性,壓根不在凱瑟琳的婚姻考慮範圍內。
就是幾位班納特小姐的母親班納特太太要抓狂一陣了,反正天高皇帝遠,無非是一個星期一封信而已,況且瑪麗有的是辦法安撫自己的媽媽。
長遠內的影響……
就是瑪麗要像所有十九世紀的女性作家一樣,面對比男性更為艱難、阻礙重重的創作道路了。
倒是也沒什麽,她自诩從來不是一名畏懼困難的姑娘。
“沒關系,”瑪麗抿了抿嘴角,“不過我得去一趟《海濱雜志》雜志社見見主編。”
不說別的,消息是霍爾主編的秘書捅出去的——那姑娘對她向來态度熱切,一副女性作家投稿、自己與有榮焉的模樣,幹出這種事,瑪麗有些意外的同時,務必要向霍爾主編讨個說法。
“叫華生醫生陪同你吧,”艾琳提議道,“我怕光照會的人襲擊你。”
“華生來了?”瑪麗有些驚訝。
畢竟雷斯垂德探長特地派了幾名警員保護她們,現在已經不需要福爾摩斯和華生充當護花使者了。
“摩斯坦小姐在,他又有什麽理由不來呢?”
艾琳笑了笑,可轉而開始擔心:“醫生說,福爾摩斯先生一大早看到報紙就沖到了蘇格蘭場,他是不是有法子幫你?”
瑪麗一怔:“偵探去了蘇格蘭場?”
不過她随即反應過來,歇洛克·福爾摩斯可不會跑去蘇格蘭場尋求幫助——就算他有辦法,也應該是自己去做。去蘇格蘭場……
“布萊克伍德能買通主編身邊的人,”瑪麗蹙眉,“自然也能給蘇格蘭場施壓。光照會內部有不少達官貴人、政府機要,恐怕接下來蘇格蘭場不能像突襲地下祭壇一樣提供幫助了。”
艾琳很是震驚,不過她腦子轉的也快:“福爾摩斯肯定有辦法。”
瑪麗也覺得。
恐怕他就是看到布萊克伍德公開了自己的身份,從而推測出光照會絕對還有後招。針對一位女性作家不過是舉手之勞,真正要做的是阻礙他們揭開光照會的真正面目。
不過,你認識政府機要,別人就不認識了嗎?
瑪麗勾了勾嘴角:“就交給福爾摩斯先生吧,我先去一趟雜志社。就請一名警員陪同我就好,讓華生醫生陪陪摩斯坦小姐吧。以及,艾琳。”
艾琳:“怎麽?”
瑪麗無比認真地開口:“等到你有時間,可以教給我怎麽用槍嗎?”
艾琳綻開笑顏。
她似乎很是滿意瑪麗的請求,溫柔的艾琳·艾德勒女士狡黠一笑:“如果你今天在天黑之前回來,我們今天就可以開課。”
得到了艾琳的許諾,瑪麗雄赳赳氣昂昂地直奔雜志社,找霍爾主編“算賬”去了。
雖說對于雜志社來說,他們所做的不過是安排好每一期雜志不要空窗,稿件質量過關,但眼瞧着下個月的《狂歡之王》即将印刷成冊,出了這種事,對于《海濱雜志》也不是什麽好消息。
瑪麗走進雜志社之後,發現往日坐在主編辦公室門口的那位女秘書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輕的編輯,他看到瑪麗後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瑪麗小姐,謝天謝地你來了,主編說你一定會親自來一趟的!”
“霍爾主編現在有空嗎?”瑪麗問。
“他就在等你呢!”
編輯急忙幫瑪麗開門,看到陪伴瑪麗的是一位穿着警服的青年,免不了流露出緊張的神色:“那個,瑪麗小姐,主編的秘書已經被他當場辭退了,你也別……別……”
瑪麗挑了挑眉毛:“別什麽?”
編輯:“沒、沒什麽!”
總覺得瑪麗小姐好像真的生氣了,年輕編輯連忙剎車住嘴。被惹惱的作者向來不是好欺負的代名詞,還是交給主編親自處理為好。
當然了,年輕編輯的感覺也沒錯。
瑪麗冷靜歸冷靜,但确實有點生氣——準确地來說,是一種背叛感。
她親自來訪《海濱雜志》雜志社的次數不多,然而每次到訪,那名坐在辦公室門前的女秘書總是雙眼一亮,接着熱情無比地同瑪麗打招呼,還說很喜歡她的作品,覺得她能寫出這樣的連載來真是厲害。
霍爾主編認可的秘書,在瑪麗心底也是非同尋常的。可就是這位讨人喜歡的女秘書出賣了自己,嚴格來說,這可是《海濱雜志》的責任。
于是當她走進霍爾主編的辦公室時,主編先生頭也沒擡,開口就給出了瑪麗想要的答案:“有人許她男爵夫人的身份,要她拿出你就是菲利普·路德的證據。抱歉,瑪麗小姐,我以為我已經是名厚待下屬的老板,但誰叫我沒辦法把她介紹給貴族呢。”
瑪麗:“……”
好吧。
老實說這樣的情況,瑪麗也不意外。
再欣賞的作者,能比得上貴族夫人的頭銜嗎?光照會中那麽多有頭有臉的人物,布萊克伍德随便說一句這位女士是組織內的內部,你們的結合是組織內部的結合,就算她是個小小的女秘書,又有什麽問題呢。
“看來雜志社的員工是沒有行業保密合同了。”瑪麗半開玩笑道。
“行業保密?”
霍爾主編很是驚訝:“雜志社為什麽要行業保密的合同,作家的名字就寫在标題下方,雜志可是期期都要面向大衆……該死。”
話說一半,霍爾主編也意識到了問題。
要是有行業保密的合同,他那位被許以豐厚誘惑的女秘書,在出賣瑪麗之前,多少也得掂量掂量違背法律的後果吧。
看霍爾主編的反應,足以瑪麗得出十九世紀的文化行業還沒有這種防止競争和同員工簽署的約束合同。不過瑪麗也不打算多提,這和她沒關系,出了這事難道還不足以霍爾主編長個心眼嗎。
她不是來同霍爾主編探讨法律問題的,當時可沒有敲定要嚴格保密瑪麗的身份。她來是研究如何解決問題的。
“現在情況怎麽樣,”瑪麗問道,“有沒有評論家當場發電報來罵你呀?”
聽到她近乎挖苦的揶揄,霍爾主編苦笑幾聲。
“請先坐下吧,”主編說,“我去請編輯為你倒杯茶。”
待到瑪麗款款落座,主編先生招呼年輕編輯安排好陪同瑪麗的警員,吩咐他去煮茶後,才不急不緩地坐回到瑪麗對面。
“暫時還沒有評論家罵我,”他回應,“但是今天一大早,我就收到消息,有一位年輕有為的議員,昨晚威脅了好幾個雜志社的投資人,要麽停掉菲利普·路德的連載,要麽就撤資,不然的話就找他們的麻煩。”
瑪麗的心一緊:“然後呢?”
霍爾主編嗤笑幾聲:“巴納姆在海的另一邊轟轟烈烈地宣布要拿《狂歡之王》的劇本舉辦新的世界巡演,你的真名又被刊登在了報紙上。任何有商業頭腦的人都能看得出來,下一期《海濱雜志》會因此比上個月更為熱銷,明晃晃的英鎊放在眼前,你想阻止資本家去拿?”
也是。
主編這麽一說,瑪麗頓時也反應了過來。
她到底不是搞經營的,又涉及到自己的相關利益,一時間竟然沒想到這點。布萊克伍德一番作為,雖然是在攻擊诋毀、拆穿了瑪麗的“遮羞布”,但對于菲利普·路德和《狂歡之王》來說,卻也是一種宣傳。
先炒黑再洗白,這不是二十一世紀互聯網常用的套路嗎。
“恕我直言,瑪麗小姐,”主編見她臉色緩和不少,知道腦袋轉動起來的瑪麗已經顧不上責怪自己了,才繼續說道,“在這場博弈中,受到傷害的只有你和你的名聲。資本家不會關心一名未婚姑娘的死活,他們只能看到下一期雜志有得賣。至于之後菲利普·路德是否仍然具有關注度,不會引來負面影響,這是你和我需要關注的問題。”
“所以。”
瑪麗聽明白了霍爾主編的潛臺詞:“你不打算放棄菲利普·路德。”
霍爾主編:“資本家只能看到錢,要是我也如此,那我還辦什麽雜志社,去搞證券不是更劃算?”
瑪麗聞言失笑出聲。
想留住菲利普·路德的名字,多少也有懶得重來、降低風險的意味在裏面——瑪麗的兩部懸疑小說反響很穩,有好有壞,卻進步明顯。更遑論還有人接連輿論炒作,在這之後直接放棄,太可惜了。
留住瑪麗很簡單,換個筆名她照樣可以寫作。但因為作者風格和行文特色的問題,繼續寫懸疑小說是不可能的了,菲利普·路德的故事也會戛然而止。顯然霍爾主編并不支持瑪麗這麽做,他還是希望她能寫自己喜歡且擅長的東西,并且為之發光發熱。
瑪麗神色平靜,也讓霍爾主編多少心裏有數。
“看來,”他客客氣氣地說,“你是有主意了,瑪麗小姐。”
“是的。”
“那麽你打算如何應對這次輿論危機呢?”
“《狂歡之王》完結之後再管。”
“……”
霍爾主編很是無語,這可不是他想聽到的答案。但在他開口解釋情況之前,瑪麗繼續說道:“不是不管,而是一切等到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抓到布萊克伍德再管。如你所言,主編,即将發刊的下一期雜志勢必會再引來一次大賣,那麽也等于布萊克伍德把一切事情炒到了輿論尖口。他和他的光照會打算反撲,但他們不會成功的。待到光照會全部落網,一切公開之時,《海濱雜志》不僅可以寫一份長篇的獨家紀要,還可以揭露今日的事情是布萊克伍德的陰謀。”
說到這兒,霍爾主編仿佛明白了瑪麗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說,既然是布萊克伍德布置的一切,就把今日的事情統統還給他,給他加個抹黑你的罪名。”
說着,霍爾主編點了點頭:“如果可以,還能多請幾個人站出來說自己就是菲利普·路德,用以混淆視線,這樣路德偵探又重新恢複了自己神秘的身份當中去。”
“不,主編,你想岔了。”
“什麽?”
瑪麗近乎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這位剛剛二十歲的未婚姑娘,算是清秀,卻絕對說不上出衆。嬌小的個頭讓她看起來溫柔又和善,只論外表是不會有人想到她能用文弱的雙手創造出菲利普·路德這般硬派的人物。
霍爾主編一開始也很驚訝的,女性作家寫愛情故事,他不是沒見過。女性作家寫一名在罪案現場摸爬滾打的偵探?原諒他還是見識少,主編真沒見過。
而直到此時,瑪麗·班納特展露笑顏時,那雙明亮的眼睛裏才浮現出了幾分,霍爾主編印象中硬派作家的神采。
她摘掉平日客氣的謙虛,挺直脊梁,無比認真地開口——
“我就是菲利普·路德,就是那名奔走在大街小巷的偵探,沒人能冒充替代。”
霍爾主編幾乎說不出話來。
瑪麗也沒等他回應,而是反問道:“難道我不是嗎,主編?旁人不知道,可是你是知道的。除了創作之外,我也的确在追查案件。身為一名私家偵探,協助歇洛克·福爾摩斯将光照會一網打盡,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我的能力嗎?”
“而一位有能力的偵探,”霍爾主編接道,“寫出細致且大膽的犯罪案件,并不是什麽值得驚訝的事情。”
他的話語落地,看着神采奕奕的瑪麗·班納特,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放下心來。
就知道主編會懂的。
瑪麗在看到消息的第一反應也是找人頂替自己,或者像主編想的那樣,找更多的人站出來宣稱自己是菲利普·路德,從而達到渾水摸魚的效果。
但當她踏入雜志社的一剎那,瑪麗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霍爾主編優待自己,是因為看中了菲利普·路德背後自己的寫作能力。也正是因為這份能力,那位女秘書才會欣賞她,門外的年輕編輯才會怕她發火。
要別人頂替自己?不是不可以,但瑪麗不甘心。
因為她才是真正的菲利普·路德。
身份公開後的質疑,瑪麗能想到的無非就是攻擊她是個女人又年輕,既沒有刑偵經驗,還滿腦子血腥想法。
而瑪麗的另外一個職業則能狠狠堵住所有人的嘴。
她就是一名偵探啊,在經歷了經濟案後,在從布萊克伍德的地下祭壇歸來後,或許她只是個剛剛踏進行業的新手,既生澀又沒多少積累,但誰還能質疑瑪麗·班納特私家偵探的身份?
至于其他的攻殲诋毀,統統放馬過來吧,瑪麗不怕挑戰,她害怕的是沒有挑戰。
不過……
“既然布萊克伍德買通了你的人公開了我的身份,”瑪麗低語道,“不利用一下新聞效應就太說不過去了。”
“你又有了什麽鬼點子,瑪麗小姐?”霍爾主編問道。
“也不是什麽鬼點子。”
瑪麗得意地開口。
“如果可以,主編,”她說,“請你找幾個小報,在下一期雜志發售之前把《狂歡之王》的結局洩露出去——當然不是真正的結局,就讓他們大肆報道,說《狂歡之王》的結局裏,劇情發生了大反轉,普魯托果然還是利用了菲利普·路德,拿到了《蒙娜麗莎》!”
——要和自己比玩輿論嗎?瑪麗可是二十一世紀來的!
斷章取義、嘩衆取寵,這些套路在瑪麗生長的年代屢見不鮮:原劇情設定的結局,是路德在抓住盜賊後,被普魯托拽着公開亮相,正式點燃了巴黎一夜的狂歡。普魯托可的确利用了路德的,他利用了路德的名氣而不是偷畫,難道商業利用不是利用?
事到如今,與其擔驚受怕公開身份的結果,不如徹底放開手腳。
就讓《狂歡之王》在現實中也點燃一把徹頭徹尾的輿論狂歡吧!
和霍爾主編達成一致後,瑪麗神清氣爽地走出辦公室。見她帶着笑意關上門,暫時兼任主編秘書的年輕編輯長舒口氣。
“有解決辦法了嗎,”他關心地問道,“應該是有解決辦法了吧,瑪麗小姐。”
“放心。”
瑪麗點了點頭:“我有辦法。”
編輯:“那太好了,啊對了。”
他說着從辦公桌上拿出了一封電報:“剛剛從蘇格蘭場拍過來的電報,很是緊急的樣子。”
蘇格蘭場?
瑪麗和陪同她到訪雜志社的警員驚訝地對視一眼。這個時候從蘇格蘭場給瑪麗拍電報……
她大概心中有數了。
[速來警局。——sh]
果然是福爾摩斯先生傳來的消息。看來瑪麗出發之前的推測并沒有錯,而且偵探很有可能已經想出了對策。
按照瑪麗所想,布萊克伍德想從上層給蘇格蘭場施壓,從而達到阻攔調查的目的,那瑪麗覺得,接下來的暗地較量,就完全屬于她插不進手的好戲了。
不說別的,光照會成員中有政府機要人員,難道歇洛克·福爾摩斯不認識嗎?
作者有話要說: 要什麽老福,瑪麗自己能行的【x
我最近在讀《閣樓上的瘋女人》,是站在女性主義的視角來解讀十九世紀女性作家作品的文學理論書籍。雖說也不是新書吧,還是我的大學同學安利我的,但是真的是另外一個視角。之前布萊克伍德形容瑪麗創作的比喻,和這章的敘述,實際上算是我現學現賣了。這本書對我來說算是理論上的補充,收獲很多。“閣樓上的瘋女人”指的就是《簡愛》中男主角羅切斯特發瘋的妻子伯莎,用這個比喻是因為兩位作者認為,十九世紀的女性作家筆下,實際上女主角有兩個分身,一個是簡愛,理性、克制,具有反抗能力卻也是在社會規則之內,另外一個是伯莎,代表着本能、野性,用一把火燒掉了象征着男權牢籠的桑菲爾德莊園。從這個理論來講,十九世紀評論家們所謂的“藝術來自于本能(既性那個欲),因而女性不能碰觸真正的藝術”的結論大錯特錯。她們碰觸不到真正的藝術,是因為十九世紀的女性不能像男人那樣接受高等教育進入牛津劍橋,而即便如此,她們仍然拿出了筆,在天性被壓抑、人格被道德束縛的社會壓迫下,仍然發出了屬于本性的吶喊。我剛上大學的時候也覺得簡奧斯汀的故事很無聊,不就是愛情故事嗎,好小家子氣啊。但從這個角度上來講,她們所有人的創作,《傲慢與偏見》也好,《簡愛》和《呼嘯山莊》也好,這些既是愛情故事又不是完全是愛情故事,在愛情背後蘊藏着的,是一個個鮮活的靈魂,被重重社會秩序道德牢籠壓得幾乎要死去的靈魂,發出的想要自由,拒絕馴化的掙紮尖叫。
所以關于瑪麗馬甲這件事,一開始我在構思這個情節的時候,也是想過讓人頂替——不然我也不會安排她認識那兩個老探長了。但寫到這兒我反而覺得不合适了,瑪麗不是十九世紀的女性作家,她的天性不曾被壓抑過,如果連這點勇氣都沒有,那不是白比別人多了百餘年的知識水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