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作家真辛苦63
斯克魯奇沒有後代, 所以他的繼承人自然是這位相貌英俊、眼神清亮的外甥弗雷德。
《聖誕頌歌》原著裏的弗雷德是一位已婚青年,對待斯克魯奇是一等一的好,縱然這位刻薄的吝啬鬼不留情面、說話難聽, 可面對旁人的議論和诋毀,弗雷德還是堅持維護自己的舅舅。其胸懷和品性讓瑪麗心生佩服的同時, 也免不了感慨一句:果然是個童話故事。
然而瑪麗并不生活在童話故事裏,現實情況與原著小說也有所差距。誰也不知道這位青年弗雷德是真的善良到傻白甜的地步, 還是誠心觊觎斯克魯奇的巨額財産。
不管是哪一點,至少在表面上弗雷德做的是無懈可擊。面對斯克魯奇的怒火他不生氣,對待斯克魯奇的幾位客人也是彬彬有禮。斯克魯奇嘲諷他時連帶着将摩斯坦小姐也嘲諷進去,在他們離開時, 弗雷德還連連代替自己的舅舅向摩斯坦小姐道歉——不管愛爾蘭姑娘怎麽想,反正這樣謙遜有禮的做派給瑪麗留下了一個好印象。
雖說有布萊克伍德在先,但也不能因噎廢食, 開始懷疑起所有人不是嗎。
只是, 弗雷德表現的越好, 華生醫生就越要苦惱啦。
“當時華生的表情太精彩了,”瑪麗回家後忍不住和自己的兩位妹妹說笑道,“要是摩斯坦小姐真獲得了五十萬英鎊的財産, 他肯定不敢開口求婚。現在又來了一位英俊潇灑、還同樣可能會繼承巨額遺産的單身紳士, 情況更複雜啦。”
莉迪亞聽到這話, 忍不住失笑出聲。
五個班納特姐妹中,除了簡之外,就屬她和伊麗莎白長得最好看。雖然布萊克伍德之死着實打了不少上層人士的臉面, 但在其宴會上認識莉迪亞的辛德雷夫人,還是很喜歡這位有着設計天賦的小姑娘。
近日以來,有辛德雷夫人捧着,莉迪亞仍然在上流社交圈內備受歡迎。見識過不少真正紳士的示好,莉迪亞開口評判道:“那場面一定很有趣,華生醫生可要加把勁才行,你說是不是,凱蒂?”
凱瑟琳:“嗯……嗯?”
瑪麗有些驚訝:“凱蒂,你還好嗎?”
平日的凱瑟琳最喜歡聽瑪麗轉述案件過程,但今天她卻看起來心不在焉的。被莉迪亞點了名後,四妹才猛然回神,搖了搖頭:“我沒事!倒是你,瑪麗,光照會的風波好不容易過去一些了,你的連載如何了?”
怎麽扯到連載方面去了?
瑪麗狐疑地看了凱瑟琳一眼,總覺得自家四妹有心事。但她反應飛速地轉移話題,就足以證明凱瑟琳并不想和人傾訴此事。
她不想說,瑪麗也不好強迫。
“《支票佳人》已經基本完稿了,”于是瑪麗順着她的話題說了下去,“我還要再查查錯字,修改一下細節。”
“這麽快?”
輪到凱瑟琳驚訝了:“你不是說預計用四十天完成嗎?”
瑪麗:“……我決定推後一個月完稿的時候,布萊克伍德還沒邀請我去參加所謂的文學沙龍呢。”
這麽一算,《支票佳人》的寫作周期都不止四十天了。眼瞧着要到下個月的截稿日了,盡管霍爾主編從不催促瑪麗——他當然不催,《海濱雜志》又不缺菲利普·路德的稿件。但瑪麗可不能放任自己繼續拖延下去了。
好在這次她事先寫完了大綱。
倒不是說完成故事大綱後不會碰到創作問題,但至少,手寫大綱幫助瑪麗理清了思路。之後再創作,打一段廢一段的情況少了很多,就算思路再卡頓,瑪麗也有了一個大概的故事方向。
幫助摩斯坦小姐追回遺産的案件并不像光照會那麽緊迫,瑪麗決定利用空閑時間整理稿件,完成最後的收尾工作。
之所以拖後一個月、反複修改,也是因為瑪麗格外重視《支票佳人》的質量。
一來,這是《狂歡之王》的“炒作”,和自己的身份公開後菲利普·路德的嶄新連載,《支票佳人》勢必會收到來自各方面好的壞的、必要和不必要各方面的關注度;二來,《支票佳人》的質量,也決定了瑪麗和霍爾主編談條件的底氣。
主編人再好,也需要維持《海濱雜志》的經營和銷量。瑪麗不是已然成名的柯南·道爾爵士,拿着人生中的第三篇連載找雜志簽定一年連載的合同,自然是需要用實力說話了。
看到瑪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凱瑟琳稍稍放下心來:“那還是說回案件吧,接下來該怎麽幫摩斯坦小姐讨回遺産呀?”
怎麽讨回,自然看福爾摩斯先生的了。
昨日從斯克魯奇寒酸的宅邸中走出來,福爾摩斯直言他要去查查那名肖爾托少校的情況,整整一天過去了,還沒來信呢。
就在瑪麗以為今日不會有結果的時候,當天下午,她就收到了一封電報:[蘇格蘭場,速來。]
追查線索追查到蘇格蘭場去了?!瑪麗震驚歸震驚,但她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趕去蘇格蘭場,生怕是福爾摩斯和華生在調查中惹到了什麽麻煩,被不認識的警探扭送到蘇格蘭場。
好在現實情況比她想象得好。
瑪麗來到蘇格蘭場時,看到的只是雷斯垂德探長對着福爾摩斯大倒苦水。
中年警探無可奈何地抱怨道:“我就不該多管閑事,這本應該是瓊斯的案子,就是因為他抽不開身我幫他去跑了一趟而已——要是知道這事能和你扯上關系,我一準不幫忙,你不要太強人所難,福爾摩斯!”
而受到指責的歇洛克·福爾摩斯則是一副完全沒把雷斯垂德的埋怨聽進去的模樣,他甚至慢條斯理地左摸摸、右摸摸,最終在雷斯垂德的注視下,摸出了自己的火柴和煙鬥。
還以為他要掏出什麽關鍵證據呢!
雷斯垂德咆哮道:“不許在我辦公室抽煙,要抽就出去抽!”
華生小聲嘀咕:“你自己還在辦公室抽煙來着。”
雷斯垂德:“你跟着福爾摩斯也越學越放肆了,醫生!”
這什麽教導主任教訓叛逆高中生的畫面啊!瑪麗哭笑不得,她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那個,我沒有打擾到你們吧?”
聽到瑪麗的聲音,雷斯垂德探長才稍稍收斂了怒火:“你來了,瑪麗小姐。”
“我沒來晚吧?”
“來的剛好。”
一見瑪麗到來,福爾摩斯重新将煙鬥和火柴塞進口袋裏,站起身:“剛好省去了雷斯垂德探長毫無意義的發火時間,可謂是恰到好處。”
雷斯垂德:“你——”
話沒出口,探長自己先笑了起來。
他搖了搖頭,一副被福爾摩斯打敗的模樣。
其實還是挺高興福爾摩斯能幫忙的嘛,瑪麗忍不住勾起嘴角。雖然原著裏福爾摩斯先生總是嘲諷雷斯垂德探長其人,但瑪麗覺得現實中的探長還是挺聰明的。他不僅聰明,還很包容,沒有福爾摩斯未必破不了大案。
只是雷斯垂德探長的聰明和瑪麗一樣,還都維持在普通人的範疇,和福爾摩斯本人完全不能相比。所以有人幫忙,能夠加速破案,雷斯垂德探長還是很高興的。
瑪麗的到來,有如福爾摩斯所說,既打斷了探長維持面子的例行環節,又将福爾摩斯從指責中挽救出來,确實算得上是“恰到好處”了。
“調查有結果了嗎,”瑪麗問,“肖爾托少校現在在哪兒?”
顯然福爾摩斯很滿意于瑪麗的問題,他甚至點了點頭:“幸好這世界上确實存在頭腦清醒、能夠一眼察覺問題的人。”
說着,福爾摩斯大步走到了雷斯垂德探長的辦公桌前,他攤開桌上的報紙,指了指其中一版:“看這裏。”
瑪麗走向前,發現這些《泰晤士報》并不是今日的,甚至不是本月、本年的。
福爾摩斯指着的位置是一則訃告,上面清晰寫着前駐孟買陸軍第三十四團的肖爾托少校,于一八八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去世。
“肖爾托少校已經死了?”
瑪麗擡起頭看向福爾摩斯:“但斯克魯奇不是說……啊,他說的是肖爾托少校的兒子找到了寶藏。”
“正是如此。”福爾摩斯說道。
“那肖爾托少校的兒子現在在哪兒?”瑪麗又問。
“很不巧,”雷斯垂德探長插嘴解釋,“我們今天剛剛發現肖爾托少校的大兒子巴索羅缪·肖爾托死在了自己家裏,而嫌疑犯之一正是他的弟弟撒迪厄斯·肖爾托,我剛把他帶回蘇格蘭場,福爾摩斯就氣勢洶洶地追了過來,非得說兇手不是他。”
“本來就不是。”
福爾摩斯再次申明自己的觀點:“首先,撒迪厄斯·肖爾托是同我們一起進門的,他被自己的兄長拒之門外了。”
雷斯垂德:“死亡時間是昨夜十點,受害者生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就是他的弟弟,你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吧,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嗤笑一聲:“我的意思是,撒迪厄斯·肖爾托見我與華生找上門,便急不可耐地請我們一同上門,為得就是索要屬于自己的那份遺産。他若是殺人奪走了財産,何必多此一舉,送死上門?而這不過是其一。”
“其二呢?”瑪麗問道。
“其二在于,我搶先在警察到來之前勘探了現場,受害者死在自己的卧室內,當夜下了雨,搶奪財寶的人在室內留下了腳印。”
“就像是內瑟菲爾德莊園裏盜竊未遂的小傑弗裏一樣。”瑪麗說。
福爾摩斯一頓,他瞥了瑪麗一眼,飛速地扯了扯嘴角:“是,就像是小傑弗裏一樣。與之不同的是,我們的小傑弗裏手腳健全,而這位小偷留下的印記,一邊是正常的鞋印,另外一邊則是圓形印記,這分明是一位裝着木質假腿的人,而撒迪厄斯·肖爾托的雙腿健全,進門的不可能是他。”
這倒是和《四簽名》原著裏的細節差不多。
就在瑪麗回想原著描寫的情況時,福爾摩斯繼續說道:“并且,我同華生還發現這位小偷是有同夥的,他順着窗子進門,勢必需要旁人幫助。我們在附近的屋頂發現了比尋常成年人要小許多的鞋印,應該是小偷的幫手。”
“福爾摩斯還在現場發現了木榴油的痕跡,”華生補充道,“我們就趕忙回家把格拉斯頓牽了過來,可惜沒找到有用的線索。還沒來得及考慮下一步呢,就聽到雷斯垂德探長已經把撒迪厄斯抓起來的消息,急忙趕來蘇格蘭場了。”
雷斯垂德:“不管你們怎麽說,沒有确鑿的不在場證據,他仍然是嫌疑犯。”
話是這麽說,但反過來,雷斯垂德探長也沒有确鑿的犯罪證據。撒迪厄斯·肖爾托被關在這裏也不會發生什麽。
除非……
瑪麗靈機一動,看向福爾摩斯:“既然撒迪厄斯不是兇手,你完全沒必要為了他跑一趟。”
福爾摩斯:“是的。”
瑪麗:“那麽我想,你應該另有要求。”
福爾摩斯并不否認這點:“你察言觀色的本領一如既往的敏銳,瑪麗。我特地前來,正是希望雷斯垂德探長發布一條消息登報,說殺死巴索羅缪·肖爾托的兇手找到了,就是他的弟弟。假消息會麻痹真正的兇手,讓他們放松警惕。”
所以才有了她剛進門時争論的一幕吧,瑪麗頓時懂了,怪不得雷斯垂德探長會發火嗎。
“又讓我當那個笨警察,”雷斯垂德探長還在抱怨,“你知道強扣無辜平民,說出去我的名聲不好聽嗎?現在記者們可都是說我靠你才能破案!”
是有點過分了,福爾摩斯一個人也不可能抓住全部的光照會成員嘛。明明是雙方協助合作,福爾摩斯、雷斯垂德,還有其他青年警探們,哪個都不能少。
不過,抱怨歸抱怨,雷斯垂德探長從頭到尾都是在說福爾摩斯找麻煩,但他可沒對偵探找的麻煩說一個“不”字。
福爾摩斯同雷斯垂德探長繼續商讨了幾個細節後,兩個人對好公開的信息,而後瑪麗就跟着偵探和醫生兩人離開了蘇格蘭場。
雖說寶藏随着巴索羅缪·肖爾托的死亡不翼而飛,但也算是有了進展,理應彙報給斯克魯奇才對。
他們驅車再次來到斯克魯奇的宅邸,說明情況後,斯克魯奇勃然大怒,他一邊辱罵肖爾托少校死後也不省心,一邊又對福爾摩斯冷嘲熱諷,說反正他有的是本事,抓緊把財産找回來。斯克魯奇自己罵着罵着,突然就氣喘不順、頭疼欲裂,被克萊切特扶回卧房休息了。
還是他的外甥弗雷德追出來道歉。
“抱歉,”弗雷德看着面有愠色的華生和微擰眉頭的福爾摩斯,無比愧疚地開口,“我的舅舅被頭痛病糾纏許久,這些年看了不少醫生一直沒有效果。最近他病情發作,心情受到影響,遷怒你們并非原意。”
“看來有錢也未必能買來平安,”向來溫和的華生免不了譏諷道,“他那麽對你,你就沒怨言嗎,先生?”
“我的舅舅不是什麽壞人。”
弗雷德認真回道:“他只是……經歷的太多,從而失去了對旁人的信任。我相信終有一天他會找回過去真正的自己。”
這話說的坦率又赤誠,哪裏像個觊觎親屬財産的人?
單從外表上來看,弗雷德高大挺拔,性格又好,連斯克魯奇這樣刻薄對待都毫無怨言。再加上未來五十萬英鎊的遺産,可以說是整個倫敦都難找。
華生見他這般風度,神情那叫一個複雜。
瑪麗瞧見向來自信又可親的醫生露出難以言明的模樣,她努力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偷偷笑了起來。
她這麽一笑不要緊,瑪麗的小動作可是完全落在了福爾摩斯眼中。
偵探瞥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我不明白。”
瑪麗:!
偷笑被發現,瑪麗差點嗆到自己。她急忙用咳嗽帶了過去,勉強維持着鎮定道:“什麽?”
福爾摩斯:“你很希望你的姐妹能夠毫無波折的順利結婚,而到了摩斯坦與華生,你卻又換了另外一種态度。”
瑪麗:“不一樣的啊。”
她理所當然地看了看為難的華生,又看了看擺出看戲模樣的福爾摩斯,坦然開口:“簡和賓利的波折,是誤以為對方不喜歡自己,這種誤會除了徒增煩惱之外毫無意義。而莉齊和達西,則是因為達西瞧不起人,他改正這點後,莉齊以不夠了解為由第一次拒絕達西先生的求婚,我也沒有任何意見,因為他們需要磨合和真正的理解。而摩斯坦小姐和華生情況完全不同,他們早就知道對方的心意啦,明明自己都不是在意身外之物的人,偏偏要為了對方着想,這種波折我是想不出什麽辦法來解決。”
福爾摩斯:“所以你放棄了?”
瑪麗:“沒有呀。”
她覺得摩斯坦小姐沒錢是個問題,有錢就絕對不是問題了——原著中華生不敢向摩斯坦小姐求婚,是因為覺得她有錢,她不一定會答應自己。現在摩斯坦小姐明擺着是喜歡華生的,華生的擔心根本不是擔心。
至于這位潛在競争者,完全是華生醫生自取煩惱嘛。
“既然兩個人心意相通,”瑪麗總結道,“反而就不着急了。”
“心意相通。”
福爾摩斯複述了一遍瑪麗的用詞:“這就是你不着急的理由。”
瑪麗:“……”
怎麽就讨論到她頭上來了!
話題轉的太快,瑪麗一時間沒接上。話沒出口,臉就先紅了。
“也、也不算是吧。”
其實也有這部分理由在裏面。畢竟放在二十一世紀,從心意相通到走入婚姻之間,還有個談戀愛的甜蜜期在內呢!瑪麗現在活在維多利亞時期不假,可是她覺得先談談感情再講婚姻挺好的。
特別是歇洛克也不執着于婚姻形式。在這個年代,一個想法驚世駭俗的人能碰到另外一個不在乎世俗眼光的人,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但除此之外,瑪麗覺得歇洛克·福爾摩斯自己也有另外一層考慮:“現在也不安全,不是嗎?”
福爾摩斯:“光照會的事情已經結束了。”
瑪麗:“可我覺得,歇洛克,在你心中布萊克伍德的威脅遠不及莫裏亞蒂。”
《空屋》一案已經提前上演,那麽遲早會同詹姆斯·莫裏亞蒂面臨最終對決的福爾摩斯,還會以那種方式欺騙身邊的所有人嗎?
瑪麗不知道他會不會這麽做,但她知道若是發生了《最後一案》的場景,她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偵探本人找出來。
說中了福爾摩斯的心事,偵探只是收回了目光。
他看向和青年弗雷德尴尬聊天的華生,難得也展現出揶揄般的神情。瑪麗松了口氣,以為話題到這兒就已經結束的時候,福爾摩斯突然再次開口:“關于莫裏亞蒂,最近他又有了其他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