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作家真辛苦65
離開船塢後, 瑪麗原本打算直接攔一輛馬車前往《海濱雜志》雜志社,但轉念一想,她直接在打印稿上寫寫畫畫, 改是方便改,讀起來怕是很耽誤事。
于是瑪麗還是回家把最後訂正的幾頁重新打了一份, 整合完畢,托人交給霍爾主編。
主編拿到新連載的當天下午便向塞彭泰恩大街拍了一封電報:[明日速來。]
第二天瑪麗如約而至。
經歷了洩露菲利普·路德真實身份的事件後, 霍爾主編的上一任秘書已經被辭退了。新來的是個小夥子,他聽到瑪麗自報家門後露出了好奇的神情。一面客客氣氣地請她稍等,一面抓緊一切機會偷偷打量這位不久之前處在風口浪尖的作者。
雖然知道他沒什麽惡意,但過分直白的眼神還是看的瑪麗渾身不自在。她挂上了标志性的假笑:“我很好看嗎?”
秘書:“呃……對, 對不起!”
青年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見瑪麗也不生氣,才鼓起勇氣開口:“路德……瑪麗小姐, 請你千萬別往心裏去。有之前牽連到你的事情發生, 現在像我們這樣的新職員入職都要簽訂保密協議啦。鬧出這麽大亂子, 我就是好奇,希望沒有冒犯到你。”
冒犯到沒有,不過霍爾主編的動作真是迅速。瑪麗不過是提了一嘴, 他竟然就立刻把業內保密協議搞出來了。
不過也是應該的。
吃一塹長一智, 不論是防止同行惡性競争, 還是保護雜志社和投稿作者的權益,就算瑪麗不提,保密合同這種東西也會越來越完善的。
“沒關系, ”瑪麗的笑容真切了幾分,“我不會責怪你。”
秘書青年長舒口氣,他還想再說什麽,而後主編辦公室的門就開了。
“瑪麗小姐。”
霍爾主編還是那麽親切随和,他對着瑪麗招了招手:“現在你可以進來了。”
等到瑪麗走入辦公室,她還沒坐下,主編就樂呵呵地開口:“拜你所賜,現在p.t.巴納姆正在大張旗鼓地準備全球巡演,又有光照會案件的詳細敘述在雜志刊登,這幾個月的銷量翻了好幾倍,廣告和投資也比以往要多。”
瑪麗:“這是巴納姆和福爾摩斯先生的功勞,我就是湊個熱鬧。”
霍爾主編:“《海濱雜志》何嘗不是呢?我只希望這股熱潮能多少轉化成幾分持久的銷量,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好。”
這倒是。
不過瑪麗覺得,新聞熱度和炒作的能力有限,不可能全部轉化為持久的名氣,但十分之一、百分之一還是可以的。這個年代沒什麽營銷手段,一旦成功,就比別人前進好幾步了。
“我相信你的能力和眼光,”瑪麗說,“一定能為雜志尋找更優秀的稿件。”
“這得靠你我共同努力了,瑪麗小姐。”
說着霍爾主編拿出了昨日瑪麗請人帶過來的文稿。
“盡管你很尊重我的意見,可我并不喜歡過多幹涉作者的創作思路,”主編說道,“所以在你大概提及故事梗概時我并沒有發表意見。不過我在閱讀完成稿後,有一個問題很想問你,瑪麗小姐。”
瑪麗挑了挑眉。
霍爾主編的态度認真,但語氣還算和藹,讓瑪麗一時間摸不準他是不喜歡新連載,還是确實只是好奇。
“請,”瑪麗不卑不亢地說,“我們合作多次了,先生,你我之間沒有什麽創作方面的問題是不能談的。”
“在《狂歡之王》和身份被公開後,”霍爾主編一笑,“你将這次的反派設計成一位女性,是刻意為之嗎?”
“……不是。”
瑪麗有些驚訝:“你想問的就是這個嗎,主編?”
霍爾主編:“當然。”
好吧。
仔細想來,當時沒有公開“菲利普·路德”的地址,而是讓讀者把信件寄到雜志社由霍爾主編代收是一件很明智的事情。經過雜志社的工作人員挑選之後,《狂歡之王》完結後的反饋基本沒有涉及到瑪麗性別問題。但動動腳趾也能猜得出來,針對瑪麗“假扮男人”、“白描案件”以及“嘩衆取寵”的辱罵責難肯定不會少。
在這個節骨眼上,瑪麗還要寫一位智商和菲利普·路德不相上下,幾乎把世界各國的銀行和警察都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女性,頗有報複挑釁的意味。
但這位女性反派,還真不是為了挑釁才臨時起意的。
“我決定故事思路的時候,”瑪麗說,“布萊克伍德還沒回到倫敦呢。之前有小報記者分析菲利普·路德是幾位退伍警探,我當時沒有素材和靈感,就去拜訪了兩位警探。其中一位魯道夫·巴頓的探長和他妻子的愛情故事給了我靈感。”
“愛情故事?”
霍爾主編一楞,而後反應了過來:“你不是把這位巴頓探長的愛情故事運用到了故事裏吧?”
瑪麗得意一笑:“經過他和他夫人同意啦,你放心。”
倒是把什麽都想全了!霍爾主編哭笑不得:雖說瑪麗·班納特是一位表面謙遜、言語客氣的作者,但不用見她的人,單看她的作品風格就能得出這位女士相當有想法的結論。而有想法的作者是不會動搖自己的創作思路的。
所以霍爾主編在和瑪麗溝通時,即便她主動闡述自己的故事,甚至是發來大綱,主編先生也從未置喙過瑪麗的核心設計,而是從市場和讀者反饋,以及其他方面盡力給予幫助。
“既然你想好了,我就不再問了,”霍爾主編說道,“你好像沒料到我會提及這個問題。”
“我确實很意外。”
瑪麗并不掩飾自己的想法:“性別不是一個人為善或者為惡的理由,你見識比我多,先生,你應該知道一個人一旦為惡能做到什麽地步。福爾摩斯先生曾經說過,他見過的最美麗動人的女士,為了騙取保險金甚至能做出毒殺親生骨血的事情來。我故事中的女反派可要比虎毒食子的女人有人情味的多。”
“我不會質疑人性,”霍爾主編說,“我擔心有人指責你。”
瑪麗幹笑幾聲。
是啊,不怪霍爾主編特地點名這件事。在這關頭發表這樣的故事,确實有點挑釁的意味。一個搞不好,說不定還會引起輿論反撲,讓好不容易因為光照會案件變為受害者的“菲利普·路德”——也就是瑪麗本人,真的因為自己的性別成為衆矢之的。
但指責總是會有的。
“指責我的人不會因為我寫了聰明惡毒的女人而指責我,”瑪麗平靜地說道,“他們指責我,是因為我的存在而指責我。我無法改變自己的性別,也不想因此就示弱。所以随他們指責去吧。”
何況只是寫了個迷人又聰明的女性詐騙犯而已!瑪麗要真想挑釁公衆,不如直接将菲利普·路德的原型之一,英劇《路德》中的反派照搬過來:一位比《連環殺手棋局》中的連環殺人犯愛德蒙更無情、更殘忍,徹頭徹尾的反社會,美麗又冷酷的女性殺人犯,絕對能把維多利亞時期人們的接受底線狠狠踩在腳下。
當然了,瑪麗也就想想,她不會這麽做的。創作的動機是表達自我觀點,描繪心中的世界,又不是和人對着幹。
得到了瑪麗這樣的回應,霍爾主編自然也就不擔心了。
別的不說,在對待輿論的反應上,瑪麗·班納特絕對是讓霍爾主編比較省心的作者之一,因為反響不佳或者過于受追捧而影響創作的作者屢見不鮮,主編相信瑪麗小姐絕對不在其中。
“除了角色的性別,”瑪麗主動問道,“其他方面沒什麽問題嗎,先生?”
“你的進步很明顯。”
霍爾主編絲毫不吝啬贊揚之情:“和《連環殺手棋局》比,你的第三篇故事就已經非常順暢了,瑪麗小姐。而在敘事進步的同時,令人眼前一亮的新奇思路也從未中斷。詐騙案年年都有,敢寫成《支票佳人》這種程度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而天底下也确實只出了弗蘭克·阿巴內爾先生一個人呀。
這位著名詐騙犯的故事過于傳奇,已然被改變成了無數電影電視劇。真實的弗蘭克假借飛行員的名義,不僅名正言順的無證駕駛飛機,更是僞造美聯航支票空手套了不少支票。十九世紀沒有航空公司,也不存在着女飛行員,但這個年代的支票,對于來自于未來的瑪麗來說,卻也是漏洞百出。
瑪麗不過是稍稍更改了弗蘭克·阿巴內爾先生的精彩履歷,就塑造出了一位有着淺金色長發、相貌清純又得體的年輕寡婦格蕾絲·阿巴內爾女士。
菲利普·路德從法國歸來不久,他早些年的同事、現在已經坐在蘇格蘭高位的局長先生就找上門來,說是有詐騙案想叫他分析一番情況。
在《支票佳人》裏,格蕾絲女士的活動範圍遍及英美,不是通過飛機,而是通過船只。她用以詐騙的方式也不是冒充什麽著名公司的職員,在這個沒有電腦、沒有互聯網,出門在外的通關證明和身份證明還都是紙制品的年代,有個身份無比适合格蕾絲女士——那就是諸位商人、外交官,或者其他常年在外走動男士們的妻子。
拿着僞造水準近乎天衣無縫的假支票,有着仿佛天使般無害的臉蛋和真誠的眼神,再加上高超的社交能力和狡猾的頭腦,格蕾絲在英美兩國各地來回走動,依靠空手套錢度過了近乎一整年的奢侈生活。
特別是十九世紀的銀行并不聯網,各式各樣的私人銀行和賬務系統不算完善。菲利普·路德的世界裏又沒有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先生,想要追究起來更是難上加難。
路德拿到案件後,也是鑽研了好一陣,才大概通過分析幾位受害者共同點中,得出了這位騙子大概是一位女性的結論。
之後就是一場你追我趕的拉鋸戰。
菲利普·路德并不是福爾摩斯,他雖然聰明,但遠沒到神乎其神的地步。可即便如此,再讨厭瑪麗·班納特的讀者也不得不承認頭兩個故事中,作風幹脆、言語利落的路德探長頗具硬漢風格,是位讨人喜歡的角色。他的強勢讓人印象深刻,對普魯托露出的無奈又有些可愛,《連環殺手棋局》和《狂歡之王》兩個故事奠定了讀者對菲利普·路德的信賴——他總是遇到麻煩,但一定會擊敗對手。
然而在面對格蕾絲女士時,頭幾次的交鋒卻總是路德本人棋差一招,先是讓她跑掉,又是被她擺了一道,直到最後才終于利用格蕾絲的行為漏洞抓住了她。如果說之前的愛德蒙和頭腦簡單的意大利團夥都不是對手的話,格蕾絲女士則可以說是路德實打實的強敵了。
更重要的是,格蕾絲女士詐騙了巨額錢款,将英美兩國的警察和銀行系統戲弄在手,雖然她沒殺人,但也行徑惡劣,哪怕是免去上絞刑架,牢獄之災總是少不了的。
然而她的技法太過高超,連政府和蘇格蘭場都免不了心生佩服。最終美國政府和她達成協議,請她來完善支票的防僞細節,追查其他的詐騙犯,以功抵罪。
也就是說,菲利普·路德不僅沒有擊敗格蕾絲女士,他最後反而成了格蕾絲女士的同行——一定要說的話,被招安的格蕾絲還有公共職務在身,竟然比身為私人偵探的路德更為體面。
至于故事中僞造支票的細節,這部分有一半是霍爾主編的功勞。瑪麗的生活中不會時常運用支票,這方面霍爾主編提供了不少幫助。有他的意見和指導,瑪麗相信僞造支票的劇情方面是不會出錯的。
盡管所有的故事都來自于真人真事,但放在十九世紀末來講述,霍爾主編開始懷疑瑪麗這是有意挑釁公衆,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已經有評論說你以一位未婚小姐的身份寫出菲利普·路德這樣男人中的男人簡直是天賜靈感了,”霍爾主編開玩笑道,“而你又為這位‘男人中的男人’增添了一位女性勁敵,我真想現在就看看那些評論家的反應。”
瑪麗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
“比起評論家,”瑪麗說,“我更在意你的态度,先生,就我看來……你似乎不太喜歡《支票佳人》的故事。”
之前的兩個故事同樣題材大膽,但霍爾主編一直是有一說一,而不像現在一樣還委婉地提一嘴他有問題。越是委婉,越是證明霍爾主編有不同的意見。
瑪麗的敏銳換來了霍爾主編禮貌的笑容。
“我并非不喜歡,”他說,“但一定要把菲利普·路德的三個故事放在一起相比,我還是更喜歡《狂歡之王》。”
這個瑪麗倒是不意外,主編先生早就說過了。
“但在我看來,”主編先生解釋道,“《狂歡之王》和《支票佳人》兩個故事是有相似之處的,兩個故事比起你的處女作來說都較為明亮,不涉及殺人案件,沒有同惡魔對峙,省略了推理部分,即使同樣有現實因素包含其中,卻不是那麽直接。”
瑪麗點了點頭。
“而作為一名偵探的故事,”霍爾主編繼續說,“《狂歡之王》和《支票佳人》的故事精彩離奇,也同樣與現實相關,可其中的懸疑因素卻大大減弱。若說《狂歡之王》中尚且因為普魯托的故弄玄虛存在着懸念的話,那《支票佳人》,若是抛去角色的大膽作為和詳細刻畫,則是徹頭徹尾的樸實查案了。”
“所以?”瑪麗問道。
“所以,”霍爾主編繼續解釋,“如果可以,瑪麗小姐,我建議你下一篇故事最好選取懸疑氛圍更重的素材。雖說警察們實際斷案時,比起福爾摩斯先生那樣神乎其神的推理,更像是菲利普·路德在《支票佳人》的來回奔波。但哥特小說之所以那麽受歡迎是有理由的,讀者們喜歡看到驚奇又充滿懸念的故事。菲利普·路德的故事不側重解謎,要是寫的好,固然可以開創嶄新的流派,但我認為你有兼顧雙方的能力——若你是一位不在乎讀者的作者,我決計不會說這些。但我相信,當時你選擇創作《狂歡之王》,一定是有野心在內的。”
瑪麗并不否認這點。
她同時也很感謝于霍爾主編如此高看自己。說了這麽多,主編的意圖很簡單:選擇新奇大膽的故事和素材固然有價值,但也不要為了求新求奇而走偏了。如果有能力,最好還是兼顧雙方。
特別是瑪麗的故事中推理元素并非無懈可擊,《連環殺手棋局》中的漏洞而是遭到過歇洛克·福爾摩斯親自批評的。
之所以創作《狂歡之王》,除了有“蹭熱點”的考慮之外,還有一些揚長避短的意思。
但缺點若是不改正,就永遠是缺點了。
怎麽改正呢?自然是去挑戰它。
況且現在瑪麗多少也參與了兩起案件的追蹤調查了,不說別的,探案經驗與之前空手創作《連環殺手棋局》的自己已然截然不同。多少也應該再次試試看了吧。
于是瑪麗虛心接受了霍爾主編的建議,她點了點頭:“我會好好考慮的。”
霍爾主編見她依然認真,而不是随口應付,滿意地放下手中的文稿:“不過,我的個人觀點并不會影響你的作品質量,小姐。《支票佳人》拖後一個月完稿是值得的。不說其他,單是其中僞造支票的部分,就足夠引起銀行注意了。”
瑪麗:“這是你的功勞,主編先生。”
霍爾主編:“謝謝。”
他的話語一頓,接着換上了贊許的語氣:“不過,《支票佳人》的故事,有一點我必須承認你的處理非常巧妙。”
瑪麗忍不住好奇:“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