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偵探不易做32
福爾摩斯竟然使詐。
實際上, 歇洛克·福爾摩斯為了線索幹過不少不道德的事情——像是私闖民宅小偷小摸,甚至在原著裏甚至用過勾引無知姑娘套取信息的手段。區區在言語對峙間使詐而已,雖然簡單, 但着實有效。
他得意的笑容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片刻之後, 還是弗蘭茨·哈維本人率先反應了過來。
“你……”
記者長嘆一口氣。
眼見着自己暴露了,他既沒惱羞成怒, 也沒有格外緊張。哈維先生幹脆坐到了土坡上,頗為無奈地開口:“你沒證據,但你早已有了猜測吧,福爾摩斯?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福爾摩斯:“在意識到工人內部有內應的時候, 當然,真正懷疑你是在抓住蘇瓦林後。”
“抓住蘇瓦林,”哈維先生問, “不應該證明我是清白的嗎?”
“哈!”
終于得到結果的福爾摩斯得意地笑出聲音。
“瑪麗小姐正是這麽想的, ”他說, “你們二人相互指責,一個人确認有問題後,那麽另外一個人理應是清白的。”
“……”瑪麗挑了挑眉。
福爾摩斯看了她一眼, 繼續開口:“一開始我也如此思索, 然而随即意識到, 一人是叛徒,另外一人不是,這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結局。然而若是确定工人內部有內應, 在你們二人相互指責的前提下,實際上有四種可能。”
換下衣衫的福爾摩斯不能像假扮成卸貨工那樣随意,挺拔的身姿在明亮的月光之下顯得格外堅定。
“第一,內應是哈維先生你;第二,洩露消息的是蘇瓦林;第三,工人當中沒有內應,一切都是無意間走漏了風聲;第四,你們二人都有問題。首先由于你們兩個人在第一時間相互指責對方,基本可以排除掉第三個可能,也就是走漏風聲。其次,蘇瓦林點明了你也有同外界秘密聯系的嫌疑,在抓住蘇瓦林之後,我本應該按照你說的那般,因為找到證據而放棄追查。然而你們都忘記了,先生們,我早在兩年前就同莫裏亞蒂教授打過交道,他的計劃一環一環鮮少出錯,投資煤礦産業且及時抽身是莫裏亞蒂教授親自步下的引子,命令蘇瓦林在軍隊抵達之後炸毀伏安煤礦,教授安排好了一切:有了開頭和結尾,他怎麽會放棄過程?因此我懷疑第四種可能——你們二人都有問題嫌疑最大,甚至可能早已知曉對方的身份,相互指責對方,有很大幾率引導我與瑪麗小姐抓住一個後放棄對另外一個的懷疑。”
說到這兒,瑪麗終于懂了。
這樣的無間道卧底手段,在後世的諜戰警匪作品中可不少見,兩名知根知底的卧底相互拆臺,至少能保證其中一名的身份不被暴露。人都是有思維定勢的,甚至連歇洛克·福爾摩斯都受到一時誘導,好在他最終意識到了問題漏洞。
“但是你沒有證據。”
福爾摩斯的話語讓弗蘭茨·哈維再次嘆息一聲:“所以你選擇說謊詐我。”
“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找出證據的,”福爾摩斯說,“但時局緊張,我無法繼續追查,必須在裏爾的軍隊到來鎮壓工人之前解決這件事情。”
“……”
瑪麗的心情那叫一個沉重。
她看了看沉默的哈維先生,又看了看姿态幾近勝利的福爾摩斯。在偵探繼續說話之前,瑪麗搶先開口。
“先生,”瑪麗平靜地對記者說道,“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弗蘭茨·哈維還以她一個複雜的眼神:“請,瑪麗小姐。”
瑪麗:“你是什麽時候同莫裏亞蒂教授有聯系的?”
哈維先生當然知道她關心的是什麽。
“如果你質疑我與你相識的動機,瑪麗小姐,那大可不必,”他說,“在布萊克伍德公開你的身份之前,連莫裏亞蒂教授都不知道你就是那名身份撲朔迷離的菲利普·路德。”
瑪麗幹笑幾聲。
他不知道不代表沒有能力知道,瑪麗并沒有刻意隐瞞自己的真實身份。光照會能夠輕易地找上瑪麗,莫裏亞蒂教授肯定也能。他之所以不追查,是因為完全沒有必要。
但是記者先生的話語并沒有讓瑪麗感到安慰——她寧可弗蘭茨·哈維和布萊克伍德一樣接近自己是早有計劃,至少能夠讓她明白他們的友誼和交流全然虛假。但他不是,弗蘭茨·哈維所有的認同發自本心,可他們的立場卻不同。
更重要的是,若非提前布置好,那麽莫裏亞蒂教授的計劃就更可怕了。
瑪麗深深地吸了口氣。
“那我大膽假設,先生,”她說,“你不是莫裏亞蒂的人。”
“我不是。”
弗蘭茨·哈維笑了笑。
“詹姆斯·莫裏亞蒂資助了工人國際。”
“……”
記者先生的話音落地,連蘇瓦林都露出了震驚的話題。
“蘇瓦林說的對,”記者先生解釋道,“他對你們說我同樣接收到了秘密書信,對吧?那确實沒錯,信件也的确來自于莫裏亞蒂。時間就在瑪麗小姐你和福爾摩斯一同來到馬謝納小鎮之後不久。”
“他說什麽?”瑪麗問。
“他向我坦白了。”
記者先生的神情晦澀,艱難地吐出這句話:“坦白了蒙蘇煤礦的一切都是他的安排。工業危機當中有他的操作,馬謝納小鎮周遭礦井的資産困難是他挑起的,矛盾的種子由莫裏亞蒂教授親自種下,他的目的就在于等待罷工發生。他抽離資金後沒過多久艾蒂安來到了伏安煤礦,一名計劃之外的訪客,卻成功地引發了矛盾。之後工人國際把我派了過來,等到我收到信件的時候,罷工已經持續了幾個月,眼瞧着暴動和反抗即将開始,莫裏亞蒂教授要我選擇,是退出,還是支持工人繼續走下去。”
“……這根本不是選擇。”瑪麗悲涼地開口。
“你說的對,瑪麗小姐,這不是。”記者先生自嘲道。
這怎麽能是呢?
一名身先士卒于在最前線的戰士,一名參與了多次工人運動的記錄職責,一個能夠站在群衆面前自信發言的領導者,他一輩子的熱血都抛灑在當下看來還那麽遙不可及的夢想上。即使莫裏亞蒂教授坦言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都是他的陰謀,弗蘭茨·哈維又怎麽可能退縮?要他抛下蒙蘇煤礦的工人嗎?要他把在饑餓與死亡面前掙紮求生的群衆丢下管嗎?沒有正确領導的反抗到結局也不過是暴動,工人運動失敗了一次又一次,即使馬謝納小鎮再次失敗一次,那也應該是一場有意義的失敗,而非徒勞無功。
瑪麗第一次真切的意識到莫裏亞蒂教授的冷血與殘酷。
他知道弗蘭茨·哈維心懷夢想,知道他堅持于自己心目中的正義與未來。即使是心存利用之心莫裏亞蒂教授也大可不必同他坦白,按照他的能力還是能夠将一切把握在手中,但他不肯這麽幹,他要讓自己的每一顆棋子都知曉自己在棋局中的身份。
踐踏一腔熱血,粉碎了未來的泡影。
可是就算是這樣,弗蘭茨·哈維還必須走下去。
“事已至此,”他說,“馬謝納小鎮的反抗不可能成功,工人們沒有武裝,沒有資金,可暴動近在眼前,我在與不在都會發生,我确實沒有選擇,我無法退縮。”
說着他搖了搖頭。
“盡管我發自真心不想承認,瑪麗小姐,可莫裏亞蒂教授的選擇,對于眼下的工人們是唯一有用的——歷史上有太多失敗的反抗了,想要讓人們銘記,想要讓反抗變得有意義,只能制造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什麽巨響?
炸毀伏安礦井夠了嗎?
歷史需要象征,改變需要轉折,倘若要讓人們銘記,需要做的是在人類共同的記憶上刻下鮮血淋漓的傷痕。
恍然間瑪麗意識到得到真相不代表他們能阻止一切,莫裏亞蒂教授坐在棋盤邊已經布置好了一切,他舉起最後一顆棋子,只要棋子落地,棋局就會立刻結束。
哈維先生退出與否,伏安礦井是否炸毀,都不會影響結局了,所以,為什麽不做呢?
“我懇求你,福爾摩斯,”哈維先生雙眼飽含熱淚,“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工人,即便是失敗,也請讓他們有尊嚴的,懷有希望的失敗。”
這是所有為奴的苦難者們最接近挺直脊梁的一刻啊,他們終于看到了為人的希望,誰又忍心敲碎呢?
福爾摩斯靜靜地伫立在弗蘭茨·哈維面前。聽到他哽咽的話語,偵探低了低頭,銳利的淺色眼睛一如往昔清明平靜。
“你錯了,先生。”
偵探朗聲說:“失敗不意味着他們不能挺直脊梁,當他們認定自己為人,并且為之行動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擁有了為人的尊嚴。”
弗蘭茨·哈維一愣。
“但我答應你,”福爾摩斯擲地有聲,“我不會幹涉你們的計劃,但我有個條件,你們要幫我把莫裏亞蒂教授引到這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