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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偵探不易做34

《福爾摩斯探案集》原著裏, 莫裏亞蒂教授的出場次數非常之少,最終結局則是福爾摩斯與教授于萊辛巴赫瀑布決鬥,一同墜落懸崖。偵探生還, 教授失敗了。

但是瑪麗覺得,按照這個世界的詹姆斯·莫裏亞蒂形象和為人來看, 他不像是會親自上陣與福爾摩斯肉搏的人——就算教授本人和福爾摩斯一樣,既是個能讓老士兵欽佩的拳擊高手, 又會巴頓術,光是年齡就足以拉開二人的體力差距。

況且他們也沒有任何要用物理解決問題的意圖。

馬謝納鎮的街頭一片寂靜,相隔十幾米的對峙無形更是給壓抑的氣氛增添了幾分凝重。或許是太安靜了,以至于街道上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是那麽清晰, 瑪麗恍惚之間“聽到”遠處的磚瓦住戶樓中窗子被打開的細微聲響。

她下意識地擡起頭,沒有看到任何人探出頭來,然而今日的天氣很好, 日光清朗, 迎着旭日瑪麗分明看過一道刺目的反光。

——是狙擊鏡。

瑪麗:“……”

她神情一凜, 換來了莫裏亞蒂教授的笑容。

“艾琳·艾德勒女士,是嗎?”

教授頭也不回,卻已經道出了答案。

“很可惜當她向我發出請求時我已然不方便回到倫敦, ”他說, “一位高尚且才驚豔豔的藝術家, 若是有能力,我會盡可能的伸以援手。不過幸而這世界上有人比我更樂于助人,這也是有彙報的, 瑪麗小姐。艾德勒女士的忠誠彌足珍貴,她的保護是你們應得的。”

所以,這就是邁克羅夫特先生在瑪麗臨走之前,請求她将莫蘭上校的狙擊槍轉交給艾琳。

在《最後一案》中,莫蘭上校的狙擊鏡遙遙對準了孤身一人的福爾摩斯。而現實情況完全反了過來:是莫裏亞蒂教授獨自離開巴黎來到了馬謝納小鎮,明知道背後有一把槍正死死鎖定着自己,随時準備扣下扳機,但是他巋然不動。

“你不怕嗎,教授?”瑪麗問。

教授勾了勾嘴角。

“直面布萊克伍德爵士的你怕過嗎,瑪麗小姐?”他問。

與其說是怕,不如說是緊張吧,甚至是恨與憤怒也遠超于恐懼。瑪麗沒有回答莫裏亞蒂教授的問題,但她的沉默足以成為答案。

“我想是不怕的,即便你身處鮮血淋漓的囚牢裏。”

莫裏亞蒂教授用他一貫不急不緩的語速說道:“你以自己為誘餌釣出了布萊克伍德的真面目,因為你相信福爾摩斯會找到你,堅信你們能夠成功。我也擁有同樣的信念,瑪麗小姐,因為我已經成功了。”

瑪麗蹙眉。

她下意識地看向福爾摩斯,本以為後者會吐出什麽嘲諷的話語,但他沒有。

歇洛克·福爾摩斯與瑪麗并肩而立,面對教授近乎宣布結局般的話語,偵探阖了阖眼睛,而後平靜說道:“蘇瓦林與你的書信足以成為逮捕你的證據,莫裏亞蒂教授。”

“那又如何?”

教授的手杖落在地面上。

他無動于衷地側了側頭:“逮捕我也不能阻止軍隊踏平伏安礦井的反抗,福爾摩斯。“

“……”

“你究竟想要什麽,莫裏亞蒂教授,”瑪麗問,“我不明白,你試圖壟斷棉花市場,左右法國煤礦工業,尚且能稱之為經濟案件的背後操縱者,可是你同時也資助俄國的反抗勢力和工人國際。”

“在你眼中,我的立場不夠鮮明,是嗎,小姐?”

“也可以這麽說。但我覺得你的立場一直很鮮明,教授,你一直在做自己心中正确的事情。”

莫裏亞蒂教授贊許地點了點頭。

他還是那般平和自然,與二人遙遙相望,卻像是站在公開課堂上傳道受業似的态度。

“資本家剝削工人是一頂一的大罪,而工人要揭竿反抗勢必也要見血,難道不是罪過嗎?我知道有人喊我犯罪界的拿破侖,說我意在挑起争端,将一切罪惡掌控在手,恐怕一開始瑪麗小姐和福爾摩斯也是這麽想的,”教授坦言道,“但恕我直言,瑪麗小姐,人類文明自從誕生的一刻就充斥着罪惡,我們的歷史就是由一個又一個的罪果積累而成的。奴隸主奴役奴役,地主壓榨農奴,資本家吸工人的血,而奴隸、農民和工人舉刀反抗又是血腥且殘酷的過程,若是我真的在犯罪,瑪麗小姐,那麽和我一樣投資棉花種植園與礦井的資本家,和我一樣為工人捐款的協助者,統統都是在犯罪。”

“所以,”瑪麗還是不太理解,“這與你設計兩次‘實驗’,有什麽關系。”

“啊。”

莫裏亞蒂:“你看出來了,我是在做實驗。”

福爾摩斯:“為了驗證吧,教授。”

瑪麗一怔。

“一個人的壽命不足百年,倘若勤奮好學、記憶超然,總能夠熟知出生之前所有記錄在冊的歷史,”福爾摩斯繼續說道,“但卻看不到今後的事情。即使根據自己的學識和歷史經驗,大抵能總結出未來的現實走向,卻無法親眼看到了。”

“确實如此。”

莫裏亞蒂教授滿意卻又不甘地一聲長嘆。

“時局變換,福爾摩斯。你我都深知我們處在一個無比關鍵的年代,可是人能存活的時間有限,我是一個尊重科學的人,更不會去追求什麽虛無缥缈的‘永生’,比起改行鑽研,有個辦法更為現實。”

那就是親自布局,來一場不大不小的真實“實驗”,來映證自己對未來的看法。

說到這裏,瑪麗終于明白莫裏亞蒂教授的目的究竟是什麽了。

“兩年前的案件是你我正式交鋒,福爾摩斯。我的計劃失敗了,但卻也證實了自己的推測,因此即使你與你的兄長斬斷了我在國內的臂膀,也無妨我拿到我想要的真相:即想要破解壟斷,只有通過國家幹預。”

“……!”

瑪麗陡然變了臉色。

詹姆斯·莫裏亞蒂追求的是一個關乎未來真相的答案,而從未來穿越回來的瑪麗剛好知道他想要的答案——莫裏亞蒂教授的論斷沒有錯。

在二十一世紀,資本主義社會早已發展成了壟斷資本主義社會。甚至是類似于莫裏亞蒂教授壟斷棉花市場的行為已然“合情合法”,不僅是大資本家掌握市場和資源,正是大資本家們組成了教授口中可以幹預壟斷行為的國家機關。

而壟斷大大激化分配矛盾的同時,同樣也在一定程度上延緩了“社會矛盾”——即戰争。也是基于這點,兩年前的瑪麗剛剛接觸莫裏亞蒂教授的行為時,初步判斷他是在拖延戰争到來。

某種程度上,他的計劃若是成功,或許能夠達到這樣的結果;但他的計劃失敗了,教授同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現在,福爾摩斯。”

莫裏亞蒂教授平靜說道。

“你可以逮捕我,代替你的兄長,代替倫敦的政府,沒有關系。因為我已經成功了,你讓蘇瓦林發出邀請函,卻到頭沒有指出哈維記者在其中的作用。”

福爾摩斯擡了擡頭:“哈維先生堅持要親自代替蘇瓦林的職責,引燃炸藥。”

莫裏亞蒂:“所以你認同我。”

福爾摩斯一哂:“不,教授。我認同的是弗蘭茨·哈維和工人們的尊嚴,這與你無關。”

“但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詹姆斯·莫裏亞蒂勾了勾嘴角,他的笑容近乎仁慈。

“巴黎公社的失敗仿佛還在昨日,工人們的聲音卻一天比一天更大,我想知道他們是否能夠像推翻奴隸主的奴隸們一樣颠覆整個制度,我的推理是不能,至少短時間內不能,”他說,“而今日的結局映證了我依然是對的,巴黎公社沒有完成的事情。”

“——蒙蘇礦工同樣不能完成。”

莫裏亞蒂教授的話語落地,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響起。

爆炸聲響來自遠方卻又如此具有沖擊力,甚至讓馬謝納小鎮的地面都為之震顫。莫裏亞蒂教授擡起了雙手:“逮捕我吧,福爾摩斯,或者讓艾德勒女士扣下扳機也可以,我已經成功了,即便是立刻死去也沒有任何關系。”

“不,還是活下去吧,教授。”

“……”

歇洛克·福爾摩斯露出訝異的神情,因為他從瑪麗·班納特的聲線中竟然聽出了幾分清晰的笑意。

他轉過頭,看向自己身畔嬌小的女士,近日以來眉頭緊鎖的瑪麗終于舒展開五官。她白皙的面孔上浮現出标志性的笑容,更吸引福爾摩斯目光的是她一直明亮的眼睛,迸射出了無堅不摧的希望。

“監獄裏也好,想辦法逃脫審判逍遙法外也好,你一定要活下去,”她說,“活到十年後,二十年後,最遲不過二十年。”

莫裏亞蒂教授預言了壟斷,卻在工人面前失了算。

巴黎公社也好,蒙蘇煤礦也好,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不過是在為了成功奠定基礎。來自未來的瑪麗能在此比莫裏亞蒂教授更篤定的斷言。

因為他們都能活着看到那一天,一九一七年工人們的反抗得到了結果,蘇聯成立了。

“到那時,教授,”瑪麗開口,“你會親眼看到你的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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