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命運(三)
手刃血親的痛, 要十倍償還。
在鬼離死後,櫻井真弓幾乎要一頭栽倒,全靠洞爺湖撐在地上、才能狼狽地站穩。雖然從表面看不出傷痕,但實際上,他的體內一直在不斷蔓延着撕裂的痛苦,然後就是愈合的癢感,再之後又是足以摧毀神智的痛。
他殺鬼離一次, 等于自殺十次、不、也許是百次都不止。
沒有堅韌的毅力做抵抗,就會因此而堕入無間地獄,所謂的神明堕化正是如此。
如果僅憑他一人, 捱不過去、放棄一切反而會得到某種意義上的解脫,更少了讓血親們鉗制的枷鎖。
但為了能跟那些最重要的人,光明正大的生活在一起,他不能選擇那條路。
——要……堅持下去啊, 不能屈服于這種折磨……!
他猛地直起身,一雙染上黑氣的血眸半眯着、以模糊不清地視線尋找那些熟悉的身影, 卻只能捕捉到亂七八糟的光線。
今天的太陽,好像比往日都大了些……
身形再次搖搖欲墜,他胡亂地擦拭着唇邊湧出的鮮血,舉步艱難的向着反方向走去。
這條路曾走過無數次, 哪怕深惡痛絕,他也牢牢記得每棵樹每塊石頭的模樣,就連風聲似乎也格外熟悉。
過往的記憶在腦海中回放,與面前的一切重疊, 所以當那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的樹林時,他還恍惚以為只是某種幻影。
但男人怒氣沖沖的樣子是如此清晰,齊耳黑發全部炸起,就仿佛是被侵犯了領地的雄獅,正放聲吼叫、順便展示強而有力的爪子和牙齒。
他的怒火總是輕而易舉就能點燃,但這次鬼離的死亡,帶給他的打擊幾乎是致命性的。所以當看見不遠處搖搖晃晃地瘦小身影時,他完全沒考慮其他,登時就餓虎撲食一般,疾跑數十米、猛地一躍,想将對方死死的踩入地底。
但出乎意料的是,原本全無抵抗能力的孩子,這會兒将手中長刀插入地面、以此為支撐點,随後右腳用力飛踢,竟生生止住了他的攻勢!
那一下力勁十足,別說是身負重傷之人,就連巅峰時期的成年人都未必能做得到。所以他壓根沒做好準備,直接就飛出了一丈,最後靠下壓的力量,才勉強在地面站穩。
土地被踏出兩道深深的痕跡,不少濕潤的泥土外翻,讓這番場景看起來分外具有震撼性。
——要知道,那可是之前弱不禁風的小鬼啊,怎麽出去一趟之後,就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哪怕是繼承了神位,但因為不是武神,也理當不應有如此巨變。
他從未詳細詢問過鬼離所做之事,現下只能驚疑不定的猜測,一雙眸子死死盯住面前之人不肯放松。
難道是撫子私自留下的力量……?
如果是那樣,他損失了一個兒子也算不得大事,只要再繼續變強,更甚者得到長生不死的能力,那天地之大,願意給他生孩子的女人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想到這裏,他不由露出一絲得意之色,但還是盡量收斂、沉聲喝道:“你這不孝的逆子,竟殺了自己的哥哥,還對為父大打出手,真當天道是瞎的嗎!”
話音剛落,幼年神明如遭雷擊,喉嚨倏地翻湧出一股血腥氣,就算強自忍耐、也還是有不少順着唇角緩緩流下。
——這個男人果然夠卑鄙,連天譴的規則都已明晰,想必當年也是用這樣的方法鉗制了他的母親,直到最後她終是耐不住……
眸子裏閃過無法忍耐的恨意,他昂起頭來,毫不退縮的直視着對方,一字一頓道:“別妄圖再用相同的辦法對付我,還是想想黃泉路上,該如何向我的母親忏悔吧!”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倏然一晃,直接從原地消失,快如天邊劃過的一道閃電,徑直刺向熊般強壯的男人。
夜兔族一向以肉搏出名,并非靠速度取勝,所以黑發男人跟不上對方的動作,幹脆就站定在原地、擺出硬抗的姿态來。
論肉.體的強度,他可是自信不輸給任何一人的,就連星海坊主,都将會成為他的手下敗……!
“轟隆——!”
仿佛有十萬噸炸.藥甩到他的身上,頃刻間引發出一陣山崩地裂的錯覺。不光是骨頭在噼啪作響,就連大腦和內髒都仿佛被擠壓成了一團血沫,痛得他目眦欲裂。
眼前的世界都在晃動,變成一堆光怪陸離的景象。他龐大的身形轟然倒地,将身後的幾棵樹都撞成了無數碎渣。
“嘔——!”鮮血争先恐後的從嘴唇、鼻梁以及眼睛中流出,将他的面目模糊成一團血肉,看起來分外可怖。
但對于幼年神明來說,這樣還遠遠不夠。
——那些血債,注定只能用更多的鮮血來償還!
完全無視自身爆炸似的痛感,他連洞爺湖都丢在一邊,騎在對方的胸前,單純用拳頭一次次的迎頭痛擊。
“啊啊啊——你住手,我、我可是你的……啊、不要打了!快住手!”再沒了以往的威風霸氣,男人痛哭失聲,整個身子都在顫抖。但就算這樣也無濟于事,拳頭毫不停頓,幾乎要生生将他的腦袋搗出一個大洞來。
也許是快要死了,他的腦中走馬燈似的過起了許多回憶——
曾幾何時,他也不過是流竄于底層的勞苦大衆而已,又不想努力修行,就幹起了偷雞摸狗的勾當。直到有一天,他失手害死了一個無辜的人,從而被流放到其他的星球、去忏悔和改造,就是在那裏,遇到了心地柔軟的美麗神明。
她不谙世事,就像是天空中最純淨的雲朵,只是看上一眼、都會種亵渎她的錯覺。而作為司康神的候選人,這種品性反而是種優勢,所以她很快就順利繼承了神位。
同時,也引起了他的窺視。
與其他喜歡她的人不同,對于那份純淨,他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毀滅欲望。而對于她所獲得的力量,他又如餓鬼一般、饞得腸子都快要打結了。
所以他利用祈願的機會接近對方,并且編造出了凄慘的身世和灼熱的愛意,煽動起了她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在漫長的相處後,當他提出求婚請求,單純無垢的神明自然羞羞答答的應了下來,還頭一次違背了族裏的種種勸告,執意與他結合,并最終懷有身孕。
而這一切不過是悲劇的開場而已。
他利用神明血脈中的紐帶,毀了整個兒司康一族,并将失魂落魄的她帶回了夜兔族的星球。
而有了這份背景,再沒人敢小瞧他,還有不少長老巴結上來,與他結成同盟、共享神族之力所帶來的種種福利。
自此他的日子開始順風順水,唯一的插曲就是,在逃亡前娶的那個妻子因病去世,留下了一個只有幾歲大的兒子鬼離。
抱着培養助力的心情,他将鬼離接到身邊養育,一邊壓榨着撫子越發薄弱的神力,一邊等待着她腹中胎兒的降生。
就是名為衹的孩子落地的那一夜,虛弱不堪的神明第一次帶着嬰孩逃跑,還引發了天降異象,試圖争取足夠的時間。但沒想到,除了毀了上前阻攔的鬼離的一雙腿外,根本沒起到絲毫作用。
于是從那天起,她與自己的孩子被分開關押,直到衹長到四歲孩童的模樣,才第一次見面。
那個時候的鬼離,第一次當着他的面失了态,緊緊的抱着幼小的孩童不肯放手,臉上完全是一片扭曲的笑意。
他倒沒覺得有什麽,就放任同父異母的兄弟倆自行相處,而他則繼續試圖獲得神明的力量。
但接下來,撫子死了,只留下還未繼承神位的衹,任由他抓破了腦袋、也想不出辦法來,氣得差點沒殺了那個孩子。最後還是鬼離說,他會負責讓衹繼承神位,這才算保住了對方的一條性命。
一切都像是脫離于現實的夢境,等再回過神來,他還來不及再次嘗到甜頭,就要這樣……
“不,我……不甘心!”牙齒已經徹底脫落,只剩下血肉模糊的牙床,所以連發出的聲音都讓人根本無法聽清。但他還是瞪大了腫成一條縫的眼,怨毒的看着身上面如紙色的幼年神明。
“我是注定……會、會稱霸整個兒宇宙的人,怎麽能死在這裏!”
回應他的只有最後重重的一擊,徹底打碎了大腦中的神經,将那些貪婪的惡念也随之一同粉碎。
殘破的屍體無比猙獰,但櫻井真弓還是再一次的看向他,疲倦無比的低聲道:“願你永墜黃泉,受盡無數苦難,再也無法轉世成.人。”
“這一次,我終于……”
他費力的起身,想找個人訴說此刻紛亂的情緒,或者只是需要一個擁抱,來确定這并不是一場夢。
但最終,他的身體卻倒在了地上,只能聽見耳邊那些焦急的呼喚聲。
“主人!您不能睡!快醒醒!”
“不是說好要一起回家的嗎,不是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嗎!您絕對不能言而無信,絕對不能!”
他努力睜大眼,可除了一片模糊的灰白之外,什麽都捕捉不到。最終只能擡起手,揪住了一片衣角,無力地喃喃自語道:“可是我真的很累了……”
——還很餓,很想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