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十八章夢幻泡影

傾百裏曾對她說許下海誓山盟,可他念着的,喚着的,從來不是她南小樓。

而是那個他深愛的南樓。

如今對她千好萬好又是為何?因為對南樓的愧疚麽?所以要将愧疚轉移到她身上?

細細想來,他的确是從自己披上這副人皮後才對她關愛起來。

南小樓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眼淚無聲從眼角滑落……

她恨,恨自己,恨自己沒有認清眼前的這份感情,正因沒有認清,才會深陷進去。

但她又不解,既然愛,他又為何要殺掉那叫南樓的女将軍?

也罷也罷,她不想去了解他們的恩怨糾葛,因為她始終是個局外人。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呢?”她喃喃自語,雙眼無聲。

站在一旁的紅葉跳上雲端,竊笑一聲,這才一揮雲袖讓周遭百姓重新活動起來。

躺在地上的南小樓成為焦點,接受着衆人的指指點點。

最終還是小黃醒來,拖着她的衣擺便往鎮外跑。

“笨骨頭,你該不會是被紅葉欺負了吧?”小黃一路自言自語,“早叫你不要去插足人家的婚姻。不對,他們也沒成婚。”

“笨骨頭,你別擔心,回去咱們就收拾東西,我們惹不起,還躲得起。”小黃仍然在喋喋不休,但南小樓雙足如灌鉛一般,每一步都那樣沉重。

蒼茫的雪地裏,她就像一個被抛棄的嬰孩,全然沒有絲毫歡喜。

看她木讷的模樣,小黃分外擔心,“是不是紅葉威脅你了?”

她搖搖頭,并沒有多言,只是僵直着身體往前走。

這副皮囊,究竟算什麽?這份感情又算什麽?

為什麽幸福來得那樣快,去得也那樣快?她不甘心,可又無可奈何。

甚至于開始自卑起來,自卑到想要找個地方縮起來度日。

她只是一副骨頭架子用于繃起南樓的皮囊,多麽可笑的故事,多麽可笑的她。

而她心心念念的傾百裏從一開始就只把她當做替身而已,替身而已吶!

她覺得胸腔愈發疼痛,痛到不能行走,于是蹲下身子,眉皺如川壑。

不快樂,她不快樂,或許她再也快樂不起來。

“笨骨頭,你沒事兒吧?是不是哪兒傷着了?”小黃擔憂不已,爬在她肩上替她擦去眼淚。

其實若她從未見過那銀甲女将軍,她可能會覺得是紅葉說謊。

可她在夢中見過那叫南樓的女将軍,亦在傾百裏夢中見過……

她身子顫抖,輕聲說:“我心痛。”

“別胡說,你根本沒有心,怎麽會痛呢?”小黃敲着她的腦袋,低聲安撫,“別怕,你要愛就愛,最多我以後不攔你了。”

“小黃,我愛不起。”她說完,緊咬牙關,“我想回到當初無憂無慮的日子,想要變回廢物骨頭。”

“別說這種話。”小黃抓耳撓腮,不知她到底發生了何事。

該死的紅葉,若不是她一腳踹暈自己,它就能知道具體發生什麽事情了。

“到底紅葉跟你說了什麽?瞧你傷心的模樣。”

南小樓身子傾斜往雪地裏一躺,“她說什麽不要緊,要緊的是,小黃,我和他完了。”

“完了?完了挺好,收拾東西跟我另尋他處安身立命。”小黃笑呵呵的,試圖安慰她。

可越安慰她越掉眼淚,它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哎呀,哎呀,你要是實在喜歡他,那就是當個小妾也無所謂。”

可這并非小妾與正房的事情,而是欺騙……

他從不曾愛過她,卻偏要裝出對她深情的模樣,甚至于他的每一句承諾,都并非對她所說。

又或者,他每一次望着她,都在透過她看他的心上人。

不……她南小樓不是繃人皮的架子,更不是替代品!

她讨厭這種感覺,十分讨厭……

“小黃,我們明日就走。”她傷感不已,閉起雙眼,任雪花将她一點點掩埋。

回到棠梨院的時候,她面色慘白,無絲毫血色,而傾百裏正巧從山神廟回來。

他溫柔為她撣去身上雪花,柔聲道:“天涼,我給你燒洗澡水。”

“好。”她費力揚起一抹笑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怕從那雙好看的眼睛裏,看到別人的臉。

她有些哽咽,任由他拉起她的手放在嘴邊呵氣。

“你怎麽了?”傾百裏擔憂地看着她,“莫不是被誰欺負了?”

南小樓搖頭,緩緩擡頭費力笑道:“那個,我今天想下山,結果在路上摔了一跤。摔得骨頭疼,特別疼……”

特別疼……疼的是靈魂啊!

“呵。”他輕笑,“無礙,一會兒泡泡藥浴便可,只是莫傷了身上這副皮,鲛绡不易尋吶。”

他在乎的,果真是她身上的人皮。

“好。”她悶悶出聲,失魂落魄呆坐在房間裏,而傾百裏果真為她準備了一池子溫泉沐浴。

“南樓,一會兒廟裏還會有人來,我得先行趕去,你好生泡泡藥浴,池子裏我放了安神的仙草。”傾百裏的叮囑仍在耳邊回蕩,卻顯得那樣刺耳。

南樓,南樓!她抿唇,開始緩緩脫去衣衫。

難怪,難怪他說他是自願來此做山神,不過是因為此山和他的心上人一個名字。

難怪他對自己忽然改變……也同樣是因為那個南樓。

忽然好羨慕,好羨慕南樓,盡管死在傾百裏手中,卻也被他惦念了一輩子。

若是早知道便好了……她自嘲一笑,抛去衣衫低頭看着自己皮囊上的那道疤痕。

若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胸口有一道淺淺淡淡的傷疤,該是他一劍将南樓刺死的那道傷口吧?

凡人這樣可笑,神仙竟然也這樣可笑,既然愛,又為何要取她性命。

自讨苦吃。

她譏諷一笑,一只腳踏入溫泉池中,随後直接便往裏倒。

左右她不靠呼吸過活,便是将自己全部淹在水中,也根本死不了。

這種時候,她倒還真的希望自己死去……

只是,她已經是骨頭架子,還能死到哪裏去呢?

她心頭不适,将頭探出水面,緩緩剝下身上的人皮。

不知何時進屋的小黃看在眼裏,疼在心裏,“笨骨頭,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紅葉那個女人連小妾也不讓你當?”

她橫它一眼,“閉嘴。”

它乖乖住嘴,心頭知道事情并不是那麽簡單。

南小樓終于剝下人皮,将其折疊規整放在池子旁,這溫泉雖是幻術所化,可觸感卻是一模一樣的。

“南小樓,我覺得,我覺得你還是這樣比較好看。”小黃哈哈大笑,也跳入溫泉池中。

“是麽?我也這樣覺得。”她輕松一笑,只有這副骨頭屬于她自己,那自然就是最為美麗。

“來年開春,我們去捉野雞好不好?”小黃盡力調動她情緒,“你還欠我好幾只雞吶。”

“一定還你。”她悶悶出聲,離開此處吧,既然早已經做了決定,那就要堅決貫徹,不是麽?

思及此,她輕嘆一聲,起身套将衣裳套上。

棠梨院的雪堆積得很厚,她想要先将棠梨院打掃幹淨,至少走之前,再為他做點什麽,才能不負這段短暫的感情。

很快彌太郎也加入打掃庭院的工作,進度變得快起來。

最後,終于只剩下院裏那棵開滿梨花的樹沒有整理……

可是不必了吧?雪花與梨花相輝映,實在很美,這大概是庭院裏最美的一道風景。

冬日的梨花,如此反常,又如此美麗,危險得就像她與傾百裏的關系。

她墊腳,從樹上摘下一朵梨花,将梨花熨帖在自己胸前肋骨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