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章 夜探(1)

☆、第六章 夜探(1)

睡夢中的少年倏而擡起頭,整個人瑟縮着想往後躲,卻因為他本就靠在牆上而避無可避,只能驚懼的看着面前的宋離,緊張的喘着氣。

宋離對不悔的反應有些驚愕,他微微一怔,放在不悔胳膊上的手指幾不可察的頓了頓,才緩緩收回。

他的眉心揉成一個稍顯嚴肅的折度,聲音卻放的很輕:“怎麽了?”

和風細雨般的聲音似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似的,潤物細無聲的将不悔的神智拽了回來,他的眉目漸漸垂了下來,面上驚懼的表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茫然。

“啊。”不悔呆愣的看着宋離,應了一聲。

至此,宋離也算是瞧出來了,這孩子是還沒睡醒呢。

宋離直起身,指了指面前緊閉的門,有些無奈的說:“進去睡吧。”

不悔機械的轉過頭,無什麽焦距的眼睛從宋離那張淡漠的臉,望到身旁那扇木門,而後慢吞吞的朝宋離伸出手。

宋離盯着那只手約莫有四五息的時間,少年的手還未完全長開,但骨節分明的很是好看,根根若青竹,指尖如新蔥。

他不動,不悔也不動,也不知道舉了這麽半天,胳膊酸不酸。

宋離在心裏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有些沒轍。

半晌,宋離認命般握住不悔浮着一層薄汗的手腕,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不悔迷蒙的晃了晃身子,尚不清醒的推開房門,站在屋裏掃了一圈才确定床的位置。

他一頭栽倒在床上,連鞋也沒脫,腦袋剛挨着枕頭就沉入了夢鄉,末了還不忘小聲腹诽一句:“這床也太硬了……”

宋離随後一步進了屋,他關上房門,看了一眼側卧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不悔,思慮再三還是走上前來。

他捏住不悔垂在床下的小腿,替他把長靴脫了,竟破天荒覺得有些好笑。

都困成那樣了,還知道鞋不能穿上床呢。

宋離托着不悔的足踝,把他的腿挪到床上,拽過薄被的一角搭在不悔的肚子上。做完這些,宋離在床邊靜立片刻。

他若有所思的攤開手掌,覺得自己的掌心黏黏糊糊的滾燙起來,似是沾着少年身上朝氣蓬發的汗水。

該洗一洗的,宋離想。

·

安若素派人來送飯的時候,宋離正靠坐在窗前閉目調息。

聽見敲門聲,宋離下意識的朝床邊看了一眼。

日落西山,不悔這一覺從午後開始,睡的又酣又長,絲毫沒有醒轉的跡象。想來少年為了追趕自己的腳步,這兩天一夜是沒怎麽合眼了。

宋離輕輕拉開門,壓低了聲音道:“給我吧。”

齋菜白飯被裝在精致的餐盒裏,清清淡淡的叫人一看便沒什麽胃口。

宋離把飯菜拿出來,一一放在桌上擺好,又落下碗筷。

其實宋離對吃什麽半點要求也沒有,畢竟早年他混跡山林之時,有上頓沒下頓,吃了野果吃野菜的生活是過慣了的。只是……宋離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不悔,到底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孩子,約莫是看不上這些素食的。

又等了片刻,直到飯菜蒸蒸而上的熱氣漸漸散去,瓷碗降到一個适合的溫度,宋離才不緊不慢的踱步到床邊。

不悔睡相頗佳,也不知是不是累極了,這一下午過去竟然連個姿勢也沒換過,倒是那一腦門子的汗半點沒有消下去的跡象。

宋離長袖一展,不輕不重的打在不悔的肩頭上,不悔眼睫一顫,登時便醒了。

不悔一睜眼便看見居高臨下站在身側的宋離,那張清冷的臉上沒有半分情緒,連眼底都似是隔着重重溝壑,叫人一眼都望不到邊。分明是俊美無雙的姿容,怎麽就寡淡的像是快要幹涸了的湖水呢?

“吃飯。”宋離丢下兩個字便轉身走開。

不悔這才雷劈了似的從床上彈起來。

我我我我我……我不是在門口睡着呢嗎?!

什麽時候進門的?怎麽進的門?又是怎麽上的床?!

不悔驚疑不定的看了一眼在桌前坐下的白袍道人的背影,腦子裏閃過千百種畫面。他暗戳戳的搓着手心,有些艱難的吞了口口水——該不會是他抱我上床的吧……

宋離倏而轉過臉,淡然的目光剛和不悔相接,後者便立刻逃難似的挪開眼。

“你不餓?”

單純的道人并不能看穿少年的心理活動,只怕若是叫他知道了,非但不會問出這麽一句,恐怕還會後悔自己為什麽要讓少年進門。

“啊……餓。”

不悔套上鞋,稍顯不自在的在宋離對面坐下了。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面前一碟子青菜,腦子裏想的都是——他是怎麽抱的?是……是像街市那些畫冊裏畫的那樣,橫着抱的?

可那是抱女子的呀……怎麽想都覺得怪怪的。

宋離見不悔只是看着菜也不動筷,便道自己所料不錯,這素食的确是不合少年的胃口。略一沉吟,宋離道:“非常時期,你便将就一下吧。”

“啊?”正在腦內瘋狂輸出的少年一個沒反應過來:“什麽将就?”

宋離拿筷子敲了敲不悔面前的碗,“當當”兩聲跟洪鐘似的。

“黔州城外的補給站幾乎被夷人占遍了,有這些已經不錯了。你若實在吃不慣也沒辦法,跟着我過來的時候便該想到這些的。”

不悔這才後知後覺的“認真”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一盤青菜,兩碗白米飯。簡單是簡單了些,但他也沒說自己不能吃啊……

不悔一筷子夾了兩根青菜到碗裏,順手趴了一口飯,少年的小嘴裏登時便塞的滿滿當當,只聽他含糊不清的說:“我沒吃不慣,我吃什麽都行。”

宋離漠然的看着不悔沒出聲。

片刻後,宋離覺得自己的确是低估了不悔。他剛開始還覺得不悔是敷衍自己,直到他看着不悔津津有味的把一碗飯吃見了底,才意識到這少年是當真沒有吃不慣,當真吃什麽都行。

宋離見不悔意猶未盡的放下筷子,把自己未動的那碗米飯推到他面前:“你吃吧。”

不悔連忙擺擺手:“啊……我不吃了,飽了。師尊你吃,你還沒動筷子呢。”

少年正是長身體的年紀,沒有大魚大肉也就罷了,白米加青菜若是都能吃飽,那宋離這麽些年便真是白過的了。

宋離選擇性的忽略了不悔那脫口而出的“師尊”,他極輕的搖了搖頭:“吃吧,我辟谷。”

“這樣啊……”不悔像得了甜棗般把宋離那碗飯端過來:“那我就不客氣啦!”

不悔興致勃勃的去了半碗飯,剛準備夾菜手卻一頓。他面如土色的看了一眼宋離,苦兮兮的說:“師尊,我要是到了你這境界,是不是也要修辟谷之術啊?那不是要餓死了?!”

宋離抿了抿唇,原本便挺的筆直的脊背不甚明顯的僵硬着。對于——一個執意于插足自己的生活,闖進自己的世界——這樣的人,宋離這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當真沒有碰到過。

“我說了,我并不……”

“不打算收徒嘛。”不悔咂咂嘴,打斷道:“我也說了,我賴定你了。你就是我師尊,師尊師尊,反正我最在行的就是耍賴皮,你不答應我就整天纏着你,纏到你願意收我為徒。”

“……”宋離有些無奈的撫了撫額:“罷了,這件事以後再說。你吃完了麽?”

不悔把碗一推:“完了。”

宋離正色道:“那你現在聽好了,有事要交代你。”

不悔見宋離面色一沉,立刻坐直了身子,洗耳恭聽。

“今夜,你随我一起去探夷人大營。”宋離見不悔倏然亮起的眼眸,沉聲道:“你先不要開心,此事非我所願。千秋門的安掌門以為你是我的弟子,又見你輕功過人,便向忠義堂堂主引薦了你。堂主發話,我不好推拒。只是夷人詭谲,敵營危機四伏,這并不是兒戲,稍有不慎,我們幾個都會陷在那裏。所以,你要去可以,但切不可莽撞行事,也不可肆意妄為。”

不悔鄭重的點了點頭:“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嗯,等夜深了我們再行動,現在我給你說一下今夜的行動計劃……”宋離從前襟拿出一張羊皮制的地形圖,指着上面的彎彎繞繞言簡意赅的同不悔解釋一遍。

……

宋離說的入神,半晌,他擡起頭卻發現不悔的目光并沒有落在地圖上,而是正目不轉睛的盯着自己看。宋離的眉心漸漸攏在了一處,他彈了彈皮制的地圖,連聲音也嚴肅起來:“你在聽麽?”

“啊。”不悔重新看向地圖,指着黔州城西南方的一條羊腸小道:“夷人在此處的防守最為薄弱,我們今夜便從這裏切入。沿着河岸一路往上,憑我們的輕功,一個時辰便能統計出所有敵營中犯了暑氣的人數。若是運氣好,興許能找到夷人制毒的方子和解藥,到時候一切聽你指揮,不可以輕舉妄動。你就說到這兒,我沒說錯吧?”

宋離聽不悔一字不漏的把自己方才說的話複述了一遍,肅然的神色才緩和下來。他不再多言,繼續對着地圖分析起來。

不悔一邊聽,一邊用餘光繼續偷瞄宋離。

就是這樣一個疏離淡漠的人,看起來好像對什麽都不上心,對一切都無追求——清冽如甘泉,寡淡如清水的人。

當他專注的做一件事的時候,又是那樣的嚴肅認真、一絲不茍,好像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是觸手可及的。只有這時,他才有那麽一點情緒,會将一切隐患思慮周全,盡善盡美的完成一件事,盡可能将所有的損傷将至最低。

也只有這時,他所有為迷霧遮擋的鋒芒才會掩不住的透出那麽丁點來,只消那麽一點,就叫人移不開目光。

這樣的宋離,無疑是令人着迷的。

只是從來沒有人見過罷了。

宋離說完,将地圖卷起來遞給不悔:“你拿着看吧,好好熟悉一下地形。”

“還有一件事,”宋離頓了頓:“林然——你……姑父的副使,你們見過麽?”

不悔聞言微怔,旋即笑了笑:“哪能啊,我長這麽大,也只見過我姑父一面,哪認得他的什麽正使副使的……”

宋離琥珀色的瞳仁微動,為不悔臉上那個與他年齡不符的苦澀的笑容,還有他聲音中極力遮掩的酸楚。

“你……”宋離遲疑的說:“你是自己偷偷跑出來的?”

“啊,算是吧。”不悔坦然道:“左右也沒人看管的過了這麽多年,什麽錦州寧家啊,野草似的,誰知道我是誰啊,親爹都不記得我。”

宋離看着忽然炸了刺的少年:“不悔?”

不悔突然轉過臉,方才為了給不悔熟悉地形,宋離正站在他身旁,此刻不悔一扭頭就鑽進了他懷裏。

“……”

宋離的身體霎時間僵硬起來。

不悔在宋離胸口前拱了拱,讨好似的說:“所以你收留我吧,我沒地方去,家裏也不待見我。我家的事你聽說過吧,八年前那次你也是知道的,我大娘想弄死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要是把我送回去,我大娘一定會把我關起來暴打一頓,搞不好就徹底一命嗚呼了。你就當是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緣分上,再救我一次吧,好不好,好不好?”

宋離面色鐵青,下颌崩的緊緊的,他伸手揪住不悔的衣領,像之前很多次那樣,如法炮制把不悔從自己身上提溜走。

不悔還想再說什麽,卻被宋離冷然的目光硬生生封住了嘴。

“你再這樣,我立刻把你送回家。”

傍晚時分,天邊的紅霞再一次鋪陳于天地,零星幾縷紅光透過紙窗掃了進來,映紅了宋離半張漠然的臉,點綴着他眼角下的小痣。

似是半醉微醺,似是赧然局促,更似是被點燃了幽禁于心底最深處的陰暗裏,那團裹着三尺冰淩的火種。搖曳着,好幾次被肮髒的魂靈撲滅了,又不死心的冒出了頭,瑟縮着,顫顫巍巍的困頓不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