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探(3)
☆、第八章 夜探(3)
不悔驚愕的張了張嘴,不過這事放誰身上恐怕都得吃上一驚,誰能想到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出個山都得三請四邀的伏伽真人竟然還通北夷話……
不過不悔也就奇怪了一會兒,江湖上奇人異事本就不勝累舉,再者說像宋離這樣的世外高人再怎樣出乎意料也是不為過的。
不悔心中對宋離的崇敬不禁又多了幾分。
對面的營帳中人影攢動,宋離斂去了周身氣息,凝起內力将聽覺放到最大。
繞口的夷北話充斥在耳邊,宋離聚精會神的聽着裏面的動靜。不消片刻,他便得到了一個很有利的訊息——夷人的頭目病了,而且病的不輕。
“師尊……”不悔戳了戳宋離。
宋離看向不悔,少年青澀的小臉微微仰着,滿眼的迷茫還有好奇。
他側過身,歪了歪頭:“想聽?”
不悔點了點頭,抓着宋離衣袖的手更用力了。
宋離有些無奈,雖然明知不悔一個字也聽不懂,但他看着不悔身上帶着少年特有的那份對世界的向往與期許,又覺得不能就這麽将它打破了。
好像有點無法拒絕,宋離想。
他伸出手,兩指捏住不悔的耳垂,純和的內力從指尖灌入不悔的身體裏,瞬間打通了他耳側的筋脈。
周圍的聲音驟然間被放大了無數倍,連草叢間螞蟻爬動的聲音都變得清晰起來。
“凝神,”宋離說:“別聽旁的。”
不悔連忙穩住心神,耳朵不禁朝營帳的方向轉了轉。
幾個夷人叽裏咕嚕不知道在說些什麽,不悔撅了噘嘴,想着有空也要學兩句番邦話,說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場了。
沒一會兒,夷人操着蹩腳的中原話對擄來那郎中說:“你能不能治!治不了就把你拉去做人蠱!”
“哎呀,我的爺爺啊!不是我不治,這位的暑氣已然進入心肺,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沒折啊!”
“你……”
夷人對郎中的說辭并不十分明白,但卻從郎中哭喪的一張臉上讀懂了個大概,他一急,中原話夾着夷北話一通亂飙,聽的不悔一頭霧水。
宋離給不悔輸的內力并不多,只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不悔便覺得耳邊的聲音如潮水般一點點的退去了,直到恢複了最初的模糊。
他最後聽到的一句話還是郎中對那病入膏肓的夷人頭目下的最後通牒,緊跟着就是郎中的一陣哭嚎。
不悔不盡興的晃了晃腦袋,又伸手掏了掏耳朵。這種偷聽人牆角的事實在是又刺激又興奮啊!
不過他還沒動兩下,就被宋離一把按住了,按在手上。
“???”
“你再動就要把後面那些毒蠍子引過來了。”
宋離的聲音極輕,卻又很通透。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似的。不悔當即就意識到,這句話是宋離用內力說出來的。
不悔的動作僵住了,雖然沒有回頭,但仍是感覺身後有不少淬着毒的蛇蟲鼠蟻正虎視眈眈的盯着他看。
後背登時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面前的營帳似乎又有了動靜,幾個夷人粗魯的把郎中拖了出來,嘴裏還在用夷北話交流着。
“都說這個是這些郎中裏醫術最好的,連他都沒辦法了,那豈不是……”
“閉嘴!草原之神會保佑夷主渡過難關,要是再被我聽到這些不吉利的話,你就自己去懲戒堂領罰吧!”
“是是。只是現在夷主這樣了,我們進軍黔州的計劃是不是……”
“現在的确不是進軍的最好時機,不光是夷主,還有那麽多兄弟都染了病。操,這該天殺的中原,總有一天要讓整個蒼皇大陸臣服于我們腳下!傳令下去,一定要封鎖消息,絕不能讓夷主染病之事傳到中原人耳朵裏。再傳封信去禹州,讓他們派人來支援。另外,今夜點一支體格健壯的精兵,天亮了我親自帶隊去黔州城給他們找點麻煩,否則那些奸詐的中原人要有所懷疑了。”
夷人的聲音越飄越遠,不悔聽不懂,但從夷人的表情和語氣上也看出了他們肯定不是在商量什麽好事。
“師尊。”不悔小聲喊着:“那個中原郎中會有危險麽?”
宋離搖了搖頭:“中暍的人太多,他們還指望這些郎中看病,不會拿他怎樣的。”
不悔聞言松了口氣:“那我們……”
“接着清點人數,再去和他們會合。”
·
因為偷聽耽誤了一會兒功夫,等宋離和不悔趕到蜀河下游的時候,安若素他們已經等了片刻了。
三個人俱是一臉嚴肅的站在河邊,聽到動靜後回頭看到宋離和不悔,又不約而同的緩了神色。
“宋兄!”安若素幾步走過來:“沒出什麽事吧?怎麽去了這麽久?”
“無事。”宋離一如既往的淡漠:“你們點清人數了麽?”
安若素點了點頭:“我們三人對了三遍,一百四十二人,你們呢?”
“二百三十八!”不悔跳着腳搶先一步喊了出來,剛說完他就後悔了,立刻抿起嘴。
他小心翼翼的看向宋離,心裏一陣懊惱。自己在這逞什麽能!宋離還沒吱聲,哪輪得到他說話啊……若是說錯了,不光是自己丢臉,順帶着連宋離的臉一道賠進去了。
安若素歪了歪頭,似乎也沒把不悔的答案放在心上,而是直接問宋離:“宋兄?”
不悔赧然的咬着下唇,果然是這樣……
“二百三十八。”宋離道。
不悔倏而仰起臉,訝異的視線同宋離淡色的眸子對上,猝不及防的在宋離眼中捕捉到了一抹轉瞬即逝的……
不悔覺得自己僅有的詞彙量裏找不出一個合适的詞語,可以描述宋離方才的眼神。總之,那個眼神沒讓他有半點不舒服,反而竊喜的很受用。就像小時候每次挨打後,乳母喂給他吃的糖糕似的,一路甜進了心裏。
二百三十八。
不悔在心裏默念了一遍,他數對了呢。所以,宋離會對他改觀,會改變主意收他為徒嗎?
“啊?”安若素顯然也沒想到不悔竟然給數對了,他像是沒反應過來似的張了張嘴,然後才覺得自己剛才的态度太不對了。
不悔可是宋離的徒弟啊!他剛才直接無視了是什麽态度啊?這事說小了是不信任不悔,說大了就是不尊重伏伽真人啊!這可怎麽辦才好,傻子都看得出來宋離有多縱容多喜歡這個小徒弟,要是因此讓他們之間生了嫌隙,往後再有麻煩,宋離不肯幫忙了怎麽辦?
完了,安若素心裏一陣哀嚎,這事要完!
安若素神情複雜的合上了嘴,視死如歸般瞥了不悔一眼……
這小子竟然樂呵呵的,還挺高興?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蘇情:“也就是說,有将近四百名夷人中暍了。”
“去掉這四百人,我們人數上仍然是劣勢。別忘了,忠義堂還躺着幾百號中了毒的弟子。”林然面色凝重的搖了搖頭:“他們也等不得了。”
安若素終于緩過一口氣:“這一路營帳都摸了個遍,也沒見着哪裏藏着毒。宋兄,你們呢?”
論說話的藝術,約莫是沒有人比安若素再懂了,這一次他很識相的加了一個“們”字。
“沒有。”宋離淡聲道:“不過,有辦法。”
宋離稍稍側過身體,目光落在蜀河被月華襯得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眉心幾不可察的皺了一下。
他不喜歡別人的注視,尤其是這麽整齊劃一投過來的視線。這讓他不自在,甚至會有些透不過氣。
他平複了一下,才不緊不慢的開口:“夷人的頭目病了。”
“什麽?!”安若素眼睛一亮:“當真?你們方才耽擱半天因為這事兒?”
不悔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上前一步半個身子擋在宋離身前,有效的吸引了幾個人的注意力。
“對,我和師尊都聽到了。夷人的頭目病的很厲害,快不行了那種。”不悔發覺自己的後背都浸着一層汗,不是熱的,而是緊張。
他覺得自己像極了大人說話時在一邊亂插嘴的無知小童,不光沒有教養還很不懂規矩。
可是……不悔抿了抿唇,他方才真切的感受到了宋離身上氣息的變化。盡管那點波動輕的不能再輕,但他就是感受到了——宋離對人、或者說是對交流的抗拒,甚至是不安。
所以他才自作主張的開了口,哪怕這樣的行為會讓他看起來十分唐突。
不過好在這個消息的爆炸性程度足以戰勝所有的不合時宜,只見安若素和林然不約而同的拍了拍手,摩拳擦掌的叫好。
“群龍無首定然會叫他們方寸大亂!”林然道:“這消息來的太及時了!”
安若素興奮地跟着點頭:“這幫蠻夷子,仗着這些不入流的毒物作威作福,總算是讓他們吃着苦頭了。”
“稍安勿躁。”宋離沉聲道:“明日,夷人會帶兵攻打黔州城,此其一。其二,他們會傳信去禹州搬救兵,你們斷不能讓這信送到禹州城。”
“這個好辦,夷人武不及我們,只要他們單獨行動,那信定能截得下來。”林然道:“既然他們天亮有所行動,當務之急我們還是先趕回去部署一下,怎麽都得好好接着才是。”說着,林然戲谑的笑了:“只怕他們現在也是慌得不行,沒頭的蒼蠅到處亂撞呢。”
蘇情贊同道:“事不宜遲,我們快回去吧。”
幾個人相互颔首,剛欲離開,安若素頓了頓。
他回頭看向宋離:“宋兄,不走麽?”
“你們先回去。”宋離道:“還沒找到解毒之法。”
林然擰着眉:“真人是有對策了嗎?”
“差不多吧。”
宋離這句話說的含糊不清又模棱兩可,分明就是沒什麽把握的樣子。
蘇情提着劍的手倏而握緊:“真人還是先和我們一起回去吧,找解藥的事我們再商量商量。”
“等不了了。”宋離擡眼看着甜,暮色沉沉的天際,似有雲霧卷在了一處:“你們先回去吧,給我三天時間。”
“可是……”蘇情還想再說什麽,卻被安若素一個眼神止住。
伏伽真人只有想做和不想做,沒有做不成的事。他甚至不需要理由,連一個交代也不需要。
宋離轉過身,留給天地間一抹清冷孤絕的背影,他微側着臉,稍一低頭餘光便能掃到不悔。
少年未置一詞,依舊是昂着臉,靜靜地等待宋離的宣告——
“不悔。”
不悔的心突突一跳。
“跟我走。”
五個字,不悔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麽擊中了,不設防又輕而易舉的繳械投降。
作者有話要說: 只剩三章存稿的我瑟瑟發抖……
弱弱的劇透啊,師尊是個相當有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