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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探(4)

☆、第九章 夜探(4)

蜀河下游有一座傍水小鎮,從前因着毗鄰黔州城撈着不少油水,而現下黔州受困,這鎮子裏外被夷人圍了個遍。鎮民是想逃也逃不出去,只能成日縮在屋子裏,由着夷人在外燒殺搶掠,暗自祈禱這場戰事早日過去。

繪着“醫”字的白色布旗在挂在高高的木杆上,宋離和不悔悄無聲息的避開街道上來回巡視的夷人,身形一閃飛快的落入醫館的小院中。

甫一落地,宋離便直截了當的推開了面前的房門。

熟睡中的老郎中還以為是夷人闖了進來,差點沒吓得背過氣去,便先一步被宋離掃來的一指勁風點住了xue道,只得幹瞪着一雙眼,驚恐的看着這兩個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

宋離行至桌前,拾起桌上的火折子點着了油燈。

一室光亮,火光映着宋離沉靜的面容,忽明忽暗。

宋離拿起挂在房中那郎中的衣服搭在腕上,沒頭沒尾的說:“xue道半個時辰便會自行解開,此事莫要聲張,近幾日最好不要出門。”

老郎中換了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然而宋離未再多做解釋,他拿了衣服便離開了房間。

不悔一路跟着宋離來到醫館前廳,心裏也有諸多疑問。

比如,宋離為何深夜帶他來此,為何要對郎中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又為何要換上他的衣服……

是的,不悔眼睜睜看着宋離在自己面前退下了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道袍,轉而換上了郎中灰色的外衣。

少年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口水,腦中全是宋離着着裏衣時瘦削的背影。

那截白皙優雅的頸項,天鵝般微揚的弧度。後背兩側形狀完美的蝴蝶骨随着宋離的動作,展翅一般開開合合,欲拒還迎的樣子好看到了極致。再往下是線條流暢的腰線,看上去似女子般盈盈一握的尺寸,但不悔知道,那裏定然是結實又緊致的,就像宋離這個人一樣,清冷的外表下,有着無人可及的堅毅。

宋離穿着這衣服的模樣,不知怎的就和不悔記憶中那個衣衫褴褛的青年重疊在了一起。

八年了,時間是殘忍的,它帶走了很多不悔所珍視的人和物。但宋離卻好像一如初見時那般,沒有絲毫變化。

他是漠然的,是無畏的,是對這世間沒有半分留戀的。他像陰天的雲,又像将下未下的雨,總歸是昙花一現的死物,得不到長長與久久。

不悔忽然就心疼了,哪怕在少年有限的認知裏還不能很好的體會這個詞的含義。

這樣美好的人,為什麽總是一副随時要消失的樣子呢。

他迷霧籠罩的外表下,到底藏着怎樣不可說的秘密呢。

等宋離回過身時,正對上不悔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眼睛,那裏面的情緒是與少年年紀不符的紛繁複雜。

宋離怔怔的系上腰帶,對于不悔的目光有些不自在亦或是別的什麽東西,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只是歪了歪頭,淡然的臉上難得露出丁點別樣的表情,似是無措:“在看什麽?”

不悔針紮了似的抹開臉,裝模作樣的看了一圈後,又轉回到宋離身上。他索性大大方方的瞅着宋離,咧開一嘴整齊的大白牙,樂呵呵的來了句:“師尊生的好看,多看兩眼心裏快活。”

“……你”宋離萬萬沒想到不悔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給他噎的說不出話來。也是,任哪個男人被人誇好看,約莫也是無言以對的。

不悔撓了撓頭發,見着宋離的局促,心底裏莫名升起了幾分快意。他岔開話題:“師尊,我們這是要做什麽?”

宋離看着不悔,沒出聲。

“?”

一是靜谧,只桌上燃着盞小燈,不悔被宋離看的有點發毛。

“那個……”

宋離收回視線,語氣沉沉:“等夷人來抓我們。”

“啊?我們為什麽要……”不悔頓住,他看了看自己所處的地方,又想到方才在夷人營地裏的所見所聞,恍然大悟:“師尊,你會醫術?”

宋離坦然:“不會。”

“……”不悔啞然,心說師尊果然是大佬,不會醫術還敢在這裝模作樣,大搖大擺的送上門給人抓。

“你不必害怕。”宋離遲疑着開口,覺得這種安慰人的話自己說來有些奇怪:“我自有對策。”

宋離說完,像是要遮掩什麽似的拿起桌上的一本醫書看了起來,不再多言。

別說,宋離這一臉淡然的坐在這裏的樣子,倒真有那麽幾分濟世懸壺的意思。

不悔“哦”了一聲,懶懶的站在一旁,一會兒看看宋離,一會兒看看門外,百無聊賴的他都要睡着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終于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不悔一個激靈站直了身子。

醫館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粗暴的踹開,一群穿着迥異的夷人手持着蛇形的鐵棍闖了進來。

“你!站起來!”為首的夷人把鐵棍對準了宋離,說着音調詭異的中原話。

宋離只淡淡的看了他們一眼,乖順的放下手中的醫書,慢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沒有驚慌更沒有恐懼。

夷人見慣了貪生怕死的中原人,還是頭一次見着宋離這樣無畏無懼的,心裏一陣犯嘀咕。再看宋離模樣好看,雖然粗布麻衣,但那周身氣質卻是掩不住的清冷,一時間想到了從前在草原上聽聞的中原世外高人。如此,竟自然而然的将宋離同淡泊清雅的神醫劃到了一起。

“你是郎中?”夷人看了半天,愈發覺得宋離深不可測,心裏一陣驚喜,夷主有救了:“帶回去!”

宋離垂下眼,對夷人言語間的欣喜置若罔聞,只是淡聲道:“想要我給你們的人治病?”

“怎麽,你敢說不?”夷人拿着一雙大眼瞪着宋離:“憑你?”

宋離不卑不亢的看着來人:“是,憑我。”

夷人大笑一聲,舉着鐵棍朝宋離揮過來,吐着信子的舌頭對準了宋離的左眼,銀針般粗細,上面還泛着淡綠的光澤。

不悔驚懼的低呼了一聲:“師尊!”

然而那根鐵棍卻在即将刺入宋離眼睛的前一刻停了下來,淬着劇毒的蛇信子與宋離的瞳孔近在咫尺。

宋離動都沒動,甚至連睫毛都沒顫一下,整個人冷靜的過分了。

靜默片刻,他終是退後半步,拿手背輕輕的将快要貼上臉的鐵棍拂了下去。

“憑我,夠了嗎?”

宋離的聲線依舊淡漠。

夷人握着鐵棍的手收緊了些,他果然沒有看錯人。

“你想要什麽?”

宋離見目的達成,開門見山道:“聽聞夷北苦寒,有一神草月芽可治百病。你把月芽草給我,我替你救一個人。”

夷人好笑的挑起眉毛:“只救一個人?你憑什麽覺得我會答應你?”

“因為你們等不得。而我,是唯一可以救他的人。”

“好!你有種!”夷人大喊一聲,咬牙切齒的指着宋離:“你要是救不成,我有千百種方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離置若罔聞,他卷起桌側的一套銀針放進袖口裏:“帶路吧。”

長腿邁開,宋離徐徐的朝門口走去,不悔緊跟在他後面,夷人見了一把鐵棍橫在不悔身前:“這是什麽意思?”

宋離只輕描淡寫的看了不悔一眼:“我徒弟,需要他幫忙。”

夷人從鼻間發出一聲嗤笑,夷北之地,無論男女個個人高馬大,不悔年紀尚小個頭也不高,又清瘦的很,看着活像個小雞仔。

那人只是笑了笑便把鐵棍拿開了,鼻尖朝門口的弟兄努了努,說了句不悔聽不懂的夷北話,然後便準了不悔随行。

暮色已深,只有一輪彎月高高的懸在頭頂。雲兒飄得高高的,薄薄的一層,稀疏的很。倒是那漫天的星辰,閃閃爍爍,調皮的緊。

不悔行在宋離身旁,眼睛時不時往他身上瞄。

說實話,不悔對宋離功夫的深淺絕對是沒有半點懷疑的。但此去并不是打架,而是治病……這就說不好了。

宋離擺明了半點醫術不通的樣子,唬人倒是一套套的,把那來捉拿他們的夷人匡的死死的。到時候要是看不好病,又孤立無援的身陷囹圄,自己這半吊子功夫不給他添亂就是極好的了,要真是打起來了,自己該怎麽通知忠義堂的人來幫忙呢?

不悔煩躁的抓了抓頭發,覺得自己沒用極了,也不知宋離為何要把他帶在身邊。

不過方才……

不悔想起方才宋離的話,嘴角不可抑制的上揚起來。

他說,我徒弟……徒弟……

不悔無聲的念了一遍“徒弟”,覺得整顆心都被塞的滿滿當當。看宋離就是一副嘴硬心軟的樣子,自己撒撒嬌,賴賴皮便答應自己留下了。若是将夷人的事了了,宋離還不願收他為徒,他就再死命的纏着那人。左不過就是再被丢到樹上挂幾個時辰,下來了又是一條死纏爛打的好漢!

他想着想着,不禁輕笑出聲。

宋離聽見聲音,狐疑的看向不悔。

只見淺淺的月色下,少年低着頭癡癡地笑着,他的肩還沒長開,窄窄的。随着不悔的笑意,一下下的聳動着。

不悔生的俊俏,唇角一勾,左邊臉頰上便凹下去一個酒窩,此時那裏盛滿了月亮的餘晖,光亮亮的,有些奪目。

不悔似是感覺到了宋離投來的目光,笑容尴尬的僵在了臉上,他微微仰起臉,剛隐去的笑意還未散幹淨,連眼睛都是滿載着欣喜的。

生命為何會如此熾熱濃烈?好像這世間再肮髒的黑暗也無法熄滅這陡盛的熱情,宛若酷暑時節的天光,毫無顧忌又肆無忌憚的炙烤着大地,同時也灼燒着宋離孤寂的靈魂。

沒有一個人是真的向往孤獨的,無非是清冷久了便習慣孤獨罷了。

畢竟,從一個人到兩個人,需要耗費太多的心血去維系。若是有朝一日散了呢?再從兩個人變回一個人,便不再有那腔熱血了。

宋離漠然的收回視線,袖口中的手兀自成拳。

可是我生來就是孑然的,宋離想。

無父無母,無兄無弟。于天地間一隅,于山海間一粟。

像流星一般的,轉瞬便寂滅了。

作者有話要說:  原先的第三章我删了!!!現在的第九章就是昨天發的第十章!因為晉江不能删除章節,所以我先把第十章鎖了,明天發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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