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清算(4)
☆、第十九章 清算(4)
“唔……”
不悔眼睛還沒睜,眉頭倒先皺起來了。
他抱着腦袋翻了個身,整個人窩進被子裏縮了起來。
頭疼,疼的要命。
不悔吸了吸鼻子,鼻子裏像是堵了塊棉花似的,吸不通就算了還漏着氣。他索性張着嘴,可氣兒還沒提起來,嗓子疼的像是要冒煙。
“咳咳……”
渾身疼,像是被車轍碾過一樣。
昨晚都幹什麽了?怎麽一覺睡醒就這樣了?!
不悔拽起被子蒙過腦袋。
哎,對了。心情不好喝酒來着。原本想借着酒勁發發牢騷,結果自己先斷片了。
他這是被師尊打了一頓嗎?!怎麽哪哪都不舒服!
師尊也太小氣了,不就是喝了他一壇酒嗎?至于動手麽!
不悔心裏陣陣哀怨,一壇破梅子酒,後勁還挺大,早知道不喝了!
他窩在床上閉着眼,難受的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想到宋離今天就要把他送回錦州更是煩的腸子都要攪在一起,恨不得整個人纏在宋離身上,讓他扒都扒不下來。
門“砰”的一聲被人粗魯的推開。
不悔的神思不大清明,帶的動作都遲緩了起來。他聽到聲音剛想掀開被子看看是誰,這一息之間還不忘腹诽——這人肯定不是他師尊,師尊才不會這麽大動靜——被子就被人一把拉開。
“不悔!太陽都曬屁股啦,還賴床!”謝堯扯着嗓子朝他喊。
不悔艱難的咽了口口水,十分羨慕這人的一把好嗓子,現在別說讓他喊了,說話他都不樂意。
“幹嘛啊……”不悔說了一句,聲音啞的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怎麽了?嗓子啞成這樣。”
謝堯比不悔大不了幾歲,二人性情相近,這一個多月早就混的鐵熟。
不悔頂着雞窩頭沒什麽精神的從床上坐起來,看到謝堯手裏還端着個冒熱氣的碗,眉毛一挑:“這是什麽,給我的?”
“啊,對。”謝堯把碗遞給他:“真人讓我端來的,說是給你醒醒神。”
“……行吧。”不悔皺着眉頭幹掉半碗,轉了轉有點僵硬的脖子。
“你說你就喝點酒,還是勁兒最小的梅子酒,咋就虛成這樣了?”謝堯看着不悔,不厚道的樂了:“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整天跟着掌門師兄混酒吃,半點都不慫的。”
不悔瞪了謝堯一眼:“又是我師尊說的?”
謝堯反應半天才明白他是指喝酒的事兒:“咋了,你害臊?”
喝酒這種事,事關男人的尊嚴,雖然是第一次,但不悔顯然對結果不大滿意。
師尊真是的!怎麽什麽都說!
見不悔沉着臉不吱聲,謝堯問:“你真沒事兒吧?這臉色還挺白……”
“我這是自然白!”不悔喊了一聲,但他喉嚨痛,嗓子啞,話說的跟劈叉似的:“我八成是被我師尊打了!”
“……啥玩意兒?”謝堯驚了:“真人還打你?這不能吧……為什麽啊?”
“唉,別提了。”不悔把喝完的空碗塞給謝堯,拿過一邊的外衣慢吞吞的穿上:“就當是我夢一場。”
“……”謝堯一言難盡的撇撇嘴:“真人打你肯定是因為你喝多了亂發瘋,我就從沒見過真人何時失态過!”
“切,”不悔一臉不屑,忽然憶起那日掌心下輕顫的身體。那樣失态的宋離,也許只有自己見過。他想到這一層,倏而有些異樣的愉悅:“你怎麽知道沒有?”
不悔不明不白的丢下一句後就不肯再說,喝了那碗湯藥後人雖還難受,但好歹有了幾分力氣。
他套好鞋子:“堯哥哥,我師尊人呢?”
“哦,滕堂主聽聞真人今日要離開,正給他踐行呢。”謝堯拍拍不悔:“你們今天就走啦?”
“……啊。”提起這個不悔就興致缺缺。
謝堯湊過來對不悔擠了擠眼睛,一臉讨好:“商量個事呗?”
“嗯???”
“我有空能去伏伽山找你玩嗎?”謝堯道:“我當然不是去看你的!我就是想上天眼宗看看,這地兒太神聖了,只要能去一趟我這輩子都值了!”
“……”
不悔悶着臉,沒好氣的推開謝堯出去了。他一邊走,一邊憤恨的想,我自己能不能上還得另說呢,你想的倒美!
謝堯三步并兩步追上去:“不悔,你別走啊!咱們好好商量行嗎?”
“跟我師尊商量去。”
“我哪敢啊!”謝堯道:“誰不知道伏伽真人最不喜歡熱鬧,就連我們掌門師兄上伏伽山都要提前打好招呼,得到他首肯才能去見一面的。”
不悔重重的“哦”了一聲:“那你憑什麽覺得我能讓你上山啊?!”
“誰不知道真人疼你啊?”謝堯咂咂嘴:“他那個性子,能收你這麽鬧騰的人當徒弟已經夠匪夷所思的了,尤着你胡鬧就罷了,跟你一屋睡,還讓你近身。那可是伏伽真人啊!掌門師兄挨他一下就被掀翻了,對你那簡直了……”
“是嗎?”不悔停下來看着他。
師尊有對我很好嗎?不悔想,他們的确是天天睡在一個屋裏,但那是因為忠義堂沒地兒給他睡了啊。他碰師尊一下,雖然沒被掀翻,可師尊也從來沒給過好臉色啊!
要真對他那麽好,怎麽就死活不肯收他為徒呢?
假象,都是假象!
“是……是啊。”謝堯被不悔看的毛毛的。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不悔轉過臉,繼續往前走:“我沒那麽大能耐,師尊也不會聽我的。等等……”不悔說着,像是想到什麽一樣又停了下來:“師尊的另外兩個徒弟,是怎麽收的?”
“……你問我?”謝堯驚訝道:“你師兄,你不知道?”
不悔踢了他一腳:“別廢話,趕緊說。還想不想去天眼宗了?”
“……”
被人捏住小辮子的謝堯摸着腿,言簡意赅的交代完不悔傳說中的兩個師兄入師門的始末,莫名其妙的在少年眼中看到了狡黠的笑意。
*
宋離拿着滕時丘要他代呈給簡盟主的信冊退出來時,不悔恰好走到門口。
不悔想起昨夜的挫事就覺得跌份,心裏還惦記着今天就要上路去錦州,撞見宋離也不說話,難得冷冷的站在一邊。
“真人。”謝堯倒沒覺出什麽不對,樂呵呵的打了個招呼。
宋離點了點頭,卻是看向不悔。
“好點了?”
“嗯。”不悔沒什麽精神的應了一聲:“多謝真人的醒酒湯。”
宋離聽見不悔嘶啞的聲音裏還帶着重重的鼻音,幾不可察的皺了皺眉。
“你怎麽了?”宋離問。
“沒怎麽,後勁大。”不悔道:“肚子餓,先走了,回見。”
說完,不悔把臉一撇,拽着謝堯就走了。
“哎哎哎,不悔,你別扯我衣服,要掉啦!”謝堯用力推開不悔,沒好氣道:“你幹什麽呢!”
“吃早飯啊,不是說了我餓嗎?”不悔道。
“我是說你剛才幹什麽呢?”謝堯痛心疾首的指着他:“怎麽對真人這般無禮!他關心你,你還甩臉子,那可是你師父!”
不悔冷哼一聲:“就因為他是我師父。”
“什麽玩意兒?”謝堯一臉的不可置信。
“不懂了吧。”不悔勾了勾唇角:“對付這種嘴硬心軟,口是心非的人呢,兩個法子最好使。”
“嗯???”謝堯一臉的不明就裏。
“第一,欲擒故縱。”不悔在謝堯越來越複雜的表情中豎起兩根指頭,啞着嗓子說:“第二,苦肉計。”
越苦越好。
*
馬廄裏,宋離順了順白馬的鬃毛,問不悔:“會騎馬嗎?”
“會,”聲音還是啞,不悔清了清嗓子:“很小的時候就會了。”
宋離回過頭看了不悔一眼,牽了匹小棕馬出來:“騎這匹吧。”
不悔接過缰繩,抱着馬脖子親熱一通,笑道:“這馬可真溫順。”他在馬首上摸着,輕聲說:“要辛苦你啦,以後就跟我回家吧,好不好?嗯?”
馬兒甩了甩頭。
不悔樂了,亮着一雙眼睛看向宋離:“它是不是答應了?”
宋離被不悔眸中動人的光華戳了一下,他點點頭:“它很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不悔輕笑着,本就沙啞的聲音倏而低了下去:“他們都不喜歡也沒事,我不會丢下你的。”
他說完,一腳踩上了馬镫子,利落的上了馬。
宋離假意沒聽見少年言語間深深地落寞,一個騰起躍至馬背上,淡聲道:“跟緊了。”
駿馬駛出黔州城門的時候,宋離和不悔未做過多的停留。
恰逢今日當值的安若素目送着一騎絕塵,頭也不回的師徒倆,沖着他們的背影大吼了一聲:“宋兄!保重啊!我會去伏伽山看你的!!!”
宋離:“……”
錦州位于黔州西北方,兩城離得不算太遠,縱馬半日便可到達。
不悔年紀小,個子還沒長開,宋離給他挑的是匹小馬,腳程便慢了些。
這麽晃晃蕩蕩大半日,終于趕在日落之前到達了錦州地界。
不悔在馬背上颠了半天,宋離沒說停他也沒敢提休息,等到宋離終于良心發現開始減速的時候,他全身骨頭都快散了,硬是撐着一口氣才沒從馬背上掉下來。
“前面就到錦州了,我先送你回去,再去見簡盟主。”宋離扯着缰繩,一眼瞥見不悔的臉色,愣了:“你還好麽?”
“什麽?”
不悔反問一句,聲音裏的鼻音已經濃的化不開,聽見這聲他自己都皺起了眉:“咳咳咳,哎喲我去?”
宋離凝了他半晌,沉聲道:“是着涼了,快走吧。”
不悔心裏欲哭無淚……
他的确是早起就不舒服,還以為這是宿醉過後的正常反應。誰承想竟然染上了風寒……這一會兒怎麽使苦肉計?這要是哪個環節出了錯,可直接關乎到他的拜師大計啊!
不悔看着近在咫尺的錦州城,越想越郁悶。他恨恨的罵着天,這真是連老天爺都不站自己這邊!
錦州比黔州早半個月擊退夷人,城周劍拔弩張的氣氛不再,連守城的人都撤去了大半。
其實從一開始,錦州的戰況就比黔州好了許多。大抵是地勢原因,錦州城盤踞在半山腰上,四周盡是峰巒疊嶂,易守難攻。當初不悔能成功從家裏跑出來而沒被夷人逮住,也是虧了這個原因。
大概是簡承澤知道宋離要親自過來,一早就囑咐好守城的弟子見着身穿道袍的男子便給他放行。宋離樣貌出衆,人老遠見了就差不多猜出來他的身份。臨到門口,只簡單問詢一句便開門讓他進了去。
不悔白着一張臉跟在宋離馬後,目光與城門前一個灰衣男子猝然相接,他眸色一暗,攥着缰繩的手不自覺的收緊了,卻未置一詞的撇開臉。
馬蹄“嗒嗒”的踏在石板路上,錦州城內一片祥和。做生意的小販揚着手裏的物件兒朗聲叫賣着,來往行人閑庭信步似得慢悠悠的穿梭于大街小巷。僅僅是在一個月前,這裏的人還殚精竭慮的朝不保夕,如今俨然已經從戰亂中調整過來。
“你家在哪?”宋離轉過半邊身子,緩行的馬兒晃的他起起伏伏:“先帶我過去。”
不悔看着宋離覺得眼睛有點暈,不對,是整個世界都很暈。
他難耐的按了按眉心,啞聲道:“先去見簡盟主成嗎?我現在……”
不悔吸了一口氣,又慢慢的吐了出來:“現在不行。”
“先送你回去,”宋離看着不悔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沉聲道:“讓你爹給你喊個大夫。”
不悔怔了怔,連眉頭都皺起:“不差這一會兒。”
宋離默不作聲的轉了回去。
“我不是不回去,你聽我說……”不悔雙腿輕夾馬腹,小馬兒揚着馬蹄追到與宋離平行的位置。
他伸出手想要揪住宋離的衣角,剛準備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少爺?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