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清算(5)
☆、第二十章 清算(5)
不悔的手停在原地,他先是和宋離對視一眼,而後有些僵硬的一點點轉過身去。
“真的是你啊少爺!”中年男人堆了滿臉的笑小跑到不悔身邊,在他身後還跟着幾個身形魁梧的家丁。
“少爺!你可算回來了,這段時間您到底上哪兒去了?一聲不響就走了,外面打仗得多亂啊!可把老爺擔心壞了!”
不悔掐了掐手心,強迫自己從不怎麽清明的意識中恢複幾分神智。
中年男人一把拉住不悔的馬缰,擡頭看了看不悔:“少爺,您這是怎麽了?我瞅着您這面色可是病了?”
“沒有。”不悔咬了咬牙,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兩個字。
如果這個時候掉頭就走,宋離肯定覺得自己是在鬧脾氣,怎麽也得把他給拽回來吧。
這是不悔翻身下馬時的唯一一個念頭。
不悔人還是暈的,落地時腿腳一軟,整個就要往前倒。
宋離下意識彎腰去夠他,卻被中年男子捷足先登。
“少爺?你怎麽了?”
男人扶着不悔,像是怕他又跑了似的抓的很緊。不悔站穩後推了推他,沒推開。
“周叔,”不悔不悅道:“你弄疼我了。”
周叔笑了笑,手裏勁一松就朝後招呼着:“愣着幹什麽,還不快過來扶着?”
不悔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兩個家丁架了起來。
這個姿勢,表面上看不悔像是體力不支被兩個人攙住了,可實際上卻是被人牢牢的箍在身前。
他有些無助的看向宋離,剛想說話,卻見周叔讪笑着湊到宋離馬前。
“這位道長,我們家少爺是您給送回來的?可真是勞煩您了。少爺久不歸家,我家老爺都要急瘋了,您看我先帶少爺回家去,您若是想要些報酬什麽的,将您的住處告知在下,改日我差人給您送去,如何?”
“你放什麽屁!”不悔喊了一聲,震的他嗓子針紮似的疼:“誰要你那些臭錢!讓你的人放開我……”
不悔一眼看穿周叔的意圖,他這是明擺着趕宋離走呢!
少年怒不可遏的掙了兩下,還沒怎麽動自己倒先淌了一身冷汗、全身發酸,後面一句他幾乎是無聲說的。
宋離的目光越過周叔,沉沉的看向不悔。
不悔一臉的欲言又止。
周叔往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讓您見笑了,少爺打小被老爺寵壞了,沒規矩的很。我這就給他帶回去,讓老爺好好管教才是。”
他說着,微側過頭:“還不快送少爺回府,沒瞧見少爺病了?”
宋離端坐在馬上,眼見着不悔軟趴趴的被人背了起來,小手虛虛的握緊成拳。才片刻功夫,人已經虛弱的不像話。
到底是親生兒子,再不讨寵也不會任他受苦吧。宋離想。
不悔的手從家丁的肩頭無力的垂了下來,細長的胳膊蒼白又顯得羸弱。
他微合着眼睛,嗫嚅着喊了一聲:“師尊……風……筝……”
後面半句太輕太輕,小到連內功深厚的宋離都沒有聽清。
宋離目送着不悔逐漸遠去的背影,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個字。
也許就到這兒了。
也許這就是最後一面了。
至于那些聽見或聽不見的遺憾,總歸是要随風消散的。
不完滿的才是人生。
*
宋離送走不悔後直接去了錦州的忠義堂,簡承澤已經在此等候多時。
當今武林盟主簡承澤忠勇仁義,剛正不阿。雖已人至中年,但光風霁月,眉目疏朗。他一見着宋離就拉着他寒暄半日,宋離不喜多言,唯獨對簡承澤難得會給上幾分好臉色。雖是如此,但除了必要的上報外,大多也只是些應和之言。
“真人年輕有為,實乃我蒼皇之幸。此役若非真人,黔州恐怕力有不逮。”
簡承澤淡笑着,面容儒雅,比之武林豪傑更像文人墨客。
宋離搖了搖頭:“黔州大捷非我一人之功,盟主謬贊。”
“真人過謙了,”簡承澤道:“具體事宜林然已經告知我了,其實這趟讓真人走一遭确實是有些事想拜托真人。”
宋離垂下眸,目光落在冒着熱氣的杯盞上。
他沒有告訴不悔的是,他原意并不打算在錦州逗留,自然也不是特意送他回家。來錦州向簡承澤述事也是個幌子,他實則是被這位簡盟主請過來的。
至于所為何事——
簡承澤膝下只有一子,聽說長的是儀表堂堂,卻半點未繼承到爹娘的聰穎與仁慧,說白了就是一個中看不中用的阿鬥。
宋離來之前就已經猜到大概,能讓簡承澤親自拉下臉求請他的,除了這個扶不起的阿鬥,只怕也沒別人了。
他沒說話,簡承澤便厚着臉皮接了下去。
“真人,小子從寧今年十八,尚不成器,頑劣非常。我知道這個請求有些為難真人,但是……還請真人體恤為父的一番苦心,可否給小兒指點一二?”
簡承澤這番話說的懇切,他是武林盟主,蒼皇大陸上最頂端的人物。尋常人等哪怕不上趕着谄媚奉承,至少也是言聽計從。他主動求人尚且不能,更別提被人拒絕。
可宋離偏偏在這種事上相當有原則,他似是有意将猶豫的時間拉到最長,端着瓷杯飲了一口杯中茶,是上好的普洱。
喉結滾動,杯盞落桌。
一杯飲盡,宋離才不慌不忙的淡聲道:“晚輩不才,恐教壞了公子。”
“哎,真人先別急着推拒,我讓從寧出來見見你再說。”簡承澤安撫着宋離,對身後的家将招了招手:“去把公子喊過來。”
宋離的臉沉了下去。
不多時,門外一個身材高挑的朗朗公子哥信步走了進來。
宋離看見簡從寧的時候,微微一愣。
但不是旁的,不過是這簡從寧的長相——
到底是表親,簡從寧同不悔長的有七分相像。
不悔,宋離念着不悔,也不知他回家了沒有,可去請了大夫。
宋離對自己這個時候還記挂着不悔有些吃驚,他從不是那種會把萍水相逢的過客置于心間的人。至于為什麽會想起他,宋離給自己找了一個很好的借口——
簡從寧和不悔長的太像了。
說是像,但二人身上的氣質卻大相徑庭。
不悔年紀小,眉眼間純真稚嫩占多,渾身上下偏有種怎麽都不肯服輸的韌勁,就是這股子勁兒讓他平添了幾分倔強和肆意。
可簡從寧不一樣,他看人時目光總是不由自主的從上往下,像是審視,也像蔑視。只這一點就讓他與不悔相差甚遠,那個少年的目光是溫和而熾熱的,是幹淨而磊落的。
“從寧,過來跟伏伽真人打個招呼。”簡承澤道。
簡從寧“啧”了一聲,臉上隐隐有些不耐煩。他大搖大擺的走到廳內,端着架子将宋離從頭到腳看了個遍,懶散着說:“老頭子,這就是你要給我找的師父?長的倒是有模有樣,會功夫麽?”
“從寧!休得無禮!”簡承澤拍了下桌子,站起身将簡從寧拽到自己身邊,賠笑道:“真人莫要往心裏去,小子缺乏管教,沒規矩慣了,還請真人看在老夫的薄面上,多擔待些。”
“哎呀,爹!”簡從寧一把将他爹的手揮開,皺着眉道:“堂堂武林盟主,這麽低三下四的求個道士像什麽樣子!”
“你住嘴!”簡承澤打斷他:“我瞧你是越發目中無人了!你娘呢?我讓她好好管教你,她幹什麽去了?”
“切,”簡從寧斜眼睨着簡承澤:“到了錦州,她還能坐的住麽?”
簡從寧沒骨頭似的癱在身旁的椅子上,腳翹在小桌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晃蕩着,嘴裏還噙着不屑的笑:“剛過來的時候,聽說那小雜種回來了。她要是再不趕過去,怕是來不及給他收屍了。”
宋離聞言,倏地看向簡從寧。
簡承澤用力将簡從寧的腿挪了下去,臉上已有怒意:“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麽?給我坐好了,好歹是個大人了,坐沒坐相的成何體統!”
“我還不夠有體統麽?”簡從寧瞪圓了眼睛跟他爹嗆聲:“你看看清楚好不好,我是你親兒子,未來的武林盟主!我的存在就是體統,總比有些人名不正言不順,混個少爺的名頭底子裏卑賤下作的很!”
宋離“噌”的從椅子上站起來。
簡承澤和簡從寧齊刷刷的看向他。
簡承澤老臉一紅,自家兒子如此不通理數,發起瘋來連親生老子都頂。想他戎馬半生,不求功名利祿,但求無愧于心,唯獨對這個兒子毫無辦法。原本想着把簡從寧送去給宋離教導一番,哪怕拉下臉求一求他也是肯的,可現在……
“真人,你別和從寧一般見識。他本性不壞,只要多加管教一定……”
“你方才說什麽?”
宋離打斷簡承澤,他琥珀色的眸子似是泛着冷光,正一眨不眨的盯着簡從寧。
那雙眼分明是漠然的,但簡從寧卻感受到一陣無法抵抗的壓迫感。
簡從寧愣了愣,從未被人忤逆的大少爺登時火冒三丈。
這道士什麽來頭?自己老爹都要對他禮讓三分、點頭哈腰不說,竟然還敢如此質問他?
“你是什麽東西?敢這樣同我說話?”簡從寧張牙舞爪的指了指宋離,毫不客氣的說。
“簡從寧!”簡承澤一聲怒斥。
“我問你,方才在說什麽?”宋離的臉色又冷了三分,聲音俨然已經沉了下去。
“說什麽?說錦州寧家的小雜種,怎麽你感興趣?”簡從寧像是說笑般看着宋離,那張與不悔相像的臉不由得讓人心生厭惡:“你若是感興趣就趕快去看看,興許還能看他咽下最後一口氣。”
宋離目光微動,心裏的隐憂驟然放大。
不應該的,不悔的輕功世上少有人能出其右,就算遇到危險躲不過也能跑的。
可是……
宋離的瞳仁不可遏制的收縮了一下,他恍惚間想起方才不悔幾息間萎頓下去的神智,還有最後那句語焉不詳的話。
“師尊……風……筝……”
他說的根本不是“風筝”,而是封元針!
封元針,只消一根入體,就是大羅神仙也使不出半分內力。
簡承澤還在打圓場:“真人,你聽我說。從寧他平時不這樣的,他近日身子不好,犯了腦熱病,一時說了胡話,你可千萬別跟孩子一般見識啊!我本意就是想将從寧托付給你,你帶他回伏伽山,是打是罵我絕不插手,你若是還不解氣,那我……”
“寧家在哪?”
宋離再一次打斷簡承澤。
“什……什麽?”簡承澤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寧家。”宋離卻始終冷眼看着簡從寧,周身氣場幾乎降至冰點,他一字一頓,不容置喙道:“在哪?”
簡從寧怔住了,方才那一瞬間,從剛進門時就一直萦繞在心頭的壓迫感攀至頂峰,他像是被擊垮般,呆愣着下意識伸手指了一個方向:“城……城南……”
宋離當即擡腿就走,月白色道袍憑空拂起,展開了鋪在下擺上的流雲。他走了幾步又頓住,微微側過臉,冷言道:“宋某不才,沒本事教導簡公子,還請盟主另尋高明吧。”
話音方落,宋離一個縱身踏風而上,只在天邊留下一抹淡淡的背影。
*
昏暗的房間裏,不悔被人粗暴的扔在地上。
封元針打在膝上,他縱是輕功蓋世也跑遠不得。
身着華服的美豔婦人手拿一柄長煙槍,不緊不慢的在桌面上敲打着。
她眼底帶着怨毒,嘴角卻高高勾起。
“跑啊,怎麽不跑了?”婦人從椅子上站起身,紅色的繡花鞋踏在地上輕若無物。她慢悠悠的晃到不悔身邊,掀起裙擺一角半蹲下來。
金屬制的煙槍挑起不悔的下颌,觸感微涼。
“你爹說了,讓我找到你以後一定要好好管教。”煙槍順着不悔的脖頸慢慢往下,胸膛、小臂、腰側,最終在腿骨停下。
“不如就從這裏開始?”
金屬落下,屋內爆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啊——”
作者有話要說: 不經歷風雨,怎麽能拜師
不悔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