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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問情(4)

☆、第二十九章 問情(4)

第二天,宋離正靠在床邊閉目調息,便聽見一側的窗戶上似有響動。

他緩緩睜開眼睛,只見不悔單手扶着窗棂,半個身子歪進來往鳳尾瓶裏插梨花,邊動作邊偷瞄他。

“師尊,吵着你啦!”不悔笑嘻嘻道。

“來這麽早做什麽?”宋離沖不悔招招手,示意他進屋。

“不是想着今天要下山嘛,興奮的睡不着。”不悔撐着窗沿蕩了進來:“我都大半個月沒見過生人了。”

“覺得悶?”

宋離走下床,端起桌上的花瓶輕輕擺弄着。

案上還放着一條嫩綠的柳枝,他拾起來,從瓷盞中沾了點水,細細的拂到雪梨的花瓣上。水珠剔透,晶瑩似露。

“才不是,和師尊在一起怎麽會悶。”不悔道。

宋離沒看他,聲音聽起來也不怎麽上心:“你這個年紀,正是愛熱鬧的時候,跟着我,倒是把你困住了。”

“若是這樣也好。”不悔輕笑道:“我寧願一輩子困在這兒。”

宋離擡起眼,不悔斜斜的倚在窗邊,手上還拿着方才換下來的梨花,他有一下沒一下的揪着花瓣兒,又把扯下的雪白柔柔的攥在掌心裏。

“你這是做什麽?”宋離問道。

不悔故作神秘的沖宋離揚着眉,轉手便把滿掌幽香揣進兜裏。他微微欠身,湊到宋離跟前,低聲說:“秘密。”

宋離也無意打聽這些,他往後退了些,接着擺弄他的花兒。

不悔又晃到他跟前,變戲法似的從袖口摸出倆白嫩嫩的包子:“喏,剛出爐的,還熱乎着呢。”

宋離也不客氣,坦然接過,觸手是微燙的溫度,吃着正好。

他一口咬下,甜而不膩的奶黃餡充斥在嘴裏。

宋離從不是對吃食講究的人,幼時遭遇,時常吃一頓是一頓。後來有條件了,對這些口食之欲也早失了興致,辟谷之時更是十天半月不吃東西。

可現在,他細細的嚼咽着這噴香松軟的甜包子,竟莫名生出了幾分渴望。

那是一種含混着酸澀的心癢,像是在久旱幹涸的土地上,掬了一捧甘冽的清泉,頃刻間便沒入土壤最深最深的地方,精衛填海似的滋養着一顆枯萎的種子,不知哪天才能生根發芽。

宋離不緊不慢的吃着包子,半晌才道:“幾時起來的?做這些要很久吧。”

“啊,”不悔正彈着梨花上的水珠,他沒怎麽在意的應了聲:“要不了多久,正好我也睡不着。”

不悔背對着宋離,暗暗吐了吐舌,他才不會告訴師尊,最近這些日子他為了避開小蓮,天天都起這麽早!

“怎麽會做這些的?”

宋離的聲音很輕,聽起來像是極不經意的随口一問。

“做飯啊?”不悔無甚所謂道:“也沒,就是我家嘛,你也知道。小時候經常撈不着飯吃,後來乳娘心疼我,偷偷在我屋子後頭開了個竈,我就跟着學了。”

“苦不苦?”宋離吞下最後一口甜包子,目光忽而缥缈起來。

不悔頓了頓,表情忽而鄭重起來,像是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卻又很快松開來。他低眉笑了笑,左頰的梨渦淺淺又淡淡:“再苦都過去了,只要過去了就不苦了。”

他彎着一雙星目看着宋離。

伏伽山頂的日頭溫和又明媚,少年的眼睛裏似是流着的星河,璀璨又奪目。

宋離針紮了似的移開眼,他走到衣櫃前,從裏面取了件雪白的狐裘丢給不悔:“穿着,山下冷。”

不悔笑嘻嘻的把狐裘披在身上,手拽着抽繩,軟軟的說:“師尊,你幫我系呗,那天你在卷軸上綁的蝴蝶結可好看了。”

宋離自覺對少年這種帶着撒嬌意味的細軟嗓音無力招架,好像只要這聲音在他耳邊随便吹吹什麽風,他都能一口答應似的。

宋離湊了上去,兩手拉過抽繩再對穿,便是一個蝴蝶結。

繩子一拉上,不悔半張臉都隐在白絨絨的毛發間,襯的他一張小臉稚嫩的可愛。

“謝謝師尊!”

“走吧。”宋離道。

*

師徒二人便借着晨風一路下了山。

俗話說“一場秋雨一場寒”,眼下剛落過雨,伏伽山半山腰往上已是累累白雪,山下自然也蕭肅起來。

不悔裹着狐裘打了個寒顫,忍不住埋怨道:“這才半個月,怎麽冷的這麽快。”

宋離一身月白色道袍随風搖蕩,像極了樹上簌簌落下的秋葉。

他淡聲道:“快要入冬了。”

“哎,”不悔嘆了口氣,搓搓手:“我最怕冬天了,冷死了。”

“等你練好心法,有內功護體,便不會這樣怕冷了。”

不悔吸了吸鼻子,心裏忍不住腹诽,照他這個天分,不知要到猴年馬月才能到那個境界!

*

又行了近半個時辰,屋舍逐漸隐去,視野漸漸開闊。

但見成片碧草青茶撲滿了整個山頭,竟一眼都望不到邊。

昨日,不悔聽蕭正清說,伏伽山周一年兩季采茶,或夏茶或冬茶。皆是經過最嚴厲的天氣所磋磨,又以伏伽山頂淌下的雪梨山泉之水來滋養。

茶葉味甘而不澀,清冽又乏苦,是謂“伏伽”。

宋離素來愛飲茶,其中又以伏伽為甚,幾乎到了偏愛的地步。一年兩次,親自下山揀選,從不假于人手。

宋離帶不悔穿過半人高的茶堆,往曲徑深處走去。

不多時,一座格調淡雅的莊子映入眼簾。

那莊子門頭上挂着塊匾,寫着“淞雅舍”三字,不悔一眼便認出來那是他師尊的字跡。

莊外有一鶴發老者,似是一早便等在了這裏。

待走近後,老者展顏笑道,聲音中氣十足:“真人別來無恙。”

宋離難得的柔和的眉眼,那模樣竟似噙着淡淡笑意,他微點着頭:“張老身體可好?”

多年前,蒼皇大陸有一制茶世家,便以張為姓。張家人世代經營茶莊生意,從種、采、烘、洗,再到制成成品賣出,全為他一家人包攬。其技術之精湛,上至盟主下至百姓,無一不耽迷。

江湖上甚至一度流傳“飲了張家茶,快活似神仙”之類的美言。

可後來不知怎的,這張家竟漸漸沒落了,江湖上再找不到一家張家茶莊。

而站在不悔面前這個,的的确确就是張家的傳人。此人姓張名半山,對于自家百年基業說沒就沒這件事,他倒是沒什麽感覺,想來也是個性子閑适散漫之人。單是隐在這田園茶林之中,已然樂得逍遙快活。

張半山道:“好,自然好。真人快裏面請,今夏的新茶早已備好,就等着你呢。”

*

不悔從沒來過茶莊,看哪都新奇。他亦步亦趨的跟在宋離身邊,覺得他師尊自進了這兒整個人都放松了不少,連帶着身上那股子清冷的勁兒都緩了下來。

張半山領着二人進了淞雅舍,又推開雕着松花的木質屏欄,轉而入了間前後兩面相通的屋子。

細碎的珠簾零零落落,宋離婉言謝絕了張半山替他掀簾的動作,伸臂一揚便撩了開。

木榻之上,擺着一排晶瑩透明的茶具。

尖細的茶葉松針一般豎在茶壺中,一汪淡至悠然的碧色,叫人一看就止不住垂涎。

宋離在榻上落了座,右手邊是整片镂空的牆,只以柏木勾出輪廓。

而牆外,是無邊碧草,是蒼茫遠山。

“真人先稍事休息,一會兒我差人來帶你去選茶。”

張半山說完便退了出去。

他走後,宋離朝不悔微微揚首:“坐。”

不悔一屁股坐到宋離對面,坐下後他才發現,這榻邊圍了層厚實的錦布,而底下竟是空的,剛好可以把腳伸進去。

“哎?”不悔好奇的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迎面撲來一股熱氣,下面竟放着個暖爐:“這是暖腳的?”

“嗯。”宋離應着,擡手将桌上兩個倒置的透明茶盞擺正,提着茶壺倒了兩杯茶。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不悔那邊,道:“你不是冷嗎,脫了鞋子進去暖暖。”

“嘿,正合我意。”

不悔利落的脫去短靴,把腿放進了桌榻下。

面前的碧綠茶水氤氲着熱氣,腿腳也漸漸暖和起來,不悔舒服的眯起了眼睛,送出了長長的一口氣。

宋離端起茶盞淺啄一口,他喝的克制,面上也瞧不出滿足,但不悔偏就感受到了宋離舒緩的心緒。

他學着宋離的模樣喝了一口茶,味道不苦,香甜的很。吞咽之後,舌尖上的甜味散去,又留下幽淡的餘韻。

他只覺得好喝,此外再講不出更深刻的體會。

不悔把腳貼在爐壁上,兩手撐起支着下巴看宋離:“師尊,好喝不?”

宋離這個人對世事總是看的很淡,若即若離的,從不說好,也不說壞。

這世間似乎從沒有人或物能入的了他的眼,也因而他于這塵世沒有半分留戀。

好像他活着,僅僅是為了活着——他沒有生的欲望,卻又因着某些跳不脫的牽絆,不得不飄在這世上。

他的腳是懸着的,似乎永遠踩不到實處。

可當不悔問出這一句時,宋離回應了。

和不悔做了一頓飯後,問宋離好不好吃時,他的回答不同。

那時他點點頭,說好吃。可他的眼神是空的,他的聲音是淡的,他的感情是冷的。

可現在,宋離同樣是點點頭,說了聲好喝。

但他眼中似乎多了些東西,像是低低淺淺的欣喜。孩童一般,挨了頓打之後又得了顆糖的那種小心翼翼的欣喜。

不悔看着宋離,有些愣神,心裏有些悶。

他連忙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把空了的杯子遞到宋離跟前:“師尊,還要。”

宋離又給他到了一杯,帶着縱容,嘴裏卻說着相反的話:“仔細晚上睡不着。”

“才不會。”不悔笑嘻嘻道:“我睡覺,頭一挨着床板就能着,長這麽大就沒體會過睡不着是什麽感覺。”

宋離聽着這話,不知想起了什麽,竟勾起了唇角,低低的笑了起來。

實打實的笑容,肩膀都聳動起來,比上次聽見不悔打嗝笑的還要開。

不悔一口水嗆住,咳嗽聲和宋離淺淡的笑聲疊在一起,像是遮掩什麽似的。

“師尊!”不悔緩了片刻,終于能開口,宋離臉上的笑意竟還沒有散去:“這回我可看清了!不光看清了,我還聽見你出聲兒了,看你還賴不賴!”

宋離像是也沒打算再抵賴,他往後靠了靠,整個人透着舒适和惬意。他看向屋外的茶園和遠處的高山,眉目似水,兼有涓涓細流。

他想到了在黔州那次,他把在門口睡着的不悔領進屋裏,少年困的神志不清,挨着床還小聲嫌棄着床硬。

真真是如他所說,不知何謂睡不着。

他想了,便笑了,笑的有些放縱。

倒也無畏了,難得有美景、好茶,難得這樣輕松快活,于是便有了難得一笑。

不悔看着宋離。

見他道袍上白梨勝雪,見他衣袖間流雲飄揚,見他握着杯盞的指節修長白皙,見他眉目如畫,見他氣質淡雅。

只覺得滿心滿眼都歡喜的不得了,又喜歡的不得了。

他跟着笑了笑,不知道自己在樂什麽。

許是這偷來的浮生半日悠哉太過,是他輾轉夢回千百次,終于實現的期許。

不悔只喝過一次酒,是在黔州跟宋離賭氣時喝下的。

他其實不太記得醉酒的感受了,除了第二天醒來後的頭痛欲裂。

可他現在只這樣看着他師尊,他便覺得自己醉了。

醉的眼前都攏起陣陣霧霭,心火都燒了起來,口幹舌燥。

不悔無意識的吞了口口水,終于看清,那煙紗彌漫的盡頭站着個清麗的人影。

那是他的師尊。

是宋離。

作者有話要說:  趕在十二點前發上來了……

今天上午考完試就被導師拉去改卷子,一直到晚上九點……頭腦不清醒

所以今天有點短小,有點不知所雲,湊合看吧大家,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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