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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問情(5)

☆、第三十章 問情(5)

稍微休息了一會兒,宋離就坐不住了跑去挑茶。不悔怕冷不想動,便留在房裏休息。

宋離對茶葉很挑,随便翻檢翻檢天就黑了。

不悔在天眼宗上待久了,都快忘了晚上是什麽樣了。大腦還沒回憶起來從前在山下的夜晚是怎麽度過的,意識倒先想起天黑了該睡覺了。

于是,等宋離挑好了茶葉回來的時候,不悔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少年半張臉埋在臂彎裏,嘴巴微張,低低的打着小呼嚕。

宋離頓住腳,剛想交待一句,身後跟着的張老便“哎喲”了一聲。

“……小公子怎麽不上床去睡,這正是風口,仔細別再着涼了。”

張老手上提着口大銅鍋,裏面用銅片隔開成兩半,鍋裏放着湯水。一邊是骨湯,一邊是辣湯。這銅鍋剛好可以放在不悔睡着的桌上,把捂腳的暖爐加熱,這火氣便能傳到鍋底,再輔以些素菜肉食涮着吃,是山下農家冬日裏最愛的吃法。

不悔似是被張老這聲給鬧着了,胳膊動了動,然後眯開了條眼睛縫。

他的臉正對着宋離這邊,等他看清了來人後才慢吞吞的從桌上直起身子。

“師尊,”不悔揉了揉眼睛,還沒睡醒的樣子:“你回來了啊。”

少年的聲音含混着剛醒時的沙啞,可偏偏舉手投足乃至小表情都軟綿綿的,這看起來就有點惹人可憐了。

宋離幾不可察的皺了皺眉。

他方才見不悔睡着,是想叫張老輕點聲的,結果沒攔住,還是把人給吵醒了。

宋離走了過去,指着另一側的床榻:“要睡就去床上。”

不悔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搖搖頭:“你回來我就不睡了。”他轉過頭,看見張老手裏端着的銅鍋,前一瞬還惺忪的睡眼登時亮了:“哎?這是銅火鍋嗎?”

張老笑着把鍋端了過來,正放在桌子中央圓形的凹槽裏:“是啊,今兒天冷,吃這個暖暖。”他說着,拍了拍手。

屋外三兩個拖着餐盤的小厮走了進來,餐盤裏是些摘洗幹淨的蔬菜,還有些牛羊肉。

不悔看的眼睛都直了。

等把一個個盛滿菜的碟子都擺上了桌,張老獻寶似的從小厮手裏接過一尊白玉瓶。他敲了敲瓶身,朝宋離擠了擠眼,笑道:“真人,這是今年新出的茶釀酒,拿你最愛的伏伽熬出來的,保準你喜歡。我給你放這了啊,菜不夠你喊一聲,我讓人再給你加。”

宋離點點頭,目送着張老幾人出了門。

“師尊,你看到沒!”不悔明顯很興奮,指着一桌菜說:“銅火鍋!我剛做夢還夢見了,怎麽一睜眼就成真了!”

宋離盤腿坐到榻上,看了一眼緩緩升着熱氣的湯鍋,把手伸進簾布裏摸索到暖爐調溫的地方,把火開大了點。

“愛吃什麽自己燙。”

“嗯!”不悔點着頭,迫不及待的端過來一盤凍好的豆腐,骨湯鍋和辣鍋各下了一半。他把空盤子擱在一邊,又拿了青菜和蘑菇,也是都下了一半。

菜一下鍋,剛有點勢頭要沸起來的鍋頓時偃旗息鼓。不悔一手拿着一只筷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敲着,眼巴巴的盯着鍋,那樣子口水都要滴下來了。

宋離見他這副模樣便覺有些好笑,他把那壺茶釀酒拿到面前,給自己斟了一杯。

不悔瞧見了,看了看自己的空杯子,欲言又止。

“你想都別想。”似是看穿了不悔的想法,又似是思及上一次不悔飲酒後那并不愉快的經歷,宋離斬釘截鐵的說着,只給不悔倒了一杯茶遞了過去。

不悔接過茶嘆了一口氣:“是,未及弱冠,不宜飲酒。”

他把宋離當初的話複述了一遍,看着他師尊先是低頭嗅了嗅杯中酒,再低頭輕抿一口。

“什麽味兒啊?”不悔敲着筷子說。

“酒味兒。”

宋離說着,唇齒留香,混着茶香的酒氣撲面而來。

清冽又熱辣,像是兩種極端的味道,聞的不悔忍不住皺起了眉。

“這味兒,”不悔伸手扇了扇:“太沖了,師尊你少喝點,別跟我上次似的喝完第二天起來頭疼。”

宋離似乎對這酒很是喜歡,許是因為此酒是拿伏伽釀的,他沒忍住又喝了幾口。

不悔瞧他師尊這架勢,估摸着宋離的酒量應該很不錯,最起碼沒像自己那麽寸,喝點梅子酒就不省人事了。他砸了咂嘴,又把注意力重新轉到了涮菜上。

“這應該好了吧,燙了挺久的了。”不悔一筷子伸進辣鍋裏夾了塊凍豆腐,随便吹了兩下就咬了下去。

“師尊,熟了!”又辣又燙的滋味兒,不悔張着嘴直呼氣,又往骨湯鍋裏夾了塊豆腐放進他師尊碗裏:“吃吧師尊,能吃了。”

宋離也沒推拒,夾起凍豆腐吃了。

不悔忙不疊的給他師尊撈菜,還不忘再往鍋裏下點進去。

宋離什麽都沒說,只要是不悔夾過來的他全吃了。

“哎,師尊。”不悔又倒了一碟豆泡進鍋:“你的茶都挑好啦?”

“嗯。”

“那我們今晚還回去嗎?”不悔道。

宋離喝了口酒,見自己的盤子終于空了,便把筷子移向了辣鍋。

他夾了個滴着紅油的豆泡,搖了搖頭:“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走。”

“行。”不悔往後靠了靠:“那我吃慢點兒。”

不悔在桌上逡巡一圈,拿了盤年糕準備往鍋裏下,然後他便瞧見了宋離正在辣鍋裏撈蘑菇的筷子。

他頓了頓,保持着半舉着年糕的姿勢驚愕的看着宋離把蘑菇送進了嘴裏。再低頭一看,宋離身前的白玉盤子裏紅紅的一片。

……

不悔口味挺重的,不怎麽愛吃甜的,反倒喜歡些鹹的辣的。

再看他師尊,人長的是清清淡淡的、性子也是清清淡淡的,剛上天眼宗的時候每天吃的更是清清淡淡的。于是他就理所當然的以為他師尊的口味應該是清清淡淡的。

平日裏他顧及着宋離的口味,做飯都不怎麽敢放鹽,辣椒就更別提了,壓根沒在山上種這玩意兒。給師尊青菜他也吃,甜包子他也沒挑。

怎麽,原來師尊喜歡吃辣嗎?

就不悔愣了愣神的功夫,宋離已經把辣鍋裏的小蘑菇快挑完了。

少年猶豫着把年糕倒了一大半放進辣鍋裏,只剩幾片放進不辣的那邊。

他嗦着筷子等菜熟,沒再自作多情的給他師尊夾菜。

一會兒,年糕差不多能吃了,他喊了一聲:“哎喲,年糕熟了。”

不悔自己撈了一筷子年糕,邊吃邊用餘光瞄宋離。

果不其然……他師尊又把筷子伸進了辣鍋。

師尊真的喜歡吃辣啊!

不悔默不作聲的笑了笑,覺得自己又發現了師尊不為人知的一面。

不悔開始不動聲色的往辣鍋裏放菜,看見宋離素日裏淡色的薄唇因着辣油漸漸變紅,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師尊的距離當真如師兄們認為的那樣,很近。

不悔放下筷子,手趴在桌上輕聲喊着宋離:“師尊。”

宋離沒說話,只是擡眼看着不悔。

二人中間還隔着一口冒着熱氣的大鍋,白霧缭繞,模糊了對方的面容。

不悔吹了吹,煙散開了去。

宋離吃的有些熱,臉透着淺淺一層紅,光潔的額頭上似是浮着一層細密的汗水,被燭火一照便晶亮亮的閃着微光。

“師尊,你把腳也伸進來呗?”不悔低聲說:“底下可暖和了。”

宋離沒應聲,只是一動不動的看着不悔,看熱氣後的少年英氣卻稚嫩的臉龐,聽着他柔柔軟軟像是撒嬌的語氣。

心神一動。

許是這一整日都是極散漫的,末了如何失儀也都無所謂了。

許是那一壺伏伽釀是醉人的,飲了便能多些放縱的底氣了。

宋離伸手脫下自己的長靴,依言把腿放進了榻下。

他剛把腿伸進去,不悔就把腳貼了過來。

宋離怔了怔,難得沒躲開。

沒有不适,亦沒有不悅。

一切都是恰到好處的剛好,連這樣的觸碰都看起來是應着景的。

冷冷的天,熱辣的鍋子,依偎的兩個人。

一股暖意順着不悔和自己相貼的地方一直蔓延到胸口,不知是因為這湯底太辣還是烈酒太燒,宋離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些發暈。

他這前半生,苦痛有之,流離有之,不甘有之,孤寂有之。

獨獨沒有體會過一星半點的溫情,可眼下,這個認識短短幾個月的十來歲的少年,竟破天荒的讓他感受到了這種從前從未體會過的東西。

不,不止現在,從很早之前開始。

也不僅僅只是這一點溫情,還有別的什麽。

是熱情、是倔強、是不服輸。

是無畏、是勇敢、是不放棄。

宋離覺得不悔像是一塊磁石,不停的将自己往他那邊吸。

那些宋離身上缺失的,又渴望擁有的,正是不悔所展露出來的一切。

那是一顆向陽的種子,有着滾燙的溫度,卻又叫人不舍得撒手。

宋離約莫是醉了,他若是清醒着根本不會想這些,若他還清醒也斷不會說出下面這句話。

“想看劍麽?”宋離朝不悔勾了勾嘴角。

風華絕代。

不悔又被那笑勾住了魂,呆愣着說:“想。”

等他師尊一個飛身從窗口躍出去的時候,他才驟然回神。

“師尊!”不悔趕忙套上鞋追了出去。

夜是黑的,山谷裏是靜的。

身穿道袍的男人腳踏漫山青茶,于秋風中破空落劍。

通體晶瑩的長劍劃破長空,澄澈的劍光灑滿天地。

宋離的身體軟成了一灘水。

折腰,倒勾,立起,再側身。

清冷的劍意挑起一片片枝葉,每一劍落下都像是從泥沼中拖出一縷沉寂的魂靈。

那劍招是泛着寒意的,又似是摻雜着生生不息的韌勁兒。

但見那行雲流水間伶伶繁花落盡又開起,只期那輾轉回落時點點星火湮滅又重生。

那是于絕望中破開的一絲希望,于九尺黃泉下搶回的一線生機。

暗夜,無光,卻有小星。

不悔立在樹下,遙望着宋離。

天地間好似只剩下這一抹白,是暗夜裏的浮光,是出塵的皎月,是清冷至極又寡淡至極,是不甘至極又憤懑至極。

兩種極端情緒的交織,在宋離身上并不顯得十分突兀。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所有的極致在他身上都變成了順理成章——

他沒有約束,不成體統,他自己便是規矩。

不悔的神情有些恍惚,好似周圍的一切都暗了下來,而宋離所到之處便是他觸手可及的清輝。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宋離,心緒在這一刻驟然歸于平靜。

耳邊似有流水潺潺,又有鳥獸鳴鳴,再聽便是什麽也沒有了。

他似是看見了高山,又瞥見了百花,再轉眼又只剩一個宋離。

靜的,又都是靜的了。

丹田處似有氣流湧動,霎時間沖破血脈阻礙流遍全身。

不悔定定的站在原處,忽而全身一震,一股無形的氣浪自腳下赫赫而起,所及之處樹影搖動,如風喝唳。

不悔覺得自己分明是睜着眼的,但又确實不是。

他睜開眼,便看見宋離負劍站在面前。

劍稍泛着流光,劍身猶如清泉。

不悔從沒哪一刻比現在更清醒過,他甚至覺得睜眼的那一瞬間他不僅窺得見天地萬物,更能聽見千裏之外。

宋離把劍一橫,劍端遙指高山之巅。

淡然發問:“看見了什麽?”

不悔順着劍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實說:“道觀,天眼宗。”

宋離又換了一個方向:“這裏,可有水聲?”

不悔點了點頭:“是山上的泉水,從澗裏奔湧出來。”

宋離收劍回鞘,往天地間一凝。

他面色清冷,不複之前那般恣意,亦沒有半分醉态。

一息之間,他似乎又變了回去,好像今天所有的經歷,那抹笑,那舞劍,都是一場夢。

宋離轉過身,将“将離”重新挂回腰間。

他往前走了兩步,折了片細長的伏伽茶葉遞給不悔:“你旁邊那棵樹,試試。”

不悔不明所以的接過,兩指一夾,照着平日裏練的那樣。

揚手,飛葉。

脫手那一瞬,勁風裹挾着葉片向前呼嘯而去。

不悔一驚,還未從手上那股莫名的氣浪中反應過來,身旁腕口粗的樹便轟然倒下。

“這是……”

宋離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明日辰時在後山等我。”

“啊?做什麽?”

“教你習劍。”宋離道:“我答應過你的。”

“什……”不悔低頭看了看手,又扭頭看了看樹,終于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我我我……這是我……”

“不過月餘,竟沖破三層心法。”宋離意味深長道:“的确天資過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不悔和師尊一起吃火鍋可還行?

不悔看着師尊耍酷唰唰唰跟着境界飛升~

P了個S:已到家,明天開始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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