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十一章 問情(6)

☆、第三十一章 問情(6)

宋離的酒量并不好。

起碼沒有不悔想象的那麽好。

只是他酒品不錯,不顯山不露水的不見半分醉态。

除卻行為比平日裏稍稍放縱了些許外,也看不出什麽不同。

在屋外有冷風吹着倒還能醒神,可進了這暖香四溢的屋子,宋離立時便覺得腦袋暈乎起來。

他坐在床邊,難耐的捏着眉心。

房中還有未散盡的菜香和酒氣。

思維似乎也開始有些遲鈍,宋離翻身上了床,總覺得有些事兒被他忘了,可眼下頭眼都沉的很,入睡前唯一一個念頭就是往後可不能再像今日這般不加節制的飲酒了!

“師尊?”

不悔站在窗前往屋裏看了一眼,沒瞧見宋離。

他一步跨了進來,往另一側的屏風那兒走去。

但見蠶絲輕紗之後,宋離正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睡着。

不悔不覺放輕了腳步,他踱至床邊,手伸到宋離身體內側拉過被子,靠近的時候還聞得到那人身上清冽的酒味兒。

不悔把被子給宋離蓋上,又趴在床邊盯着人看了半天,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師尊八成是喝多了。

正常狀态下的宋離,哪會這樣毫無防備的任他在旁看了這麽久還能睡的這麽沉?

師尊愛吃辣。

師尊酒量不好。

不悔在心裏記下了這兩條,然後輕手輕腳的繞了出去。

少年一屁股歪倒在外室那方長榻上,手一撈便把宋離的酒杯拿到面前來。

宋離喝了三杯半,酒盞裏還剩一小口。

不悔拿筷子往裏蘸了一下,伸出舌頭舔了舔。

“嘶……”不悔有點嫌棄的癟了癟嘴。

這麽辣……

他把筷子甩到一邊,枕着胳膊躺了下去。

不悔支起一條腿,另一條腿架了上去,悠哉悠哉的晃着腳腕子。

道德功入門心法,築基有三——

入靜、入定和入神。

昨日不悔還在為入不了靜而發愁,誰承想他不過是看師尊舞了舞劍便直接過了入神之境。

不悔覺得挺不可思議的。

他從來沒認為自己在武學方面有什麽過人之資,從前學輕功的時候也沒少吃苦頭,這些日子苦練心法也往往不得要領。

若是有人現在問他一句是怎麽做到一息之間連破三鏡的,他還真是半個字兒都說不上來。總不能說是看師尊看的太入迷了吧?這也太扯了。

不過想到明天就能跟着師尊學劍法了,不悔還是忍不住勾起嘴角。

宋離弄劍的身影猶似在眼前環繞,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被不悔刻意放慢,又一遍遍的重複倒放。

不悔騰出一只手抓了抓心口,覺得那兒有點癢癢。

他抓了半天覺得不盡興,并不是外面那層皮囊癢,而是內裏,連着血肉筋脈的那種癢。

少年有些郁悶的翻了個身,把心口壓住,緩了好半天才恢複平靜。

不悔大喇喇的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睡了。

當真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倒床就能着,沒一會兒就發出細小的鼾聲。

一室靜谧,夜半時分,忽而一陣涼風從镂空的牆面吹了過來。

不悔“噌”的坐起來,打了個激靈。

他并不十分清醒的下了床,搖搖晃晃走到床邊,連眼睛都沒睜就掀起被子鑽了進去。

手似乎是抱住了什麽東西,緊繃又有力的觸感。

不悔朝上蹭了蹭,真暖和啊。

·

宋離是被壓醒的,實在是喘不過氣。

他一睜眼,便瞧見一只手橫在自己胸前。

再低頭,不悔正窩在他肩頭睡的正香。

宋離的身子倏然間僵硬,臉色極沉,眼中陰晴不定似乎醞釀着風暴。

他咬了咬牙,還是沒忍住。

一伸手,把不悔推了下去。

“啊——!”

·

天眼宗

不悔手裏提着兩個精致的檀木盒,撅着屁股一瘸一拐的跟在宋離後頭。

臉色不大好的樣子,看上去是……有點生氣。

經過靜室的時候,蕭正清似是聽到了動靜,推門出來看了一眼。

“師尊。”蕭正清迎了上來:“你們回來了?好早,可用過早膳?”

“嗯。”宋離點點頭。

“師兄!”不悔在後頭喊了一聲。

蕭正清看過去:“哎!在呢。”

“快幫我提一下,沉死了!”不悔皺着眉,臉上的表情擰成了一團。

蕭正清立馬把不悔手裏的東西接了過來,看見他奇奇怪怪的站姿,道:“你怎麽了,這是什麽姿勢?”

“呵!”

不悔冷笑一聲,推開蕭正清就走了,經過宋離身邊的時候他猛地轉過頭……

瞪了他師尊一眼!

蕭正清提着東西呆若木雞——

“你……”宋離一個字卡在嗓子眼,直到不悔一瘸一拐的走遠了都沒憋出完整的一句話。

他無奈的垂下袖子,流水似的綢緞傾瀉下來。

宋離不怎麽自在的看了蕭正清一眼,沉聲道:“東西給我吧,你去看看他。”說着,他又莫名其妙的咳了兩聲:“……順便,拿點跌打損傷藥。”

·

不悔心裏有氣。

也是,任誰睡的好夢正酣被人一把從床上推下去,摔了個大屁股墩也不會高興到哪去。

何況……這不是第一次了!

要麽就是把他挂樹上,要麽就是推他屁股墩!

不就是睡一床上嗎?有什麽大不了的!

不悔煩躁的抓着腦袋,搞不懂他師尊整天哪來的這麽多臭毛病。

他一門心思撲在吐槽他師尊上,全然忘了歲寒居裏還有個避之唯恐不及的祖宗。

等他瘸着腿拐進了門,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這回事兒。

然而已經晚了。

小蓮成天在屋裏聽着外頭的動靜,她幾乎是立刻就推開了門,把正準備調頭的不悔抓了個正着。

“公子!”

無奈不悔現在行動實在不便,行動跟不上想法,兩步都還沒邁出去就被小蓮給攔下了。

“……”

“半個多月了!”小蓮一反之前的嬌弱,瞪着雙大眼睛:“二十天了!傻子也知道你是什麽意思吧,你至于成日躲着我嗎?我就那樣不要皮臉,上趕着求你收了我嗎?!”

“……”

不悔被小蓮一句話給問倒了,一時間不知該怎麽回答。

小蓮也沒停,接着說:“我雖不是大戶人家出身,好歹也清楚什麽叫禮義廉恥。那夜的事兒,是我報恩心切昏了頭,再叫我做一次都是萬萬不能的,你便真當作我是那樣輕浮的一個人嗎?”

不悔心想,那誰知道你是什麽人啊!

“你不用再躲着我了,我明日就下山,定不會再煩着你!你們這個地方我也待夠了!”

“額呵呵……”不悔幹巴巴的笑了一聲:“你住就住,也沒人趕你不是……”

小蓮冷哼一聲:“那可不一定,有人給我定死了期限,頂多一個月,多一天都要趕我走的!”

“誰?!”不悔猛地擡起頭:“是我哪個師兄說的?怎麽這樣不近人情!難道是我師尊?對,八成是師尊,他對我都這樣無情!我今天這樣子都是拜他所賜,氣死我了!”

“……你這是什麽記性?”

不悔對小蓮的問題置若罔聞,一瘸一拐的走上來,恨不得拉着小蓮跟她吐槽。

“你說說看,我就和他睡一個床怎麽了?我睡相又不差,這大冷天的兩個人擠擠多暖和!再說了,我又不是有意要跟他一起睡的,那睡着了自己爬上床也不能怪我是不是?用得着一大早起來就這樣對我嗎?那麽沉的茶盒哎,我就客氣一下說讓我提,他還真就讓我提着了,我半邊屁股都摔腫了,他也不聞不問,簡直是無情無義!絕情寡義!”

小蓮:“……”

拿着跌打損傷藥站在門口聽了全程的蕭正清:“……”

·

屁股摔成這個樣子,今天是甭想練劍了。

不悔捏着裝滿了梨花瓣的荷包,從左手抛到右手,又扯開繩子嗅了嗅。

花瓣多已枯萎,只是幽香仍在。

不悔覺得無聊,晃着小荷包去了藏書閣。

別看不悔寫字不怎麽好看,畫畫倒是有一手。

他伏在案上,幾筆一勾便畫了一個宋離出來。他執着筆對畫上的人點了點,一不留神把墨汁滴了上去,正落在“宋離”臉上。

不悔皺了皺眉,雖然心裏對宋離有氣,到底是不舍得真污了他。

他把那張畫撕碎了扔掉,重新拿了張白紙鋪好,思來想去腦子裏俱是宋離作夜舞劍的身姿。

不悔不懂什麽劍法招式,只覺得宋離舞的好看,他記性蠻不錯,将宋離的動作記了個大概,又盡數花在了紙上。

薄薄的一疊紙,若是釘起來倒有那麽點劍譜的意思。

不悔的心情沒來由的好了起來,他靜靜地等了片刻,待紙上的墨漬都幹了便一股腦都抱了起來。

把這些拿給師尊看,沒準能再換個笑。

可惜宋離并不在夜雨閣,算算時辰難道是在書房?

不悔又拐到去了宋離的書房,說起來這天眼宗不悔哪兒都去過,便是宋離的卧房也總沒遮沒爛的進去晃悠,倒是宋離的書房他還真沒怎麽去過。

書房離夜雨閣很近,穿過一條松徑便是。

“哎?”不悔頓住腳,只見宋離書房的門大敞着,小風一吹撞在磚牆上“嗙嗙”的響着。

這不像師尊的作風啊……

不悔在這兒無拘束慣了,想都沒想就進了屋。

房間說大不大,一眼便望到了頭,除了滿牆經書空無一人。

不悔在屋裏來回繞了幾圈,估摸着宋離應該是有事兒出去了,否則也不會任門這麽敞着。

他把那疊紙放到宋離桌上,又從懷裏拿出那個裝着花瓣的荷包壓在紙上。

不悔剛想走,眸光一瞥見墨硯旁端正的放着一本書。

深藍色的封皮佐之遒勁有力的一個“道”字,一看就是宋離的筆跡。

不悔把書拿了起來,彎了彎眉眼。

師尊說他字醜來着,的确,和宋離一比,不悔那些字兒着實有點像鬼畫符。

不悔心神一動,不如帶本師尊手寫的經文回去臨摹?

他随手翻開手中的書,想看看這本是寫什麽的,剛一打開,書頁裏夾着的一張素色花箋便掉了出來。

不悔吐了吐舌頭,趕忙把東西撿了起來。

上面還有字?

不悔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花箋,一行娟秀的字體映入眼簾——

“教主不日将歸。”

什麽意思?

不悔對着箋紙歪了歪腦袋。

教主?什麽教主?

“不日将歸……”不悔低聲重複了一遍,又把紙翻過來看了看:“歸哪?往哪歸?”

“誰讓你進來的?”

清冷至極的聲音自門外響起,不悔被那語氣中毫不掩飾的寒意顫的周身一抖。

他還沒反應過來,手裏的書和那片花箋便已經被來人奪了去。

宋離沉着臉站在桌對面,眸色是不悔從未見過的幽暗。

不悔擡起臉,有些無措的看向宋離,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師尊的臉色好像……有點蒼白……

“我……我看沒人就……”不悔似乎是被宋離的神情吓着了,語無倫次起來。他把帶過來的那沓紙從桌上拿了起來,連帶着那只荷包。

“我是給你送這個的,”不悔把東西遞了過去:“還有這個荷包,我……”

可宋離并沒有接,甚至連眼睛都沒落在那些東西上。

他手一揚,寬大的袖口甩在不悔的手背上。

不悔吃疼,一個拿不穩,十多頁畫着宋離的紙便揚了一屋子。

荷包掉在地上,繩子也散了開,或白或黃的花瓣落了一地。

蒙了塵。

不悔愣住了。

他幾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驟然間鋪滿一室的狼藉——那零零散散掉在地上的畫還有萎頓的花,就好像看着自己的一片真心被人毫不留情的丢棄了。

似乎是有一雙手在胸腔內捶打,每一下都悶着勁兒的疼,鈍鈍的。

“師……”

“出去。”宋離冷冷的說。

不悔的眼眶立時便紅了,他瞪着一雙眼看宋離,卻見宋離的下颌崩的極緊,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麽。

忍什麽呢?師尊到底是在忍什麽呢?

忍氣吧,自己惹他生氣了。

可自己又做錯了什麽?

不悔好容易消散的火氣倏然間卷土重來。

他随手抓起一張紙,順帶着勾起地上的荷包。

“我就是來給你送這個!”不悔把紙豎在宋離眼前,畫上舞劍的人惟妙惟肖。他又拿起那個荷包,此時封口正開着,盈盈的香氣便從裏面蹿了出來:“還有這個,每日換下來的花瓣我都攢在這兒,就等着裝一荷包送給你的,你怎麽能看都不看就……”

不悔的聲音挺大的,和往常每一次受了委屈竭力爆發的時候一樣。只是他的聲線有點不穩,甚至是抖的厲害,說到最後已然有些啞了,連聲都出不了。

“我沒讓你做這些。”宋離面無表情的繞過不悔,走到他身後:“有時間費這些心思,不如多做點有意義的事。”

“有意義的事?”不悔轉過頭,盯着宋離如寒冰一般的脊背哽咽着重複:“在你眼裏,這些全都不值一提嗎?”

沉默半晌,宋離終是沒有回應這一句。

他身上的寒意逐漸消散,只餘下化不開的倦怠。

宋離淡聲道:“你回去吧。”

心口驀地一疼,連帶着抓着紙的指節都無意識的用力。

不悔瞪着宋離半晌,負氣一般的的把手裏的畫窩成一團,然後用力的朝宋離砸了過去。

荷包也被他扔在地上。

宋離不要的東西,他也不要。

不悔跑了出去。

那紙團很輕,砸在身上根本沒有感覺。

但宋離卻覺得肩上那處被砸中的地方,生疼。

他在一地混亂的屋子裏轉過身,撿起腳邊的紙團,輕輕地展開。

他看了一眼,仗劍之人身姿缥缈,猶如彎月。

是自己,不悔畫的很好,跟他那醜字一點兒都不像。

他又矮下身,把這些畫一頁一頁的拾了起來。

指尖觸及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時,他頓了頓,卻還是攏起手,一片不落的裝回到荷包裏。

宋離蹲在地上,手握着荷包輕嗅了嗅。

一滴冷汗從額上滑落。

作者有話要說:  吵架啦嘤嘤嘤——

不悔:我委屈!

師尊:我也委屈,可是我不說!

抓耳撓腮的某兔:……其實吧,最委屈的是我,什麽都知道就是不想寫,你們說愁不愁人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