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倦鳥南飛又北歸。

轉眼又是一年新春。

宋離端着尊青玉佛耳瓶站在窗前,修長的手指正細細的擺弄着瓶內的花枝。

玉瓶色澤靓麗,觸手光滑,被伏伽山頂的日頭一照隐約可見裏面盛了淺淺了一汪水,剛好能沒過花莖的高度。

這法子還是不悔想的。

月前,蒼皇大陸東邊臨海一帶有水寇作亂,惹得附近漁民哀聲哉道。

這些水寇若是放在平地上本不足為懼,壞就壞在他們水性極好,一幫人駕着數十艘木筏,逮着漁民的船只就往上撞。

漁民為保命,只得棄船跳海逃生,如此那滿滿一船的海獵之物便輕松落入水寇之手。

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都不必驚動各派掌門,找些水性好、功夫佳的弟子們便能解決。

按理說這天眼宗人丁稀薄,幾乎很少有人能想到。但山下有個成日裏惦記着想上天眼宗來看一看的安若素和他那師弟謝堯,兩個人一合計,當即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機會,立馬便就着這個由頭上了山。

既然上了門,宋離也不能将人攆走。

好吃好喝讓兩人在這伏伽山頂玩了個夠,才從他們牙縫裏摳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宋離本想推拒,那邊不悔聽了一拍大腿立馬就說要下山。

不悔入門一年多,憑着過人的天資,又常在藏經閣博覽群書,這內功和劍法都谙熟于心,就是每天憋在山上毫無用武之地。

宋離看出了不悔的躍躍欲試,也知道習武需要多加磨砺,便應許他下山。

這下可好,不悔高興的不亦樂乎,要知道他平日裏出的最遠的門就是去伏伽鎮買點菜籽豬崽。

可還沒開心多久,不悔又擰着眉開始發愁。

這要是下山了,怎麽着也得要個把月吧,師尊見不到自己肯定得想念,這也就罷了,連那每日一束從不間斷的花兒也沒了。

不悔覺得有點鬧心。

他對着漫山梨花獨自發愁,幾乎就要去跟謝堯說自己不下山了。

偏巧正在此時,不悔偶然發現師尊常沐浴的梨花池邊插着一株梨枝。

那梨枝也不知何時斷在這裏,半截花莖泡在泉水裏竟也開的好看。

不悔這一瞧就樂了。

他趕忙跑去藏經閣尋了個古董花瓶,又往山泉裏盛了點水,把折下的梨枝放在裏面養着。三日過去,原本含苞的梨花漸漸開起,那沒入水中的花莖竟生出點點根須。

這回不悔放心了,照這勢頭別說個把月了,若是水不幹,這花都能在瓶子裏生仔仔了。

不悔捧着花瓶去找宋離的時候,笑的春風得意。

第二天便跟着安若素和謝堯下了山。

算算時間,竟都走了一個多月。

手裏的花确是常開不謝,正如少年所願。

可宋離……

除去一年前,他不聲不響的下山替不悔尋劍那次,他和不悔幾乎日日相見,還從未分開過這麽久。

每天在耳邊叽叽喳喳的人不在了,這乍一清靜下來,倒真有點不習慣。

宋離擺弄花瓣的手一頓,嘴角輕輕抿起。

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它看不見、摸不着,悄無聲息,卻如春雨般連綿,潤物細無聲的走進來,便很難再擇出去。

若是一年前有人告訴他,有一天他也會對一個人上心、會習慣、會不由自主的想念,他一定會覺得那人神志不清醒。

宋離微微嘆了一口氣。

樓下傳來一串壓低的腳步聲,宋離把花瓶擺回了原處。

這動靜一聽便知不是不悔,那少年來找他從來都是從窗戶進來,好像他這兒沒門似的。

“師尊。”葉久川爬上樓,從木梯上探出腦袋:“吃飯了。”

自然,這也是不悔的要求。

一年前,不悔生辰的時候無比認真的許了一個願,卻不是為他自己。

他當時亮着一雙眼睛看着宋離,表情卻是小心翼翼的,惟恐一句話說錯招宋離不開心。

不悔說:“我只有一個願望。”他咬了咬下唇,像是試探:“我想……師尊每日都來和我們一起……一起吃飯。”

宋離後來每次想起都覺得自己當時昏了頭,怎麽就如此輕易的答應了,半點伏伽真人的底線和原則都沒有。

四個人一起吃飯的時候,宋離也幾乎是不說話,不悔說的比較多,再就是正清。久川嘛……一開始還拘謹的很,日子長了倒也放開了,和不悔天南地北的侃着,要麽就是兩個人争吵鬥嘴,誰也不讓誰。

宋離覺得吵,就撂下筷子轉身走人,如此能消停幾日。

可過不了幾天,二人又卷土重來,怕宋離生氣,蕭正清只能不停的在中間做和事佬,着實是累得很。

就這麽吵着鬧着也過去一年了,宋離從最初的不适應到現在的接受,想想好像也沒那麽難。

只是他經常都要感慨一番,當初見了他像老鼠見了貓一般的久川,怎麽是這麽個性子呢。

他覺得自己對這幾個徒弟的認知還不甚透徹。

“嗯,來了。”宋離應了一聲。

·

飯後,宋離照舊去後山打坐。

到了宋離這個境界,內功心法早已修煉至頂層,每日調息打坐不過是為了修身養性。

宋離很快便入了境。

出離之境是內功頂尖之人才能到達的狀态。

在這種狀态中的人,閉五官、封六感,對外界的一切一無所知、毫無感知,直到真氣在體內運行九九八十一個周天方能出境。

而宋離卻怪的很,他的出離之境和旁人不同。

一旦入境,他不能睜眼視物,卻能聽到聲音。不能恢複行動、卻能對周遭的一切有感知能力。

當然,這些除了宋離自己之外,無人知曉。

所以,當身邊發出第一聲細響的時候,宋離就感覺到了。

那是衣帶翻動的聲音,似是有什麽人乘風而至。

那人落地的聲音極輕,幾乎沒有半點響動,羽毛落地也不過如此。可入了鏡的宋離聽覺較平時更為敏銳,他立即便捕捉到了那點動靜。

人是在宋離面前落下的,因為宋離很快便感覺到那人微微俯下身,正臉對臉的看着自己。

溫熱的鼻息如同和風撲在臉上,軟綿綿又翩翩柔。

是不悔。

這世上,只有不悔才敢如此靠近宋離。

四十七天。

不悔在心裏念着這個數字。

自一年前生辰過後,他還從未和宋離分開過這麽久。

久到他一想到宋離就思念成風,風刻入骨,骨連着血肉。

不悔極為專注的看着宋離,眼睛裏夾雜着深深地思念與按捺不住的愛意。

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是肆無忌憚的。

只有當宋離看不見的時候,他才敢把所有的心思暴露在那人面前。

一年了,少年從懵懂不識情,到情絲愈漸濃。每一天,每一刻都萬分煎熬。

不悔不是什麽落落大方的人,當年為了拜宋離為師連苦肉計都用了。可自從他知曉了自己對師尊有了荒誕的肖想過後,他便怕了。

他怕被師尊知曉這份難堪的感情,怕在師尊眼裏看到抗拒,怕師尊就此嫌惡他、再不肯認他。

可與日月一同增長的,除了這份愈漸深沉的恐懼之外,還有對師尊的渴望。

這份渴望,沒有因為時間而消磨殆盡,反而越來越深,越來越濃。

想要師尊與不能要師尊兩個念頭,無時不刻不扭打在一起,直接将不悔擊了個兩敗俱傷。

不悔從未如此憋悶,只這一件事讓他有口難言,憤恨不已。

他選擇下山蕩寇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真刀真槍的試試自己的功夫究竟練到了哪一步,還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想借着這個機會離開宋離,哪怕只是短短數月,他想看看沒有師尊的日子,這份感情能不能稍微淡化一點。

很可惜,他失望了。

只有一天比一天的更想念,沒有一天比一天的更淡忘。

不悔憑空伸出手指,隔着空氣細細的描繪着宋離臉上的輪廓。

他多想能真的摸一摸啊,哪怕只有一下,可只要那麽一下,也足夠将師尊吓跑了。

不悔頹然的垂下手,一并垂下的還有他的眼睫。

他在宋離面前坐下,抱着膝頭。

“師尊。”知道宋離聽不見看不見,不悔才敢放任自己潑了天的情意:“我都離不開你了。”

不悔的聲音有些低,卻還是清清朗朗的,不複一年前剛變完聲時的暗啞。

“你呢?”不悔道:“想我了嗎?”

·

等宋離體內的真氣終于走完八十一周天,他動了動指尖。

在宋離睜開眼睛的瞬間,不悔極速的斂去了所有按捺不住。

但見少年一襲青衣,一條腿曲着一條腿支起,坐姿是懶洋洋的,卻十分的恣意。都說少年的成長是飛快的,幾乎一天一個樣。比之一年前,不悔個子倒是沒竄多少,可臉上少年獨有的圓潤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天天硬朗起來的輪廓和俊逸的五官。

不悔嘴角一咧,甜甜的喚了聲:“師尊!”

“回來啦。”宋離輕聲說:“這一個月過的如何?”

“是四十七天!”不悔糾正道,爬到宋離跟前沒骨頭似的靠在他身上,把宋離的胳膊抱進懷裏:“師尊,你想我沒有?嗯?”

同樣的一句話,片刻前分明是帶着化不開的思念與委屈,可現在卻是懷着期待與欣喜。

前者是得不到回應的單相思,後者是想念至親的孩子。

不悔把分寸拿捏的很好。

宋離轉過頭,淡淡的看了不悔一眼:“嗯。”

不悔笑嘻嘻的蹭着宋離的肩頭:“嘿嘿,我也想你師尊,我想死你了。”

少年把這話說的像玩笑,半真半假,有趣的很。

宋離收回視線,往不悔身上看了看:“在外面可有受傷?”

不悔“啧”了一聲:“不是我說,你也太小看你徒弟了。”不悔站了起來,拍着胳膊和腿轉了個圈:“看看,好的很,毛都沒掉一根。”

“也沒給安掌門添麻煩?”

“……額,”不悔吐了吐舌:“這個嘛,其實也不能怪我……我是想早點解決早點回來的,可除了堯哥哥,別的門派來的都太那個什麽了……教條又古板,啥啥都要聽指揮。我不行,我急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和堯哥哥兩個人深夜出海……”

“胡鬧。”宋離的聲音冷了下來。

“是有點冒進了,不過結果是好的嘛。”不悔踢着腳邊的小石子:“就是連累安掌門了,往忠義堂跑了好幾次替我倆解釋。”

“不知天高地厚。”

不悔癟癟嘴:“行了師尊,我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我都被安掌門訓了一路了,你就別說我了。”

宋離道:“将在外,最忌不聽軍令。你此次是運氣好,若是日後碰上什麽大敵,還是如此擅作主張,到時候只怕是……”

“哎喲師尊!”不悔跺了跺腳:“怎麽還說啊……”

宋離冷冷道:“我還說不得了。”

“……哪敢啊我。”不悔嘀咕一聲:“不說這個了,師尊我有禮物送給你。”

不悔在身上摸了摸,又停下來,故作神秘的道:“師尊,把你的劍給我。”

“做什麽?”宋離拽下“将離”遞給不悔。

不悔接過劍,背過身去:“等一下啊,不許偷看。”

宋離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從說教中被人強行拉出來的感覺并不好受,他還沒把不悔說長記性了,照不悔這脾性,日後說不準還會再犯。

罷了,往後再找機會說吧。

不悔抱着劍搗鼓了一會兒,抓着劍稍,把劍舉到宋離眼前:“喏。”

宋離愣了愣。

只見“将離”的劍柄上赫然垂着一簇晶瑩剔透的劍穗,此時那劍穗正受了力輕輕擺動着,浮影瑤光映在宋離眼中。

“這是……”

不悔略顯得意的勾了勾唇角:“東海裏的水晶珊瑚,我親手撈上來的,送去鐵匠那裏做成了劍穗。”說着,不悔把自己的“雲息”也拿了出來:“看,咱倆一人一個。”

雲息那雕着精致雪龍的劍柄上,劍穗搖動,與宋離劍上的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互贈禮物攻略達成!

定情信物都有了,談戀愛還會遠嗎?

每天忙的不可開交沒空碼字的作者:“遠,遠得很……”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