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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宋離伸出手,把劍穗握在手裏。

劍穗頂上用一小塊菱形的晶石接着,而那垂下來的穗子,像極了屋檐下淅淅瀝瀝流下來的連綿春雨。

宋離擡起眼:“你撈的?”

“啊。”不悔點了點頭:“說來還是我運氣好,本是下水救人來着,沒想到在海岩的夾縫裏發現了水晶珊瑚。我也不識貨啊,就是覺得好看就順手撈走了,沒想到那些漁民見了眼睛都瞪直了,說這是好東西。”

不悔把兩把劍一并塞進宋離懷裏:“他們個個都要出銀子從我這兒換呢,我一看,價老高了,這玩意兒定是個大寶貝,堅決沒換。可是我想了想,直接捧着個珊瑚回來除了看着好看也沒什麽用處,就去尋了個上好的鐵匠,打了這倆劍穗。”

不悔說着往兜裏摸了摸,竟又摸出來一青一黑兩個劍穗。

“這倆是送給師兄們的,不然回頭他倆見了又得嫉妒。”不悔道:“這雖不及水晶珊瑚珍貴,但也是拿上好的珊瑚做成的,是用咱那做剩下的邊角料換的。做了四個沒要我錢不說,老板還直謝我,非要留我吃酒。”

“你喝酒了?”

“嘿嘿。”不悔笑了笑,伸出小手指比劃了一下:“一點點。”

宋離無奈的搖了搖頭,把雲息丢給不悔,從地上站了起來。

不悔跟在宋離身側,問道:“怎麽樣?師尊,你喜歡嗎?”

宋離一只手兜在身前,另一只手背在身後。他不緊不慢的走着,似乎是在有意識的拖延時間,故意讓少年因得不到回應而心急。

不悔果然沒讓宋離失望,他攥住宋離的衣袖,輕輕搖了搖:“師尊!你喜不喜歡嘛,到底喜不喜歡嗎……”

宋離挺想笑的其實,但他還是崩住了。

笑話,堂堂伏伽真人有朝一日竟也會做憋笑這種事!

宋離稍稍調解了下情緒,對少年撒嬌的行為視若無睹,只淡聲诘問:“以後還喝嗎?”

不悔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喝了不喝了,誰勸我都不喝了!”

宋離這才滿意的“嗯”了一聲。

他推開夜雨閣的門,徑直上了樓。

不悔“蹬蹬噔”追上去,不依不饒道:“師尊,你還沒說你到底喜不喜歡呢!”

少年興許是平日裏窗戶走多了,甚少爬這木梯,對這高度不大敏感,又心急知道答案沒注意腳下,竟一步沒跟上,被木梯下沿絆了一下。

然後整個人就撲了出去,腰側突出的骨頭重重的磕在了梯上。

“啊——”

宋離被這動靜吓了一跳,一回頭就看到不悔趴在地上,一手按着腰。

他趕緊過去把不悔扶起來。

“哎喲……疼疼疼……”

宋離覺得不悔的痛覺挺敏感的。

剛帶不悔回山的時候,他便是受了重傷,睡的昏昏沉沉的只會喊疼。

後來他在山下着了姓陳那惡霸的道,磕的頭破血流時也是嚷着疼。

宋離當時還挺憐惜的來着。

誰知道,這小子壓根就是拿疼當糖使,诓着別人去哄他。

手被油星子濺到說疼,要師尊吹吹。

崴個腳說疼,要師尊揉揉。

呵,最後洗澡搓重了,把身上皮搓破了,都要貼着宋離喊聲疼,要師尊摸摸。

司空見慣的宋離沒怎麽在意不悔的日常“喊疼”行動,他把人扶到床邊坐下,不冷不熱的問:“撞哪了?”

不悔倏地擡起頭,瞪着眼睛望着宋離:“腰!撞腰了!疼的要命,疼的要死,你就這樣?!”

看吧,果然。

宋離撫了撫額,覺得有些頭疼:“衣服掀開我看看。”

不悔“哼”了一聲,龇牙咧嘴的把外衣解了。

他疼的吸溜溜,裏面那層衣服掀上去之後,好家夥,腰上紅了一大片,大骨頭那兒青紫的立竿見影。

宋離愣了愣,終于意識到不悔這次是真的疼了。

他微微俯下身,伸出手指在不悔腰上按了按。

“哎喲別碰。”不悔往後躲了一下:“疼的啊。”

“我看看骨頭傷着沒。”宋離按住不悔的腿,不讓他動彈,盡量輕柔的在不悔腰側按了一圈:“還好,骨頭沒事。正清那兒應該還有活血化瘀的藥,一會兒讓他拿給你。”

宋離說完就擡起頭。

他還保持着半蹲的姿勢,一仰頭正好對上了垂着頭看他的不悔,近在咫尺的距離,兩個人竟然誰都沒動,

這距離實在太近了些,近的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不悔甚至清楚的在宋離琥珀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漸漸緋紅的耳根。

心裏有鬼的少年開始心跳加速,一下又一下跟放鞭炮似的。還有一點點喘不上氣,呼吸都淩亂了。

不悔感覺他倆保持着這樣的姿勢一動不動很久了,但其實不過三兩息的功夫。

宋離終于動了動,他稍稍往後一仰,略帶怪異的看着不悔:“你怎麽了?”

“怎麽了?”不悔茫然道。

“為何忽然間心緒不穩?”

“……”不悔有點兒詞窮,只得把一切往剛受傷的腰上帶:“可能是……腰疼。”

宋離看了看他,把不悔拉到腰上的衣服放了下來:“沒什麽大礙,擦點藥就好了。”

“是……是嗎……”不悔摸了摸鼻子。

還沒摸兩下,他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一拍大腿,這一拍瞬間牽動了他剛撞傷的小腰,于是又是一陣龇牙咧嘴。

“做什麽火急火燎的。”宋離眉心蹙起。

“我差點忘了大事。”不悔把手探進前襟,摸出一張燙金帖遞給宋離:“三天後,簡盟主要在合合谷狩獵,邀各派弟子前去一較高下。”

宋離接過帖子翻開掃了一眼便合上了:“你想去?”

“嗯。”不悔道:“其實我原本準備直接從東海去合合谷了,但不是這麽長沒見着師尊了嘛,想念的緊,算算時間回來一趟再去剛剛好,也耽誤不得事。”

宋離直起身,難得嚴肅起來:“你可知在合合谷狩獵,獵的都是些什麽?”

“嗨,還能有啥,我在書上看到過。”不悔滿不在乎道:“兇獸呗。”

“那你可知是何獸?”

不悔咬了咬下唇,把頭偏到一邊:“是……魑魅獸。”

宋離的臉沉了下去:“接着說。”

“……”不悔扣了扣手指,聲音艱澀:“鬼面人身,銅皮鐵骨,形若鴻毛卻重逾千斤。以食活人氣血為生,兇邪非常。”

“如此,還要去?”

不悔沒有半點猶豫:“我要去。”

“你……”

“師尊,”不悔擡頭看着宋離,斬釘截鐵道:“我要去。”

“我要去,不是為了争強好勝,我只是……只是想讓你高興,我不想給你丢臉。”

“我從未覺得你讓我丢臉了。”宋離道。

“那不一樣……那是你覺得,不是所有人都覺得。”

“你可是在山下聽到什麽不好聽的話了?”

不悔搖了搖頭:“是我自己這麽想的,我不想別人一提起天眼宗只知道伏伽真人,聽起來孤零零的,我不喜歡。”

不悔這句話其實是撒了謊的,他的确是聽到了些難聽的話。

蒼皇大陸以武林盟主為尊,而江湖又以五大門派為體。

其中,穹蒼派為首,空山寺、扶桑派為主,繼以千秋門為上。

這些都是有百年歷史的大門大派,出去千秋門的掌門安若素年紀稍輕之外,其餘都是曾經威震四方的一代奇俠。

而宋離,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道人,帶着個只有三兩人的門派便跻身于江湖五大門派之中,連武林盟主見了都要給他三分薄面,這實在招人嫉恨。

再加上宋離又是個行事極低調的主兒,江湖上無論大事小事一概不參加也不讨論,簡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如此不服氣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因此,在不悔打着天眼宗的名頭下山蕩寇之時,那些暗地裏看不上天眼宗的人一概都冒了出來。

不悔覺得他們再怎樣看輕自己都沒事,他本就是臭魚爛蝦不足為提,但他師尊就不同了。

宋離是他的底限,那樣如谪仙的一個人,由不得任何人诋毀。

于是不悔毫不客氣的動了手,親自教他們做人。

當然,這些話他是不會告訴宋離的。哪怕他知道,即便被師尊聽了去,那人也鐵定是渾不在意的連表情都不帶變的。

不悔現在就是缺少一個機會——一個讓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有多厲害的機會。

天眼宗随便一個小徒弟都這麽牛掰了,誰還會妄加揣測他師尊的深淺呢?

眼下就是個很好的機會,因此他必須去,而且必須要在狩獵中嶄露頭角。

“你可知此行兇險,稍有不慎便會喪命?”宋離道。

“我都想好了,”不悔拉過外衣,小心的系着腰帶:“我就是去玩玩看看,又不是去搏命,打不過我跑就是,我的輕功師尊你還不放心嗎?”

宋離未置可否,不悔到底初出茅廬,他并不反對不悔下山歷練,但那兇獸的确過于邪煞,就這麽由着不悔性子來,他還真是放心不下。

“此事你容我想想。”宋離道。

不悔沒說話,他回來的時候就猜想到師尊不一定會答應。反正腿腳長在他身上,主意既然已經定了,除非宋離把他腿給打折了,否則沒人能攔得住他下山。

這事兒其實不悔大可以瞞着宋離偷偷就去了,但他實在是太想念師尊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不願和師尊之間有什麽不可說的秘密。

他那一個難言之隐已經夠鬧心的了,其餘的,便都不算什麽事兒了。

·

宋離想了大半天,不悔便跟在他左右絮叨了大半天。

最後宋離敗下陣來,終是退一步放不悔下山,條件是必須帶着正清和久川,美名其曰是一同試煉,實則是看着不悔免得他亂來。

不悔欣然接受。

明日就要出發,這天不悔在宋離那兒賴到很晚。

他肆無忌憚的歪在宋離床上啃蘋果,果汁兒順着他嘴角流下來,被他眼疾手快的擦掉。

這要是給師尊看到,可不得讓他把床褥都給換了洗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話,大多都是不悔在山下的見聞,他說的興起,宋離便在一旁靜靜地聽。

“哎,師尊,還有件事兒來着。”

宋離挑眉看着他。

“師尊,你知道奉川大澤嗎?”

宋離頓了頓:“怎麽?”

“也是我在山下聽到的,說是半個月前夷北滅族了,就是奉川的人幹的。”

“哦。”宋離淡淡的應了一聲,臉轉向窗外。

“也不知是什麽人啊,這麽大仇的嗎?非把人家都滅了才算完。這奉川吧,還真是很少聽人提起,連書上記載的也不多,怎麽就這麽大能耐直接滅人族了呢……”

少年還在津津有味的說着,發表了“奉川人好狠,夷北人也有今天”等等的長篇大論。他說得起勁,絲毫沒留意到宋離與往日的不同。

宋離的目光是茫然的,其中還有一點并不明顯的掙紮。

他靜靜的看着後山的皚皚雪白,視線逐漸失去焦距,似是凝視着虛空中無影無形的一點。

而後他清楚的感覺到心頭上最後一絲平靜終于晃動着崩裂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天天加班——

我寫完這段已經困的直掉眼淚了

神志不清的産物,大家湊活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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