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剩下的人由忠義堂的人領着從另一個入口進谷。
蕭正清拉了拉不悔的袖子。
“嗯?”
“下山前師尊特意叮囑過,不許去招惹魑魅獸。”蕭正清壓低了聲音道:“我不管你想幹什麽,但師尊說的話你不能不聽。”
“我知道。”不悔說。
蕭正清明顯的半信半疑。
不悔見了連忙換了張笑臉:“我不會亂來的師兄,你放心吧。”
不悔嘴上答應的挺幹脆挺漂亮,挺像那麽回事兒的。可個人戰的鑼鼓剛一敲響,他立刻撒了腿往深谷跑過去。
他必須贏,魑魅獸也必須要獵。
谷內只餘二十幾人,比之方才靜了不少。
愈往深進,枯藤漸少,而寬葉巨樹漸多。
那樹不知何名,一片葉子便有棋盤大小,一棵接着一棵,遮天蔽日。
四周逐漸幽暗下來,因為安靜,不遠處那淙淙而下的瀑布猶在耳邊。不悔一個飛身落在樹杈上,他伸手撥開面前比他人還大的樹葉,透過枝葉的縫隙打量着這個地方。
底下偶有小獸跑過,不悔看也不看。時間不多,他必須很快找到魑魅獸。而魑魅獸常以人氣血為食,想要引它出來,最快的方法就是——
不悔從箭筒裏抽出一根利箭,攤開右掌。箭頭毫不猶豫的劃破掌心,赤紅的血液很快便淋了下來。
不悔随手把箭丢了下去,恰好插|進伏在樹下休憩的小獸身體裏。
而後他足尖輕點,敞着手在樹影間飛來竄去。
血腥氣随風而動,這點味道對常人來說太過微不足道,但對這世間罕見的兇獸來說卻是異常敏感。
不悔還沒跑幾個來回,便感到身後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很快,有東西踏在幹澀的樹葉上,邁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血腥的源頭而來。
不悔腦中的神經瞬間便繃緊了。
他悄無聲息的從樹上落了下來,右手上滾燙的血珠順着指尖滴滴答答的流下,像是小石子砸在無波的水面上,一下一下隐沒在濕軟的泥土中。
昏暗的深谷中,有人背對不悔而立。
那人身量極長,至少不悔從沒見過這麽高的個子。它周身似由一層黃銅包裹,零散的光亮透過樹葉的打在身上,折射出金色的光。
不悔心跳猛地加快,他清楚的聽見那人吸了吸鼻子,而後一點一點的轉過身來。
那幾乎不能稱作是一張臉。
它的臉上布滿了黑色的紋路,似是某種古老又禁忌的符文。它唇色血紅,仿佛剛剛飲血,尖利的獠牙露在外面,泛着森然寒意。而它的眼睛——不,它沒有眼睛,獨有一副眼眶,而內裏空空如也。
是魑魅獸。
不悔飛快的把還在滴血的右手包了起來,撩開衣擺拽下了一直懸在腰上的佩劍“雲息”。
透明的劍鞘在不悔舉劍的一瞬間便飛了出去,直直的逼向魑魅獸。
打鬥開始的毫無預兆。
雲息出鞘後,銀色的劍光陡然大盛,瞬間穿透壓的密密實實的葉子,猶如極光。
不悔左手執劍,目光沉着堅定。
那劍法是練過千百遍的,打起來熟稔非常,絲毫不拖泥帶水。
若非不悔此刻的表情過于嚴肅了,單看他的身姿其實是十分潇灑的。
劍法如心,每個人的劍招都或多或少透着仗劍人的心性。
宋離的劍法極簡,乍一看之下似乎平平無奇,但若要與他對劍,過招中才能窺見其中之精妙。
凡是皆從簡中來,往往最樸實的東西才是最能致勝的,而宋離恰恰是利用的這一點。可他雖然劍術超群,但招式間總是透着數不盡的漠然。
不懂他的人覺得那是高人獨有的氣質,但不悔每每瞧見了,只是從心底裏生出幾分寒涼。那劍太過凄絕,那人太過孤寂。
不悔的劍又不同了。
他喜歡将每個招式都發揮到極致,劍鋒剛勁有力,轉折有棱有角。不柔媚,亦不圓滑。哪怕他已經将身體放到最軟最輕,那無骨般輾轉間仍是随性肆意。
不悔一腳踢中魑魅獸的肩膀,無意外被它一身堅硬的外殼彈回。
少年在半空翻了個身,穩穩地落在地上。
他再次揮劍而起,劍勢凜然透着無邊鋒芒,一劍斬去如有劈山開路之勢。深谷中登時風起,葉片搖動簌簌,帶起一截衣角。
只見那銀色劍光如海中蛟龍披着月光扶搖而去,所及之處宛若掀起滔天巨浪。蛟龍過後,風卷雲殘,唯有浪花兜面而來,澆的魑魅獸一個趔趄。
正是天眼劍法第五式——川浪不休。
不悔不過十六,已然将天眼劍法運用至淋漓之地,其間刻苦可想而知。
不悔趁勢而起,無形的劍氣驟然散去,只在天地間餘下一抹浮光,似是月落清輝。
那月并不是滿月,那風也漸漸平息。
天眼劍法第七式——殘月曉風。
這招不悔用的并不很順,許是當初練劍時,師尊手把手帶他反複練了兩次遺落的心猿意馬。許是自己不到師尊境界,學不會他那劍下蒼涼。
有的只有少年躊躇,為情、為愛。
劍抵在魑魅獸幹瘦的脖頸間,微微用力,劍氣劃破皮膚,流出黑色血液。
不悔反手執過刀柄,用力一下砸在魑魅獸的後腦。
魑魅獸從嗓子眼發出一聲嘶吼,掙紮着倒地。
不悔扶着劍,有些站不穩。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身上早已被魑魅獸抓的左一處痕、又一處傷口,最嚴重的在後腰上,稍微一動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可方才打鬥間,他竟毫無知覺。
不悔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他做到了,為了師尊。
現在,只要把标記打進魑魅獸的身體,一切就大功告成。
标記是經過特殊處理的,每個人的都不一樣,淬在箭頭上,只要按進野獸的身體裏,便像是認主一般,無論之後再有什麽人插箭,它都只認第一個人。
不悔又從箭筒裏抽出一支箭。
魑魅獸全身銅皮鐵骨,唯有脖頸左側和後心兩處軟肋。只要把箭插|入後心,便能将标記打入。
他有些興奮,興奮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
今天過後,全天下人都會知道寧不悔的名字。知道他是天眼宗出身,知道他是伏伽真人宋離的徒弟。他會和宋離緊緊地聯系在一起,以這樣一種方式——
哦,寧不悔啊?就是那個在狩獵大會上捕到魑魅獸的少年。
他啊,他是伏伽真人的徒弟嘞。
不悔笑了笑,勾起唇角的時候才發現嘴角不知什麽時候被魑魅獸塞了一拳,此刻那裏肯定已經是青紫的了。
可他忍不住,越想越開心。
不悔抓着箭矢,對準了魑魅獸的肩膀。
他擡起手,眼看就要落下——
說時遲那時快,一只閃着冷光的利箭從不悔身後呼嘯而過。
箭頭擦過不悔的左臂,劃破衣服,在他身上落下一道血痕,精準的沒入魑魅獸的後心。
·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不悔一直都保持着舉着劍要插的姿勢。
他似是不敢置信,只死死的盯着魑魅獸身上那支長箭。握着箭杆的手,因為用力過猛而劇烈的顫抖着,連胸膛都上上下下的瘋狂起伏着。
直到身後再次傳來冰冷的箭風,不悔才倏然間反應過來,往旁邊側了下身。
他一雙眼瞪的通紅,近乎僵硬的轉過頭。
簡從寧拉着弓的手放了下來,一臉挑釁的看着不悔。
“到手的東西被人搶走,”簡從寧挑起眉毛:“這種感覺,不好受吧?”
“簡從寧!”不悔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心中氣血翻湧,眼前一陣陣黑。
他覺得自己是在伏伽山待久了,看遍了山頂的日光,對黑夜陌生的很。否則,現在怎麽好半天看不見光呢?
“生氣啊?”簡從寧幽幽的笑着,随手把弓箭丢在地上,踱着緩慢的步伐走了過來。他探頭看了看地上的魑魅獸,而後轉向不悔,看着他一身的傷直搖頭:“啧,真是可惜,白費了這麽大的勁。”
不悔已經氣的說不出話來,整個人都在發抖,明明眼前什麽也看不見,卻還是一副要把簡從寧生吞活剝的樣子。
簡從寧得意的臉出現在黑幕之中,他叫嚣的話語變成嗡鳴。
不悔覺得自己氣瘋了、氣炸了,全身上下所有的理智都被簡從寧那突如其來的一箭給射沒了。
他在一片混亂中蹲下身,用力的把手中的箭插|進魑魅獸的身體裏。
一下不夠,還要再來一下。
還是不夠,再一下。
噴濺的黑血落在不悔臉上,可他仍舊是咬着牙一言不發的捅着魑魅獸。
哪怕已經為時已晚,哪怕已經毫無作用。
他發了瘋一般的。
明明已經近在咫尺了,眼看就要成功了的。
為什麽!
為什麽簡從寧要和他作對!
從小到大,一直都要和他作對!
不悔用力折斷了箭矢,木屑刺進掌心也渾然未覺。
他站起身,眼前忽明忽暗,卻還是準确的摸到了簡從寧的位置。
不悔一把揪住簡從寧的衣領,狠狠地一拳打了過去。
大約是沒想到不悔會突然爆發,簡從寧直接被不悔打倒在地。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反應過來之後就立刻打了回去。
兩個身負武功的人,在這個時候似乎都忘了什麽心法招式,只是簡單的拳打腳踢。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把帶了十多年的恨意通通發洩出來,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
不悔一擊擊在簡從寧的小腹上,膝蓋跟了過去死死的壓住他的胸口:“為什麽!”
兇狠的一拳打在簡從寧臉上,他登時就吐出一口血沫,但猶自要逞口舌之欲。他輕笑一聲,似是不屑至極又無畏至極:“為什麽?因為我就是見不得你過的舒心。”
“畜生!”不悔罵了一句,拳頭接着就跟了上去:“畜生!”
“我是畜生。”簡從寧舔了舔嘴角的傷口:“你是野種。”
簡從寧說完這句就笑了,笑的無比得意。
“寧嗣音,你我彼此彼此。”
不悔覺得自己瘋了,簡從寧也瘋了。
他的拳頭不停的砸在簡從寧臉上、身上,好像要把在寧家、在簡從寧身上受到的十幾年的怨氣一并發出來一樣。
打到最後,他的眼淚也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
大滴大滴的落在簡從寧臉上。
看着不悔悲傷又憤怒,卻無計可施的樣子,簡從寧心中詭異的滿足感攀至頂峰。
不悔的手終于被人從身後用力扼住,兩個黑衣人使勁兒把不悔從簡從寧身上拉開來。他們壓着不悔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
簡從寧掙紮着站了起來,一口混着血的唾沫狠狠的啐到不悔臉上。
不悔閉了閉眼睛。他臉上有自己的血、魑魅獸的血、還有簡從寧的口水,惡心極了。
紅煙漫天,像極了要把天邊的雲彩燒着一般。
如同不悔此刻,五內俱焚。
·
“盟主,這人方才在深谷裏和少爺打起來了,差點把少爺……”
不悔被人壓着跪在地上,面無表情的聽着黑衣人跟簡承澤彙報谷內情況。
林然在統計着最後的結果,而不悔卻都不在乎了,他的靈魂像是飄走了似的,整個人都是木然的。
直到合合谷中陸續有人出來,他才覺得自己稍微恢複了幾分神智。
葉久川一出來就看見不悔跪在那兒,身上衣服都破的差不多了,到處都是血痕。他三步并兩步跑了過去,一把推開壓着不悔的黑衣人:“不悔,不悔……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不悔愣愣的看着葉久川,足有三四息的時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開口已是嘶啞至極:“師兄……我沒用……”
葉久川何曾見過不悔這個樣子,他徹底慌了神:“到底怎麽了?你怎麽搞成這樣了?啊?”
“你們是真人的弟子?”簡承澤居高臨下的看着他們,倏然開口。
葉久川心裏着急,把不悔扶進懷裏。
可笑,不悔在師門尚且沒怎麽跪過,一來這裏就被人按着跪在地上?葉久川登時火冒三丈,他也不管說話的人是誰,擡嘴就剛:“我師弟做錯什麽事了?你們憑什麽這樣對他?武林盟就是如此不講道理的嗎?!”
簡承澤早先聽說底下這小子把自己兒子打了個半死,心裏是又驚又氣。他一生忠義,唯膝下一子頑劣非常,他知曉簡從寧的心性,在外不惹事便不是他的崽。可到底是親生兒子,平日裏如何教訓都是關上門的家務事,但在外人面前卻還是下意識的護犢子。
簡承澤登時便拉下臉:“是他先動手打了從寧,我并沒有冤枉他。”
是啊,沒冤枉。不悔心裏想,的确是我先動手的。
“我管你誰先動手!我師弟脾性這麽好,又乖又聽話,平白無故沒人招惹,他揍你兒子做什麽!”葉久川反駁道。
“你們當真是伏伽真人的弟子麽?”簡承澤把胡子一吹:“真人怎會教出如此不通禮數……”
他說到這兒頓住了。
那伏伽真人不也是個不通禮數的随性之人?
簡承澤心裏憋悶,還真是什麽樣的人教出什麽樣的徒弟……
“呵,”葉久川見他欲言又止,冷笑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心裏定是在罵我師尊無禮!”
“……”
簡承澤覺得這人極其難搞,索性不說話。只把方才那黑衣人叫來,問了問來龍去脈。
黑衣人并未見到事情始末,只是見時辰将至,而深谷處傳來打鬥聲便前去查看。沒想到一去就看到自家少爺被人按在身下一頓狂扁,立馬上去把人拉開了。
簡承澤沉着臉:“從寧現在如何?”
“幸好都是皮外傷,休養幾天便好。”黑衣人道。
簡承澤點點頭。
合合谷谷口打開,林然帶着人從裏面出來。
“盟主,結果出來了。”林然臉上帶着興奮:“今年可真是人才輩出啊!哎?不悔,你怎麽了?”
蕭正清前面還擋着不少人,他本沒看見不悔,聽林然出聲才往那邊望了望,這一眼就直接把他吓了個魂飛魄散。
“不悔!你怎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寫到
明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