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43
“簡盟主,這是怎麽回事?”
蕭正清說話倒還算得上客氣,只是那言語間的不卑不亢更甚,似是怎麽着也得讨上個說法。
簡承澤将蕭正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眯着眼睛道:“我也正想聽聽這是怎麽回事。”他垂眸看向不悔:“你為何與從寧動手?”
不悔不屑的扯了扯嘴角,一臉厭棄:“因為他是個畜生。”
“你說什麽?”簡承澤像是不敢置信,聲音陡然提高。
“我說,”不悔從葉久川的懷裏直起身子,他看着簡承澤,目中似有熊熊火焰正烈烈燃燒。他開口時聲音猶自嘶啞的不成樣子,像是被濃煙熏過,卻含着毫不掩飾的恨意,一字一頓道:“簡從寧,他就是個畜生。”
“你!”簡承澤狠狠一掌拍在檀木椅上,那椅子登時四分五裂。
木屑四散飛去,有幾塊直直的要打在不悔身上,被蕭正清和葉久川眼疾手快的擋了開。
“盟主,不要動怒。”林然趕忙上去安撫:“這事肯定沒那麽簡單,不悔我還是知道的,平白無故他不會說這種話的。”
“你的意思是,從寧去招惹的他?”簡承澤怒氣盈天的反問道。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林然道:“事出必有因,您還是先問問清楚再下定論啊。”說着,他沖蕭正清使了使眼色:“不悔,你快說說是怎麽回事。簡盟主不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之人,你把事兒說清楚了,我們一定給你個說法。”
蕭正清會意的按了按不悔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聲說:“不悔,你別亂說話了,到底發生什麽事,你快說出來。”
不悔卻仿佛置若罔聞,他倏然間輕笑出聲:“說法?簡從寧是你的親生兒子,他若犯錯,你是占理還是占他?我同他,你信我還是信他?解釋?有用嗎?”
不悔一語中的。
作為武林盟主的親生兒子,沒人會懷疑簡從寧說的話。他要什麽有什麽,何必同不悔這個無名小卒争搶?換句話說,即便有人懷疑,在場的除了簡承澤和忠義堂的人外,都是些江湖弟子。人微言輕,又有誰會相信不悔的話?又有誰肯為他争辯?
這是一場從開始便注定無路的死局,簡從寧正是吃準了這一點,才會如此肆無忌憚。
從不悔看見簡從寧志在必得的表情開始,他便已料想到了這結局。
“你覺得我在狡辯是嗎?”不悔直直的看着簡承澤:“那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不悔撐着葉久川站了起來,還安撫似的拍了拍蕭正清的手,示意他自己無事。
“林副使。”不悔道:“狩獵大會結果如何?”
林然還以為不悔有事要他幫忙,不成想一開口就是這個。他愣了愣,不明白不悔所謂何意。倒是簡承澤沖他點了點頭,想來比之不悔這檔子事,他還是更加關心大會的結果。
林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今年狩獵大會,各家弟子均表現出色,可見平日在師門付出辛苦,才得以在此一展身手。方才的個人戰,經過我們最後的統計,前三甲分別是——”
“天眼宗葉久川,獵得八只。”
“千秋門謝堯,獵得九只。”
林然往下面看了一眼,眉目間贊賞的表情更甚:“第一名同樣是出自天眼宗,蕭正清,獵得十只。”
八只已然非常了得,十只更是前所未有。
聚在場下等結果的弟子頓時一片嘩然。
這天眼宗究竟是何方神聖,不過三兩小徒,竟能在狩獵大會中獨占兩名?
不悔聽着結果,腦海中始終繃緊的神經終于松了。
他低低的笑了一聲,誠然又坦蕩。
還好,雖然自己沒能助天眼宗揚名天下,好在還有師兄。
好在師兄做到了。
不悔笑着笑着,眼圈又紅了。
又怎能甘心呢?明明還該有一個人的。
的确還有一個人。
黑衣人不知從何處跑到了林然跟前,附在他耳邊悄聲不知說着什麽。
只見林然的表情變了一變,似是有些驚訝。
“各位,剛剛得到消息。”林然笑了笑:“這次狩獵大會竟有人獵到了魑魅獸,理應并列第一。”
此言一出,場下紛繁更甚。
若說在短短半個時辰獵到十只兇獸已萬分難得,那麽獵到魑魅獸便是旗鼓相當。就連簡承澤聞言都豎起了耳朵,滿臉驚奇:“今世武林還有如此能人?是誰,快說來聽聽。”
林然彎着眼睛,笑道:“簡盟主,這人你可熟的很吶!”
“哦?”
“便是您家公子,從寧啊。”
簡承澤一瞬間的表情從驚訝轉換成了驚喜萬分。
一個從來不學無術、頑劣不堪的混小子,竟能獵到世間罕見的兇獸魑魅。真真是浪子回頭,真真是沒有辜負他的一片期望。
各家弟子聞言,紛紛拍掌叫好。
有說簡盟主教導有方的,有說不愧是簡盟主的兒子,相貌武學俱是當世翹楚。
簡承澤笑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只有蕭正清和葉久川,在聽到林然的話後,猛地看向不悔。
“不悔,你……”葉久川張了張嘴,感覺一口氣頂在了喉嚨眼,帶的他說話都帶着顫音:“是不是你?”
“難怪……難怪……”蕭正清反複重複着這兩個字,已然将事情的來龍去脈猜了個大概。
不悔并沒回他們的話,只是在一片紛擾中淡淡的開口:“魑魅獸,是我獵的。”
這話說的輕描淡寫,卻無疑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簡承澤心頭上。
一瞬間,似乎所有的解釋都變的順理成章。
簡從寧為何會被打成那樣,少年的遍體鱗傷,還有那句飽含恨意的謾罵。
兒子是個什麽德性,簡承澤這個當爹的是再清楚不過。不悔這話迅速凍結成冰,硬生生将簡承澤狂喜的情緒點點凝住,又立馬分崩離析。
感性上,他是信自己兒子的。
但理智卻告訴他,眼前這個年輕人說的才是真話。
可一邊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一邊是是非道義。
簡承澤聽着堂下因着少年的一句話掀起的軒然大波,心中巨浪狂湧不息。
他皺起眉,頃刻之間便做下一個決定。
簡承澤一生至此,以維護正道為己任,謹小慎微惟恐踏錯一步,步入萬劫深淵。但現在,他若信了少年所言,便是将親生兒子置于刀口上。
往後,人們再提及簡從寧都只會說他不擇手段、下作至極。他不能拿從寧的人生開玩笑,至于面前這個……舍了便舍了吧。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簡承澤冷冷道。
不悔嗤笑一聲不再言語,他便知道是這結果。
世間冷暖,他早已嘗遍看透。
倒是葉久川看不下去了,他那一副目眦欲裂的模樣,活像是自己的獵物被別人搶了去:“你們究竟還講不講道理?就因為簡從寧是你親兒子,你就如此偏幫護短嗎?!”
簡承澤被人一語戳進心窩子,臉色難看的要命:“你不是一樣偏幫你師弟嗎?我們只認标記,标上是誰便是誰,過程如何誰又能知曉?你又如何得知,不是你師弟平白誣陷從寧?”
“不悔才不是那種人!”葉久川吼了一聲:“你把簡從寧喊出來,我們跟他當面對質!”
“久川,休得無禮。”蕭正清攔了攔:“簡盟主,事已至此,我們并非是想偏幫于誰,不過是想還原事實真相,還大家一個體面。”
林然顯然也并未想到事情竟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他正一個頭兩個大,聽着兩邊各執一詞。忽然見天邊有兩道人影逐漸逼近,他盯着其中一抹月白,似是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伏……伏伽真人?”
聽到他聲音的人無一例外的轉頭去看。
伏伽真人,從來只活在傳聞中的高人。饒是心中有再多腹诽,在這一刻仍是驚奇崇敬之心占了上風。
不悔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人由遠及近,終是落在他幾步之遠的地方。
他看着宋離那張一貫淡漠的臉,看着他無波無瀾的眼睛将自己從上到下來回掃了好幾遍,看着他倏然間皺起的眉宇,哪怕那褶皺輕的不能再輕。
所有強撐的倔強在這一瞬間轟然崩塌,從心底裏冒起泛着酸澀的委屈幾乎要将他淹沒。
他嚅動着嘴唇,帶着哭腔喚了一聲:“師尊……”
緊跟着,他就像驟然間被一身傷痛擊垮一般,整個人晃了一晃就要栽倒。
站在他跟前的葉久川和蕭正清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接,卻被宋離如閃電般的速度捷足先登。
宋離穩穩的接住了不悔,由着不悔一身血污染上了他新換的道袍。他似是渾不在意的伸出手,一點一點的拭去黏在不悔臉上的穢物。
卻被不悔拽住指尖,不許他再動。
那些東西太髒,如何忍心玷污了他?
“髒。”不悔道。
宋離約莫是生氣了,否則他怎會一言不發就抽出手去,又目色沉沉的凝着自己呢?
不悔登時便緊張起來。
宋離從前襟拿出一塊幹淨的帕子,幾下把不悔的臉擦幹淨了才罷休。
他攬着不悔,終于舍得擡眼望簡承澤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叫那座上的武林盟主遍體生寒。
“簡盟主。”依舊是清清淡淡的嗓音,低沉又好聽的:“還請令公子出來說話。”
同他一道來的還有安若素,二人內力深厚,早在很遠的地方便将這裏的動靜聽了個清清楚楚。
林然像是遇到了救星一般,趕快湊到安若素身邊,低聲道:“安兄,真人怎麽和你一道來了?”
“你還說!”安若素低低的罵了一句:“我喊真人下山看熱鬧,沒想讓他看着自己徒弟被人欺負成這樣啊!”
林然心裏叫苦不疊,嘴裏哀嚎不止:“我怎麽知道事情會搞成這樣!我還有委屈沒處說呢!”
簡承澤的臉色是變了又變,一時間竟找不到個合适的說辭。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今日之事恐怕很難再善了了。
“真人遠道而來,想必也是關心狩獵大會的結果吧?你瞧,我們這兒剛說完,你家兩個徒弟可是出息啦!包攬了……”
“請令公子出來說話。”宋離驀地打斷簡承澤。
簡承澤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他陰着臉沖身後招了招手,派人去把簡從寧給喊過來。
宋離扶着不悔的肩,讓他靠在自己懷裏。因而,他對不悔說話時不得不微微側頭,嘴唇似有若無的貼近不悔的額頭。
“不悔,我是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去招惹魑魅獸?”
不悔被額前傳來的淡淡溫度燙的心頭一熱,他揪住宋離的前襟,低低的應了一聲。
“為何不聽話?”
“對不起。”不悔閉了閉眼睛:“師尊,我錯了。”
“嗯,要罰。”
宋離說這話的時候半點要懲罰的樣子都沒有,相反的,倒是有幾分寵溺在裏面。
安若素和林然對視一眼,幾乎要互相捶胸頓足。
是誰說伏伽真人性情冷漠不喜人親近的?
是誰說伏伽真人高冷孤僻最愛整潔的?
他怎麽能把渾身髒兮兮的小徒弟旁若無人的抱在懷裏,嘴裏說着要罰但滿臉柔情似水呢?
“我當年在黔州的時候就說過。”安若素一本正經道:“師門裏那些常闖禍的惹事兒精最讨師父喜歡了!”
林然:“……”
簡從寧是坐在椅子裏被人擡進來的。
他的情況比不悔還嚴重點,一張臉腫成了豬頭,幾乎辨不清面容。
但從他露在外面的眼睛,還是可以看出他現在心情很不好,甚至是極度不耐煩。
簡承澤這才看見兒子被打成了什麽樣,疼惜之情登時占了上風。
只聽他道:“從寧,你和這孩子是怎麽回事?怎麽搞成了這個樣子?”
簡從寧掃了一眼底下,若非他臉現在腫着,在場所有人都能欣賞到一出極速變臉。只見他顫着手往不悔身上一指,語調懇切悲憤:“他……是他,他見我獵了魑魅獸,心懷嫉恨想搶了我的獵物。幸而我反應快,提前一步做了标記,否則便要被他搶奪了去。他見我如此,更是氣憤非常,直接沖過來便要取我性命,我被逼無奈才同他動了手。”
簡承澤幾乎沒眼再看,這話一聽完,他已然明了事實真相究竟為何。
不悔在宋離懷中氣的發抖,他扣緊牙關,死命忍住了想再沖上去給簡從寧兩拳的沖動。
宋離把不悔按在自己胸口,安撫似的一下下拍着他不停抖動的肩頭。
“你說是你獵了魑魅獸,”宋離淡聲道:“那你告訴我,你用的是哪派劍法,又是怎樣制服魑魅獸的?”
“我師承穹蒼,自是用的穹蒼劍法。至于如何制服魑魅獸的,當時情況太過混亂,我哪還記得清?”簡從寧說着,似是想起了什麽:“哦,倒是一點我差點忘了,魑魅獸被我一劍劃在脖子上,它的屍首上定有傷痕。”
宋離又叫人把魑魅獸的屍體拖了上來。
他看着面前人生鬼面的兇獸,目光從它脖頸間掃過,的确有一道細痕。
見到此景的各派弟子又立刻調轉了話鋒。
“那是我劃的……”不悔在宋離胸前微微擡起頭,他赤紅着雙眼死命看着宋離,生怕那人也同大家一樣,認為他是個搶人風頭的惡人。
不悔有些急切,抓着宋離衣服的手更加用力:“師尊,那是我劃的。”
你信不信我?
“我知道。”宋離道。
極簡的三個字,是宋離一貫的風格。
不悔卻倏然放松了,他登時便什麽也不在乎了。他不在乎世人的眼光,不在乎天下的罵名。
只要眼前這個人肯信他,那便夠了。
但宋離在乎。
他在乎的不行。
但見宋離一手把挂在不悔身上的劍拽了下來,晶瑩剔透的劍鞘之中,銀色長劍色若月輝,只有絲絲縷縷赤紅隐現,似烈焰流火。
不悔不止一次好奇那劍中的紅色到底是什麽,他去問宋離,卻從未得到過答案。
宋離把劍舉在身前,任其間流淌的東西暴露在世人面前。
幾位稍有閱歷之人瞧見了,俱是一驚。
簡承澤的後背隐隐爬起一層冷汗。
“那……那是……”林然驚愕的瞪大了眼睛。
“是誓血的劍。”安若素亦是不可置信道:“劍本兇煞,開鋒往往要見血避兇。只是這通常是鑄劍人的血,只可避兇,難除厄障。而劍成之後,若想長久求安惜福,便取一人心脈精血,連着滋養一月,方可祛除萬般兇邪,避諸世苦厄。”
“習武之人素不懼這些,更何況心脈取血太過傷身,故而顯少有人會這樣做。那是不悔的劍……難道說……”
不悔将話盡數聽在耳中,他的身體逐漸僵硬,腦海中來來回回的重複着一句話。
師尊希望,你這一生平安喜樂,萬事順遂。
腦海中“嗡”的一聲,不悔咬牙看向宋離的胸口,手不自覺的摸到他跳動的心房。
這裏曾為他開胸取血一月之久,只為換他此生平安順遂。
他如何值得師尊為他做這些?
該多疼啊。
掌下跳動的地方強勁而有力,一年過去,多少傷痛早已消散。
宋離拉開不悔的手,看向衆人:“誓血之劍留下的傷口,不見戾氣,無有殺障。是與不是,一試便知。”
宋離把不悔交到蕭正清手裏,而後出劍離鞘。
只見劍光肅然一轉落于掌心,一串鮮血淋下恰入魑魅獸脖頸傷口。
淡淡流光自破口處隐隐發出,除有浩然正氣,再難尋見其他。
宋離收劍回鞘,目光逼仄,竟似咄咄逼人:“是非已分,簡盟主還請做個決斷吧。”
作者有話要說: 還是沒寫到……
其實我一直在想師尊到底是怎麽受的……
跪鍵盤的作者哭道:“明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