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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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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子!”

簡承澤一聲暴喝,指着簡從寧的手震顫不止。

再沒有比這樣的證明更直截了當的了,完全沒有半點辯駁之力。事已至此,他饒是再想替簡從寧遮掩過去,也毫無辦法。

堂下七嘴八舌的聲音紛擾不休,大家一面瞻仰伏伽真人的風姿,一面感慨其對徒弟實在掏心掏肺,末了不忘贊嘆不悔年少有為,順帶着再嘲諷簡從寧幾句不擇手段。

簡從寧那張辨不清面容的臉是一陣黑一陣紅,眼神陰鹜到了極致。

“吵什麽?你們吵什麽?”簡從寧怒吼一聲:“不過是個沒人要的野種,我搶了就是搶了,他不配得到。”

“簡從寧!你給我住口!”簡承澤的胸口劇烈起伏,素日裏一貫儒雅的面孔控制不住的扭曲起來:“事到如今還不知悔改,你還不快同真人認個錯!”

簡承澤的話說到這份上,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簡單的說,就是“官大一級壓死人”,武林盟主乃江湖之首,天下武林盡聽他號令。更何況其中一個天眼宗,遑論一個宋離。

只要簡從寧低個頭、服個軟,誠誠懇懇道個歉。雖是搶了別人的功勞,好歹也被揍成了這樣,也算是出了氣。不過就是個小徒弟,伏伽真人即便再不滿,也争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很明顯簡承澤低估了親兒子的混賬勁兒。

簡從寧瞪着一雙眼睛:“我認錯?你要我同這個野種認錯?簡承澤,你怕不是老糊塗了吧,他是什麽下作的東西,你看清了嗎?”

簡承澤還真是沒看清。

起初是不悔一臉髒污辨不清面容,而後又一直被宋離按在懷裏,再加上簡承澤壓根沒心思往不悔那瞟。他覺得心虛。

聽着這話他猶未覺得不對,只是簡從寧那字裏行間的侮辱意味甚重叫他極不舒服。他被氣的七竅生煙,好好鋪下的臺階,那混小子愣是不願走。

他剛想出言教訓,便見宋離身形一閃,已然站在簡從寧面前。而後他一揮袖袍,狠狠兩巴掌甩到了簡從寧臉上。

簡從寧直接被他從椅上打到了地上。

宋離面無表情的放下手,坦然對上一臉震驚的簡承澤,聲音卻是寒涼至極:“令郎缺乏管教,盟主慈愛,便由宋某代為懲戒。”

不悔顯然也是驚了,他怎麽也想不到,師尊竟會為了他親手教訓簡從寧。

其實這些“野種”“下作”之類的話,不悔從小到大沒少聽。起初還有力氣同人争辯,争不過便上去打一架。到後來,他也漸漸麻木,對這些難聽的話置若罔聞。

他何曾想過有一天,連他自己都不再放在心上的羞辱之言,聽在另一個人耳裏竟如針尖刺耳,難受的很。

幾個忠義堂的人趕忙跑過去把簡從寧拉了起來,簡從寧踉跄着站穩,一手摸着腫脹的臉,一手指着宋離:“你……你……”

“你”了半天也未見下文,想來已是氣憤到了極點。

簡承澤的臉也徹底黑了下去。

武林盟主還在這坐着,自己親兒子叫人甩了兩巴掌,這傳出去還不贻笑大方?若是此時不立威,來日這整個中原武林難道都要改聽天眼宗的?

“真人未免将手伸的太長了些。”簡從寧沉聲道,言語中威赫立現。

宋離只看着他沒說話。

簡承澤接着道:“今次之事,确是從寧有錯在先。但孩子畢竟年少,行事莽撞不知分寸,應當給他時間與機會改過,而非一巴掌釘死。更何況,你那小徒不是已經出了氣麽?真人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言下之意,無非就是自此揭過,其間又不乏對宋離的警示。

“那依盟主的意思,此事該如何處置?”

簡承澤道:“讓從寧在家靜思己過,手抄《道德經》每日百遍,為期一年。我按時遣人送去天眼宗,如何?”

“呵。”宋離從鼻間發出一聲輕笑,竟是不屑至極。

熟悉宋離為人的幾人又是一驚,今天實在是有太多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已然叫人快要應接不暇。

“盟主有心偏袒,我亦無話可說。”宋離此話說的甚是直白,絲毫不留情面:“既然如此,宋某也不懼再多開罪盟主了。”

宋離話未說完,人便先動了起來。

餘音散在風裏,落進了塵埃裏,滾入了泥濘中,最後消失不見。

沒人看清宋離究竟是怎麽出手的。

他的動作淩厲非常又迅捷非常,一掌砍在簡從寧的肩頭,毫不拖泥帶水的順勢而下,輕易便折斷了他的腕骨。

“啊——”

簡從寧一聲慘叫,轟然倒地。

“師尊!”師兄弟三人異口同聲。

簡承澤一聲暴怒的“宋離”也與之重疊。

驚呼有之,慨嘆有之,瞠目結舌亦有之。

宋離動完手便退開幾步,他站在忠義堂中央,眼神淡淡,瞧不見風雨、窺不見陰晴。

他一把拽下佩劍“将離”,渾厚的內力剛一注入,将離的劍鞘便猛然蹿出。

那劍鞘剔透與“雲息”如出一轍,但見光華四溢如破雲清輝,在宋離的操縱下,劍鞘于他身側環繞一圈,而後重重的擊在他周身幾處要xue。

變故再生,任誰也沒有想到,伏伽真人正教訓着簡從寧,怎的好好地又開始打自己了?

“師尊!”不悔大喊一聲就要上前,卻被葉久川死命抱住:“放開我,你快放開我!”

“別鬧了!”葉久川少見的冷了聲音。

不悔登時便僵住了。

幾下過後,宋離猶自面不改色。他利落的收劍回鞘,握着劍,柄上閃着浮光的劍穗微微晃動着。

沒人敢質疑宋離方才出手的力道。

若是那幾下打在常人身上,即便不死也要去了半條命。

可宋離還站在那裏,脊背立的又正又直,勾勒出他背上的蝴蝶骨美的驚心動魄。

他像是一尊從未染上塵埃的瓷器,擺在那裏便是冷豔,打碎了又盡是鋒利。

“簡從寧仗勢作惡,不可寬縱。今日宋離自作主張,叫公子受苦,該罰。”

沒有過于激烈的言辭,甚至連态度都淡漠的過分。

但只這一句話,高下立見,還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瞧,我雖然自作主張打了你兒子,也懲罰自己了不是?公平的很。簡承澤想發作都發作不了。

“此間各派弟子,多與公子同歲、更幼者亦有之。他人尚且自食其力,‘年少’二字,不該成為開脫之理。”

“不教導,何以成人。公子行事乖張狂妄,若再不加約束,日後定會鑄下大錯。”

說着宋離不緊不慢的轉過身,他步伐邁的極輕,卻也極穩。

“言盡于此,告辭。”

說罷,他廣袖一揮,再不留戀的飛身而去。

不悔見狀,想都不想就跟着走了。

他這一轉身,整張臉正對着簡承澤。

還在宋離一連串舉動中震驚的武林盟主當即便愣了,他瞪直了眼睛看着不悔越來越小的身影,倏然間反應過來什麽似的扭頭問蕭正清:“你師弟,他叫什麽名字?”

蕭正清剛欲告辭,被簡承澤問的一愣,實話道:“不悔。”

“不悔?怎的叫這個名字?他姓什麽?”

“寧,寧不悔。”蕭正清道。

簡承澤僵在原地。

·

“師尊!”

不悔在宋離身後喊了一聲。

不,不止一聲。

他這一路從合合谷到天眼宗,不知喊了師尊多少聲,可那人卻好似沒聽見似的,一句都不搭理。

師尊生氣了,還是很大很大的氣。

從前無論自己如何惹師尊不開心,師尊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不理他過。

不悔慌了神,一顆心都像是被人擰巴在了一起。他什麽都顧不上了,滿心滿眼只想叫那人理一理自己。

見宋離一言不發進了夜雨閣,轉身便要關門。

不悔趕忙擠了過去,他探出一只手想攔,卻被即将關上的木門狠狠夾了一下手。

“嘶——”指尖傳來尖銳的疼痛,不悔猛地把手一縮。

木門的開合倏然而止。

不過半指寬的縫隙,足以将宋離冷然的面容看的分明。

“回去。”宋離冷冷道。

“師尊,”不悔顧不上疼,連忙扒住門框:“師尊,你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我知道錯了,我不該不聽你的話,不該去招惹魑魅獸,不該闖下這麽大的禍。你別氣了,別氣了好不好?”

宋離把門稍稍開大了一點,抓住不悔的手腕迫使他離開門框。

不悔卻死命拽住不肯放手。

“我最後再說一次,回去。”

“師尊,你別趕我走。”不悔的聲音有些變調,竟是一副強忍着不敢哭的模樣。若是放在平時,宋離是相當吃這一套的,他最是看不得不悔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

可這一次,這招像是不管用了。

宋離“嚯”的拉開門,眸中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看着不悔,像是要将少年牢牢的凍在冰天雪地之中。

“不走是吧?”

見宋離終于開了門,不悔更是不肯走了。他剛想撲上來拉他師尊的胳膊,卻被那人退後一步躲開。

宋離猛地拽下一旁纏纏繞繞栖于柱下的藤蔓,毫不猶豫就往不悔腿上一抽。

“唰”的一聲,聽起來疼的很。

也确實是疼,這一下不悔腿就軟了。

第二下很快落下,不悔下意識擋了一下,細長的藤蔓便落在他小臂上。

不悔疼的很,他想跟宋離哭一哭,想跟他撒撒嬌。

可他最終只是垂下手,自暴自棄的閉上眼睛。

打吧,只要師尊能消氣,打死他都行。

但他卻再沒等到第三下。

宋離狠狠地把藤蔓往地上一扔:“滾回去,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不止是心,這次像是整個五髒六腑都攪在了一起。

不悔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哪裏都痛,又說不清究竟是哪裏受了傷,只是疼的他喘不過氣。

夜雨閣的門終究是在面前合上。

不悔沒敢再追上去。

自己把師尊氣成這樣,又怎麽再好意思舔着臉去賣乖讨寵?

像是要懲罰自己一般,不悔雙膝一曲,跪在了夜雨閣的門口。

他想師尊一出來就能看見自己,他不去讨師尊的厭煩,安安靜靜的在這裏求諒解。他只求師尊能快點消氣,看在他這麽誠懇的認錯的份上。

·

不悔沒能跪多久。

連七八息的時間都沒有。

屋裏傳來一陣細小的痛哼。

那聲音壓的極低,輕的不能再輕。

若非不悔今時不同往日,天眼宗心法已經練的極佳,那聲音幾乎要被這天地間的清風遮掩過去。

不悔的心猛地一跳。

是了,那麽重的力道打在身上幾處要xue,師尊又不是神仙,怎麽會一點事都沒有?

不悔“噌”的一下從地上站起來,直接推門而入。

師尊不在忠義堂久留,不理他,趕他走,甚至是……打他。

這一切,不過是因為師尊不想叫他知道,他因自己受了傷。哪怕是痛極了,也才從牙關中洩出這麽丁點的脆弱。

不悔快悔死了。

這天下他最不想傷害之人便是宋離,可這次又偏是他叫師尊平白受了這些苦楚。

更早的還有一年前,師尊消失的一個月,那日複一日的穿心取血。

師尊從來不肯說這些,他不說苦、不說痛,一個人把所有的包袱背在身上,卻還是不遺餘力的為他披荊斬棘,替他打抱不平。

末了,自己害了他,他卻還是不忍讓自己瞧見難受。

此生都再難割舍了,不悔想。

不悔闖進屋子裏,只見極少失态的宋離連樓都沒上成。整個人伏在木梯一側,眉心深鎖,一手死死按着心口。

他臉色蒼白如紙,薄唇亦是毫無血色,此時正半開着低低喘着粗氣。

不過瞬息之間,宋離已然虛弱至極,漫天的痛楚叫他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

他聽見少年驚慌失措的聲音,感受着他慌亂中在自己身上撫過的掌心。

滾燙的溫度,從未變過。

許是被劇痛折磨的失了神志,宋離無意識的往那熱源處靠了靠。

唉,宋離在心裏嘆了一口氣,還是沒瞞住啊。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真的快抓狂了啊……

天天加班到9.30……到家都十點多了(哭)

現在是北京時間 淩晨12點32分……

我剛碼完這章,完全不知所雲……

實在熬不住了啊啊啊啊啊啊

講真,是不是沒人看,要是沒人看我就隔日更了好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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